第4章 画大饼(修)

南雁的铅笔停在纸面上,笔尖抵出一个浅浅的凹痕。

孙婶那个人,她是知道的。那女人脸上常年挂着笑,嘴甜得像抹了蜜,可那双眼睛是秤砣做的,针尖大的亏都能记成磨盘大。

今天吃了这个瘪,不出三天,矿上家属区就会传出闲话来,说包兰芝家的大丫头如何如何厉害,如何如何不懂事,如何如何当面顶撞长辈。

这些闲话会拐着弯地传回包兰芝耳朵里,到那时候,包兰芝那张脸又要拉下来了。

而包兰芝呢,耳根子软的毛病是刻在骨子里的。

今天被她几句话点醒了,知道孙婶是在占她便宜,可等明天孙婶换了套路,再捧她几句“菩萨心肠”“大人大量”,她那颗心就又晕晕乎乎地飘起来了,到时候别说一块灯芯绒,就是把家里那点底子全搬出去,她也不是做不出来的。

南雁放下铅笔,把目光投向了窗外。

窗上的防寒报纸糊得严严实实,只在边角处漏了一条缝。

她从那条缝里看见一小块天,灰白灰白的,像是谁把一块旧抹布挂在了外头。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杈伸过来,光秃秃的,被风吹得轻轻晃。

她得有条路。

一条能让她将来彻底蹬开这个家、堂堂正正活得像个人的路。

读书。只有读书。

这个念头像一颗钉子,稳稳地扎在她心里。

她知道1977年要恢复高考,如今距离那个年份还有四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足够她打下基础了。

她这辈子不能再成绩平平,不能再初中毕业就去顶班,不能再稀里糊涂地过完一辈子。

她要比别人更早起步,更用功,更拼命。

可读书是需要条件的。

需要一个安静的环境,需要充足的灯光,还需要时间。

这三样东西,在这个家里,对一个女孩来说,哪一样都不容易得。

包兰芝绝不会乐意看到她“不干活,光抱着书本装相”。

正思忖着,外间猛地传来包兰芝的大嗓门,像是平地炸了一个炮仗:“雁子!出来剁猪草!”

南雁合上作业本,起身走了出去。

猪草堆在墙角,灰扑扑的一大蓬,是包兰芝昨天从后山坡上打回来的,已经有些蔫了,散发着一股子青涩的草腥气。

那把大菜刀搁在旁边,刀柄磨得油亮,刀刃倒还算快。

南雁蹲下身,抓了一把猪草铺在木墩上,双手握住刀柄往下剁。

她人小,力气弱,这把菜刀对她来说太沉了,每一下都得抡圆了胳膊才能劈下去。

刀柄硌在手心里,不几下就把掌心硌得通红,火辣辣地疼。

包兰芝在灶台边和面,袖子撸到胳膊肘上,两只手在面盆里来回地揉,肩膀一耸一耸的。

她的眼角余光扫过南雁,看见那笨拙的架势,哼了一声,到底没说什么难听话,只是把面盆往灶台里侧挪了挪,背过身去继续揉面。

南雁剁完了猪草,又把麸皮拌进去,端着沉重的木盆一步一挪地走到院子里。

猪圈在院子东南角,两头黑底白花的大猪听见动静,哼哼唧唧地凑到食槽边,长嘴拱着木板,急不可耐。

南雁把猪食倒进槽里,看着它们埋头抢食,大耳朵一扇一扇的,尾巴卷成小圈,一边吃一边发出满足的咕噜声。

她靠在猪圈的木栅栏上,看着这两头猪发呆。

要是能攒下一点钱就好了。哪怕只是几毛,哪怕只是几分。手里有一点属于自己的东西,心里就不那么慌。

可这个念头在她脑子里只转了一圈,就被她自己按了下去。

包兰芝把钱看得比命根子还重,家里的每一分钱都攥在她手心里,连父亲南秉义的工资都是她亲自去领的。

从她手指缝里漏点渣滓出来,比登天还难。

忙完了猪,南雁又被指使去摘菜。摘的是大白菜,外层的叶子冻坏了,蔫蔫地耷拉着,得一片一片剥下来,剥到露出里头嫩黄的菜心。

南雁蹲在门口摘菜,手指头冻得通红,指甲缝里嵌满了泥。摘完菜,包兰芝又把一盆脏衣服端到她面前,让她去井边洗衣裳。

井水冰得刺骨,手一伸进去就像被无数根针同时扎了,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等一切忙完,天已经擦黑了。

南秉义下班回来了,自行车停在门口,后座上夹着个油纸包——大概是食堂分的什么东西。

他进门的时候带进来一股冷风和机油味,包兰芝迎上去接了他脱下来的棉袄,嘴里说着“累了吧”“快洗把脸”。

南天贵和南峰也前后脚进了门,一个嚷嚷着肚子饿,一个把书包往炕上一甩就去掀锅盖。

晚饭照例是老三样:玉米面窝头,白菜炖粉条,一碗咸菜丝。唯一的荤腥是一小碟咸鱼干,黑乎乎的,硬邦邦的,咸得能打死卖盐的。

包兰芝把那碟咸鱼干端上桌的时候,特意搁在了南天贵和南峰的碗筷旁边,然后若无其事地坐下,招呼大家动筷子。

南天贵伸手就夹走了最大的一条,咬得咯嘣响。

南峰不甘示弱,跟着夹了一条,塞进嘴里嚼得腮帮子鼓鼓的。

南雁看了一眼那碟咸鱼,没伸筷子。

南天贵边吃边嚷嚷,说:“学校要组织篮球比赛,我入选了校队,得买一双回力牌白球鞋。”

他把“回力”两个字咬得特别重,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包兰芝,像是在说一件天大的事。

包兰芝一听就笑了,伸手在他脑袋上拍了一下,说:“行行行,买买买,我儿子要打球,妈还能不让你打?”那口气痛快得很,连价钱都没问一句。

南雁低着头,快速吃完自己那份窝头和半碗粉条,起身收拾碗筷。她把自己的碗和筷子摞在一起,端到外间灶台边。

冰冷的水又浸没了她的双手,洗碗的丝瓜瓤子磨得只剩一小截,她抓着它在碗沿上来回地蹭,指关节冻得发白。

晚上,一家人挤在炕上。

南秉义靠在炕头翻一张过了期的《人民日报》,南天贵趴在小桌上抄什么东西,南峰已经歪在一边睡着了。

包兰芝盘腿坐在炕沿上纳鞋底,锥子扎进厚厚的布层里,再拿针穿过去,一针一针,又快又密。

南雁从书包里拿出课本,摊在膝盖上。课本底下压着一本破旧的《新华字典》,书皮早就没了,书脊也散了,用麻线重新订过,纸页泛黄卷边。

这是她从刘小萍那儿借来的——刘小萍她爹是矿上的技术员,家里有几本闲书。

南雁借的时候说是“想多认几个字”,刘小萍很大方地就塞给她了,还说了句“你爱看就拿去,我家还有半本《十万个为什么》,你要不要?”

这字典是她目前能找到的最好的学习工具。

南雁假装在温习语文课本,手指却翻着字典的书页,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看。

每个字的释义、用法、例句,她都看得仔仔细细。有些字不认识,她就顺着部首往后查,查到了就记住了。

纸页上密密麻麻的小字在昏黄的灯光下有些模糊,她把字典往灯的方向挪了挪,眼睛眯起来。

包兰芝撩起眼皮看了她一眼。

“还看呢?”她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耐烦,“费电。快点看完睡了。”

南雁“嗯”了一声,把字典合上,塞进书包底层,又装模作样地看了几页语文书,这才吹了灯躺下。

黑暗里,她听见包兰芝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大约是“这丫头最近神神叨叨的”。

南秉义没接话,不一会儿就打起了鼾。

几天后,矿上子弟小学进行了一次随堂测验。

语文考词语解释和课文默写,算术考四则运算和应用题。

南雁拿到卷子的时候,心跳快了一拍。她深吸一口气,把那些从字典上看来的、从课本上背下来的知识一点一点地往卷子上写。

她有意识地在控制,不能考得太扎眼,不能从一个中下游的学生一下子蹦到第一名,那太奇怪了,会招来不必要的注意。

但也不能考得太差,她需要让老师和父母都看到“进步”。

卷子发下来的时候,李老师在讲台上念分数。念到南雁的名字时,她的声音顿了一下,然后报出一个比平时高出不少的分数。

不算顶好,但比之前那些勉强及格的成绩强了一截。语文尤其明显,词语解释那道大题她几乎全对,这在以前是从没有过的事。

李老师把卷子递到她手里的时候,多看了她一眼。

下课后,南雁正收拾书包,李老师走到她桌边,弯下腰,说:“南雁,这次有进步,特别是词语解释,比以前好多了。以后也要这样认真。”

南雁抬起头,看着李老师。

李老师的脸瘦瘦的,颧骨有点高,嘴唇因为常年吃粉笔灰而有些干裂。她的眼睛不大,但看人的时候很专注,像是一眼就能看到你心里去。

“谢谢李老师。”南雁说。她顿了一下,又加了一句,“我最近在看字典。”

李老师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像是有些意外。她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拍了拍南雁的肩膀就走了。

那只手落在肩膀上的分量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但南雁感到了那片落叶的温度。

放学路上,刘小萍挽着南雁的胳膊,叽叽喳喳地问她:“你怎么突然开窍了?以前语文你老不及格,这回差点上九十。你是不是在家里偷着学?”

南雁笑了笑,没回答。

这天晚上的饭桌上,南雁状似无意地提了一嘴。

“今天李老师夸我了。”她的口气放得很平,像是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筷子夹了一根咸菜丝,慢慢放进嘴里。

包兰芝正给南峰掰窝头,手上动作没停,随口应了一声:“夸你啥?”

“说我有进步。语文考得好。”南雁停了一下,像是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又补了一句,“李老师说,女孩子脑子灵光的也不少,只要肯下功夫,将来要是能考上初中高中,说不定也能有出息。”

包兰芝的手停了一下。她抬起头,狐疑地看着南雁,眼睛眯了起来。那目光像是要把南雁脸上每一个毛孔都看透似的,带着一种本能的警惕和打量。

南雁被她看得后脊背发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她赶紧又说:“老师还讲,矿上领导都重视教育,说将来有文化的肯定比没文化的强。咱们矿那个张技术员,不就是读了中专才当上技术员的吗?一个月工资比普通工人高好几十块呢。”

这话半真半假。李老师确实夸了她,也确实提到过“女孩子也要用功”,但后面那些关于工资和张技术员的话,全是她自己加的。

她说完就低下头继续吃窝头,嘴巴一张一合,腮帮子鼓鼓的,看上去毫不在意。

饭桌上安静了一瞬。

南秉义难得地抬起头,看了南雁一眼。他这人话不多,在家的时候大部分时间都闷着头,像是把在矿井下干活的沉默也一起带回了家。

但这一眼,他看得比平时久了些,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说不清是什么的东西——大约是一个父亲忽然意识到自己还有个大女儿的那种恍然。

包兰芝的脸上闪过一种盘算的神色:“丫头片子能有多大出息?”

她把窝头塞进南峰手里,抓起抹布擦了擦手,语气笃定又不屑,像是南雁说了什么荒唐至极的话:“女娃读书读再多,最后不都得嫁人?读那么多书有啥用?便宜了别人家?”

这些话像吐瓜子皮一样从她嘴里噼里啪啦地吐出来,又快又顺溜,仿佛已经说过无数遍,熟得不能再熟了。

南雁的筷子顿了一下。她抬起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急切一些,更“为家里着想”一些:“妈,我听人家说,要是能考上中专,出来就是国家干部,能吃商品粮,拿工资。到时候我挣的钱不就都是家里的了?我可以帮衬大哥,也可以给小弟买新衣裳。”

果然,包兰芝的表情松动了一下。

南雁挺直了瘦小的脊背,又加了一把火:“我晚上看书可以用灶台边的光,不费电。白天在学校也能学,不耽误干活。李老师说学校以后说不定还有奖励,学习好的能发本子和铅笔。”

一直沉默的南秉义忽然开了口:“认字多点没坏处。”

说完这句话,他又低下头去扒饭,再没说什么了。

包兰芝瞪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反驳。

在矿上,南秉义虽然回家不说话,可他开了口的事情,包兰芝一般也不当面驳回去。这是他们之间一种不成文的规矩。

这件事就这么含糊地过去了。包兰芝没有明确表态支持,但接下来几天,南雁晚上点灯看书看得晚了一些,她虽然还会嘟囔一句“费电”,却也没再强行制止。

有时候南雁正看得入神,她会从旁边走过去,把什么东西拿起来又放下,弄出些不大不小的动静,像是在提醒南雁她的存在。

但仅此而已。

南雁学得更拼了。

上课的时候,她把眼睛瞪得圆圆的,盯着黑板上的每一个字,李老师讲的每一句话她都往脑子里记。

下课了,别的孩子在操场上疯跑,她趴在桌上赶作业,铅笔头写得飞快,赶在放学前把作业全写完。

回家干活的空隙里,她脑子也不闲着,喂猪的时候背课文,洗衣裳的时候想算数,剁猪草的时候背词语解释。

同时,她也更留意着家里的事了。

孙婶那样的人,绝不会只有一个。这个矿上多的是闲得发慌的家属,多的是嘴碎耳软的妇人,多的是见不得别人好的眼睛。

包兰芝今天能被她说动一次,明天就能被另一个人说动第二次。

她得看紧些。

周末的下午,包兰芝带着南峰去矿上的澡堂洗澡。

南峰还小,离不开大人,包兰芝每周带他去一次,这是雷打不动的规矩。

南天贵不知跑哪儿野去了,南秉义在矿上加班。家里只剩下南雁一个人。

包兰芝临走前交代她打扫卫生。南雁应了,等她一走就开始动手。扫地,擦桌子,归置杂物。

炕上堆着一家人的被褥和换季的衣裳,乱糟糟的,她一件一件叠好摞齐。

擦炕沿的时候,抹布不小心蹭起了炕席的一角,她伸手去按平,指尖却触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一个旧信封。

牛皮纸的,边角磨得起了毛,像是被人反复摩挲过。

南雁的手顿住了。她认得这个信封——包兰芝用来装信件的,里头有老家来的信,有亲戚寄来的东西,还有一些零零碎碎的票据。

信封从炕席底下露出一角,像是匆忙间塞进去的,没有塞好。

她把信封抽出来,翻开来看了看。

里面是几页信纸,折得整整齐齐,纸张有些脆了,展开的时候哗啦啦地响。

信是包兰芝的远房表妹写来的,那个表妹嫁到了外省,过年的时候偶尔走动,南雁上辈子见过几面,是个嘴很甜、手很勤快、但眼睛总往人身上估量的女人。

信上的字写得歪歪扭扭,有些字不会写,画了圆圈代替。但大意是能看明白的。

她婆家那边有个侄子,年纪比南雁大了不少——具体大多少,信上说得含含糊糊,只说是“还没成家”,腿脚同样有点毛病,走路有些跛。

但家里条件还行,父母都在,有一间半砖房,愿意出一笔数目不小的彩礼。

那笔彩礼的数目,信上写得清清楚楚。够买好几辆自行车了。

问包兰芝有没有意愿先相看相看,等南雁再大两岁就能定下来。

南雁拿着那封信,站在炕边,手脚一点一点地凉了下去。

她才八岁。

包兰芝竟然早在暗中给她相看人家了。

南雁忽然明白了。

难怪她提起读书“有出息”的时候,包兰芝是那种反应。难怪她眼睛里闪过盘算之后,又被不屑顶了回去。

在包兰芝心里,女儿终究是别人家的人,早点换一笔实惠的彩礼才是正理。

什么中专,什么工资,什么国家干部——画出来的饼再大,能有眼前这摞实实在在的票子香吗?

南雁飞快地把信纸按原样折好,塞回信封,塞进炕席底下,用手指把炕席的边缘抹平。

她的动作又快又稳,手一点也不抖,但心脏在胸腔里怦怦地跳,跳得又重又急,像是要把肋骨撞碎。

她站在炕边,深呼吸了两下。

时间比她想象的更紧迫。

她不能再温水煮青蛙似的等着包兰芝慢慢转性了。包兰芝不会转性的。在她眼里,南雁从来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笔“账”,一笔迟早要兑现的账。

区别只在于,是现在用一笔彩礼兑现,还是将来用一个“有出息的女儿”兑现。

她必须主动出击。必须尽快攒下一点属于自己的东西,哪怕微不足道,也是一条退路。

南雁的目光在屋子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窗外。

院子里,那两只老母鸡正在墙角刨土。芦花鸡蔫头蔫脑地蹲着,黄的那只倒精神,昂着头走来走去,喉咙里发出咕咕的声音。

鸡蛋。

她想起前几天跟刘小萍去矿上供销社的时候,看见门口的小黑板上写着几行粉笔字。

上面列着供销社收的东西:废铜烂铁,牙膏皮,塑料鞋底,还有——鸡蛋。五分钱一个。

那行粉笔字歪歪扭扭的,被雨水冲淡了些,但“五分”两个字格外清楚。

两只鸡,就算那只芦花的不怎么下蛋,黄的那只隔天也能捡一个。一个月下来就是十几个。如果能攒下十个——十个鸡蛋,就是五毛钱。

五毛钱不算多,但够买几个本子,几支铅笔,甚至能攒下来当路费。

更重要的是,这是她自己的东西。不是包兰芝给的,不是家里分的,是她自己一点一点攒下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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