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风像小刀子,刮在脸上生生的疼。天还没亮透,东边的山头刚露出一线灰白,包兰芝的嗓门就把南雁从梦里拽了出来。
“雁子!起来挑水去!缸里见底了!”
南雁睁开眼,屋里还是黑的,只有灶台那边透过来一点昏黄的灯光。
包兰芝已经在忙活早饭了,锅铲刮着铁锅的声音刺啦啦地响。
南雁没有磨蹭,掀开被子坐起来,先伸手往炕席底下摸了一把。
手指触到了三个硬硬凉凉的东西。
三枚鸡蛋。稳稳当当地躺在炕席最里头的缝隙里,拿破袜子盖着,谁也发现不了。
她每天早上都要摸一遍,像是守财奴清点他的铜板。摸到了,心里就踏实了。三个,离目标还远,但总归是三个。
南雁麻利地套上棉袄,系好盘扣,把辫子胡乱扎了两把,拎起门后那只半旧的木桶往外走。
桶是杉木打的,箍着两道铁圈,空桶不沉,但装满了水就另当别论了。她把桶绳在胳膊上多缠了两圈,这样勒得不那么疼。
水井在矿家属区的东头,两里地。路面结着一层薄冰,灰白灰白的,踩上去嘎吱嘎吱地响。
天光还没全亮,路上零星有几个早起挑水的家属,互相点头打了个招呼,嘴里呵出的白气像一截一截的烟。
有人嘟囔着“这天冷得邪乎”,有人打着哈欠说“井绳都冻硬了”。
南雁弓着腰,两只手轮换着提桶,桶底时不时磕在地上,发出闷闷的响声。
她的步子迈得碎,走得却不算慢。脑子也没闲着,嘴里不出声地念着课文——昨天背到《□□》那一课,李老师说要默写。
她一段一段地往下顺,碰到卡住的地方就皱皱眉,倒回去重新来一遍。
“敌人指着血淋淋的铡刀说:‘不说,就铡死你!’□□挺起胸膛说:‘要杀要砍由你们,怕死不是**员!’”
她背到这里顿了一下。怕死不是**员。她不是**员,她只是个八岁的女娃娃。但她想,不怕死大约也不只是**员才能做的事。死都死过了,还有什么好怕的。
到了井边,排队等了片刻。井台上结着一层冰碴子,滑得很,前面一个大婶差点摔了一跤,骂骂咧咧地扶着井沿站稳了。
轮到南雁,她把桶挂在井绳的钩子上,摇着辘轳往下放。
辘轳吱呀吱呀地响,井绳一圈一圈地松开,然后桶底撞到了水面,闷闷的一声响。
她等桶沉满了,两只手握住辘轳把手,整个身子的分量都压上去,一点一点地往上摇。
装满水的桶比她自己轻不了多少,摇到一半胳膊就开始发酸,手心生疼。
她咬着牙,不吭声,一口气摇到底,把水桶提上来搁在井沿上,喘了两口白气。
挑着水往回走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灰蒙蒙的晨光照在矿区的红砖平房上,照在那些晾衣绳上冻得硬邦邦的工作服上,照在远处井架上那盏还没熄的灯上。
那灯在越来越亮的天光里显得越来越暗淡,像一个熬了一整夜的人的眼睛。
回到家,南雁把水倒进水缸里。水缸见底了,两桶水倒进去也不过垫了个底。
她喘了口气,又拎着桶出了门。第二趟,第三趟。等水缸灌满了大半,包兰芝已经在灶台边喊她剁猪草了。
南雁擦了把汗,舀了瓢凉水咕咚咕咚灌下去,然后蹲在墙角开始剁猪草。
菜刀一起一落,剁得木墩子咚咚响。她的胳膊还酸着,刀柄握在手里有点打滑,每一下都得使出十二分的力气。
正剁着,院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然后一个人影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
“雁子!雁子!”刘小萍跑得脸蛋通红,两只羊角辫一颠一颠的,嘴里喷着白气,“下午学校开表彰大会!期中考试前五名都有奖励!听说第一名奖一个铁皮铅笔盒,第二第三奖笔记本和铅笔!”
南雁手上的菜刀停了一下。
她上次期中考试的成绩,跟包兰芝说的是“第三名”。其实她考了第五名。那天李老师念名次的时候,她坐在下面听着,心里掂量了一下,回去说“第三”比较合适——太高了包兰芝不信,太低了没分量。
第五名刚好,进步明显,但不算扎眼。只是第五名的奖励是笔记本和铅笔,没有铁皮铅笔盒那么风光。
不过笔记本和铅笔也够了。
笔记本正是她最缺的东西,现在用的那个算术本快写完了,背面都画满了,正愁没地方写字。
包兰芝从灶台边探出头来,脸上沾着面粉,手里还抓着一把玉米面:“第几名?”
“第五。”南雁说。这次说的是实话。
包兰芝挑了挑眉毛,大约是觉得“第五”这个数字不如“第三”好听,但好歹也没说什么难听话。
她嘟囔了一句“笔记本有啥用,又不能当饭吃”,就把头缩回去了。
下午的表彰大会在学校操场上举行。风刮得紧,国旗在旗杆上哗啦啦地响,孩子们在下面站成几排,缩着脖子跺着脚,嘴里哈出的白气连成一片。
校长穿了件半旧的中山装,领口扣得严严实实,站在一张借来的课桌后面讲话。
他的声音被风刮得断断续续的,像是一台信号不好的收音机。
念到南雁名字的时候,刘小萍在背后推了她一把。
南雁走上台,从校长手里接过奖品。一本笔记本,红色塑料封面,封面印着“学习进步奖”几个烫金字。一支铅笔,崭新的,带着橡皮头。
橡皮头是粉红色的,有一股淡淡的橡胶味,闻着让人心里发紧——她从来没用过带橡皮的铅笔。
她攥紧了这两样东西,风刮得她的辫子一甩一甩的,棉袄的下摆被吹起来,但她站得很直。
回到家里,南雁把笔记本和铅笔拿给包兰芝看。
包兰芝正在灶台边搓窝头,手上面粉糊得白白的。她拿过笔记本翻了翻,里头的纸页哗啦啦地响,白得晃眼。
“还挺厚。”包兰芝说。
她的手指在纸面上摸了摸,留下了一个淡淡的面粉印子。
她把笔记本合上,递还给南雁,又补了一句:“用完了别扔,拿回来给你哥记账用。他要是不用,还能给你弟当草稿纸。”
南雁愣了一下。
笔记本还没开始用,就已经被安排好了去处。给她哥记账,给她弟当草稿纸。反正是轮不到她一直留着。
南雁应了一声,接过笔记本,转身回了里屋。她把笔记本放在缝纫机上,想了想,又拿起来塞进了书包。
书包搁在枕头旁边,这样晚上睡觉的时候也能摸到。
晚上,院子里忽然传来包兰芝的声音。那声音又尖又急,像是一把刀子在磨刀石上蹭。
“鸡蛋!鸡蛋咋又少了?”
南雁的心猛地揪了一下。她放下铅笔,竖起耳朵听外头的动静。
包兰芝蹲在鸡窝旁边,一只一只地数着鸡——其实鸡不用数,两只老母鸡都在,乖乖地蹲在窝里。
她数的是蛋。
“今天该有两个的!花的那只下了没?”包兰芝自言自语,声音越来越烦躁。
她站起来,把鸡窝翻了个遍,又把旁边的柴火堆踢了两脚。什么也没找到。
南雁坐在里屋,手指头无意识地摸着炕席底下的那条缝隙。心跳得飞快,快得她觉得包兰芝在外头都能听见。
包兰芝推门进来了。她的脸拉得长长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眼睛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南雁身上。
“你今天在家,看见鸡蛋没?”
南雁抬起头,努力让自己的脸看上去平静:“什么鸡蛋?”
“鸡窝里的鸡蛋!今天该有两个的,现在只剩一个了。”包兰芝盯着她,那目光像是要把她脸上的每一块肌肉都看透,“你是不是拿出去吃了?”
“我没吃。”南雁说。
“那鸡蛋能长腿跑了?”包兰芝的声音拔高了。
南雁吸了一口气。她的脑子飞快地转着,然后做出一个努力回忆的样子:“我上午看见张婶家的猫在咱家院子转悠,会不会是老鼠?我听说张婶家鸡窝前阵子被老鼠叼过鸡蛋……”
这是她早就准备好的说辞。上次去挑水的时候,她听两个大婶在井边聊天,说起家属区闹老鼠的事。
她当时就留了心,把这个信息存进了脑子里,像松鼠藏过冬的粮食一样,等着派上用场的时候再翻出来。
包兰芝愣了愣。她站在屋中央,嘴唇翕动着,像是想发作又找不到发作的对象。
老鼠叼鸡蛋——这种事不是没有过。矿上的家属区挨着山,老鼠确实不少,冬天外头冷,老鼠往屋里钻,什么坏事都干得出来。
“死老鼠……”包兰芝嘟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明天让你爸找找有没有老鼠夹子。这年头,人吃不饱,老鼠倒来偷!”
她摔上门出去了。
南雁坐在缝纫机前,一动不动地坐了半分钟。然后慢慢吐出一口气,那口气憋得太久,吐出来的时候胸腔都发疼。
她摊开手掌,手心全是汗,五个指尖冰凉冰凉的。
她知道这只瞒得了一时。包兰芝不傻,等鸡蛋继续“少”下去,她迟早会起疑心。得赶紧把鸡蛋卖掉,越快越好。
第二天上学路上,南雁拽住了刘小萍的袖子。
“小萍,你上回说你认识矿东头那个王婶?”
刘小萍正啃着半个窝头,腮帮子鼓鼓的,含含糊糊地说:“认识啊,她是我妈的老乡。咋了?”
南雁左右看了看,路上都是上学的孩子,没人注意她们。
她小心翼翼从书包最底层掏出一个小布包,掀开一角给刘小萍看。三个鸡蛋,白生生的,裹在旧棉花里。
刘小萍瞪大了眼睛,窝头差点从嘴里掉出来:“你哪来的?”
“你别管。帮我问问王婶要不要,她儿媳妇不是刚生完孩子坐月子吗?鸡蛋五分钱一个。”南雁顿了一下,“你帮我卖,卖一个给你一分钱。”
刘小萍的眼睛转了转。一分钱不算多,但对一个矿上的孩子来说也不算少——供销社里一分钱能买两颗水果糖,或者一根细米花糖。
她犹豫了一会儿,主要是觉得这事有点冒险,可架不住那一分钱的诱惑和帮朋友忙的义气,最终还是点了头。
“成。我放学就帮你去问。”
第三天傍晚,刘小萍带来了好消息。王婶愿意要,五分钱一个,有多少要多少。她儿媳妇奶水不足,正缺鸡蛋下奶,去供销社买还得排队,私人的鸡蛋不要票,价钱一样,她还落个方便。
南雁的“地下交易”,就这么悄悄开了张。
她每次只揣一两个鸡蛋,用旧棉花裹得严严实实,藏在书包最底层——那地方她垫了好几层旧报纸,鸡蛋放进去稳稳当当的,走路也不会晃。
从家里到学校的路上,她找机会跟刘小萍接头。有时是上学路上拐个弯,有时是课间趁别人都出去玩了在教室角落里交接,有时是放学后假装去王婶家附近捡柴火,让刘小萍当中间人传递。
两人在没人的墙角飞快地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像两个训练有素的小特务。
刘小萍把鸡蛋揣进自己兜里,南雁把皱巴巴的毛票和分币塞进棉袄内侧那个兜里,用手捂着,一路捂着回家。
等回了里屋,再悄悄转移到床板下面的旧铁盒里。
那铁盒是她捡来的。原先装的是糖块,上面印着花花绿绿的图案,糖吃完了,盒子被人扔在矿上的垃圾堆里。
她捡回来洗干净了,藏在床板下面一个凹槽里——那是炕沿下头一块松动的木板,掀开来刚好能放下一个铁盒。上面再盖上破布和杂物,谁也想不到那里头藏着东西。
铁盒里的钱攒得很慢。一分,两分,五分。每塞进去一枚硬币,她都要把铁盒拿出来摇一摇,听里头叮叮当当的响声。
那响声很小,闷闷的,可在她耳朵里比样板戏的锣鼓还好听。
她不敢一次卖太多。隔些日子才拿一两个,还要挑包兰芝不在家或者正忙活的时候下手。
好在包兰芝虽然精明,但家里六个孩子、两头猪、一摊子家务事,她不可能每时每刻都盯着鸡窝。
南雁摸清了她的规律,只要赶在她捡鸡蛋之前把蛋拿走,再让母鸡别叫唤,就能瞒天过海。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去。
学习、家务、秘密交易,三件事像三条绳子拧在一起,把南雁的日子拧得紧紧的,紧得她有时候夜里躺下来才觉得浑身酸疼。
但她不觉得苦。上辈子也苦,比这苦得多,可那时候的苦是白受的,像水泼在石头上,什么也留不下。
这辈子的苦不一样。每一分苦都在往她脚下垫土,一点一点地把她往上托。
矿上的大喇叭有一天忽然响了,呜哩哇啦地放了一阵音乐,然后一个男声开始念通知。
南雁正在院子里晾衣服,手里攥着一条湿漉漉的裤子,仰头听着。
通知说要办“职工家属学习会”,学文化,学政策,学了还有奖励——一块上海牌肥皂,外加一包洗衣粉。
包兰芝对学文化没兴趣,她大字不识几个,一听“学习”两个字就头疼。
但那块肥皂和洗衣粉是真金白银的好东西,上海牌肥皂在供销社要排老长的队才能买到,洗衣粉更是稀罕物,一般的家属用的都是碱面和皂角。
“去不去?”南秉义难得主动问了一句,他蹲在门口抽烟卷,眯着眼睛看那张贴在电线杆上的通知。
“去!咋不去?”包兰芝说,“反正也不花钱。雁子,你跟妈去,帮妈记笔记。你那字写得比我强。”
南雁应了。
学习会设在矿上的大礼堂里。那是一栋灰色的砖房,窗户又高又窄,里头的椅子是长条木凳,坐久了硌得慌。
来的人不少,大部分是家属,也有些下了班没走的工人,稀稀拉拉地坐了小半个礼堂。
台上站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的样子,瘦瘦的,戴副眼镜,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中山装,袖口磨得起了毛边。
他是矿上新来的文书,姓周,听说是高中毕业的,矿上没几个人有这学历,矿长走到哪儿都带着他,像是带着一件挺体面的摆设。
周文书讲话慢条斯理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他从矿上的生产任务讲到国家的政策方针,从扫盲识字讲到妇女能顶半边天。
下面的人有的在听,有的在打瞌睡,有的在偷偷纳鞋底。
包兰芝属于第三种。她低着头,手底下锥子和针线翻飞,一双鞋底纳得又快又密。
南雁坐在她旁边,拿着笔记本和铅笔,把周文书讲的要点一条一条记下来。
她写字的姿势很端正,腰挺得直直的,铅笔在本子上沙沙地走。
旁边一个大婶探过头来看了一眼,啧了一声:“哟,雁子这字写得真齐整。”
包兰芝头也没抬,但嘴角弯了一下。
中间休息的时候,周文书从台上下来,跟底下的家属们闲聊几句。
有人问他一个月挣多少钱,有人问他有没有对象,还有人问他戴眼镜是不是看书看多了把眼睛看坏了。
周文书一一答了,脾气很好,说话带着笑。
南雁趁人不注意,拿着笔记本走到他跟前:“周老师,您刚才说的‘男女平等’那一段,能不能再讲一遍?我没记全。”
周文书低头看了她一眼,有些意外。
一个八岁的小女孩,扎着歪扭扭的辫子,棉袄上打着补丁,手里捧着一个红色封面的笔记本,仰着脸看他,眼睛里有一种和他见过的那些矿工子弟不一样的东西。
他蹲下身来,视线和南雁平齐,把“男女平等”那一段又讲了一遍。讲完了又问她认不认得笔记本上的字,南雁一个一个念给他听。
他点了点头,说:“你好好学,将来说不定能考上县里的中学。”
南雁还没回答,旁边忽然插进来一个声音。
“哟,南雁啊,你这笔记本可真漂亮。”孙婶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手里抓着一把瓜子,一边嗑一边笑,笑里带着刺,“不过丫头片子读书读那么好有啥用?将来还不都是别人家的人。你妈也是,让你出来学这些,还不如早点学学咋伺候公婆。”
南雁的嘴唇动了动,正要开口,包兰芝的声音却先她一步响了起来。
“孙家婶子,”包兰芝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她们身后,手里还攥着纳了一半的鞋底,脸上挂着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你家小子这学期考第几名啊?”
孙婶的笑容僵了一下。她家那个儿子成绩一塌糊涂,上学期语文算术双双不及格,矿上谁不知道。
包兰芝也没等她回答,一把拽过南雁,声音不高不低地说:“读书咋没用?我家雁子要是真能读出个名堂来,将来我脸上也有光!你没听周文书说吗,妇女能顶半边天。走,雁子,下半场开始了。”
她说着拉了南雁就走,脊背挺得直直的,步子迈得又稳又快。
孙婶站在原处,手里的瓜子壳捏碎了,脸上的笑容也碎了一地。
南雁被母亲拽着往前走,心里翻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包兰芝那话里有几分是真心实意觉得读书好,有几分是为了在孙婶面前争口气,她分不清。
但有一件事她看明白了——那块□□芯绒布的事,包兰芝大约还记着仇呢。
学习会结束的时候,周文书把奖励发给了包兰芝。
那块上海牌肥皂用油纸包着,方方正正的,捏在手里沉甸甸的。洗衣粉装在蓝白相间的纸袋里,晃一晃沙沙响。
包兰芝笑得合不拢嘴,把两样东西翻来覆去地看,又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说这洗衣粉就是比碱面香。
周围几个家属羡慕地看着,有人说了句“你家雁子这笔记记得真好”,包兰芝的嘴角又弯了一下,这回没藏住。
回到家里,包兰芝难得没支使南雁干这干那。
南雁自己搬了小板凳坐在灶台边,借着灶膛里漏出来的火光看字典。看了一会儿,包兰芝忽然在背后说了一句。
“雁子。”
南雁转过头。
包兰芝站在炕边,背对着她,正在铺被褥。她的声音不大,口气也不像平时那么冲,倒像是犹豫了半天才决定说出来:“你要是真能考上初中,我就跟你爸说,让你继续读。”
南雁心里一震。她猛地抬起头,看着包兰芝的背影。那个背影还是绷得紧紧的,肩膀微微耸着,像是说完了这句话又有些后悔,但已经收不回来了。
包兰芝大约也感觉到了她的目光,转过身来,脸上有些不太自在。她清了清嗓子,又补了一句:“不过咱说好了,你要是真能读出个名堂来,将来挣了钱要帮衬你哥娶媳妇。你要是读不出来……”
她没说完,但南雁明白她的意思。读不出来,那就没有“将来”了。
这是一个交易。
不是母女之间的承诺,是买卖双方的口头协议。但南雁不在乎。她要的不是包兰芝的爱,她要的是一个机会。一个机会就够了。
她点点头,声音有些发哑:“妈,我会努力的。”
她转过身继续看书,手里的铅笔握得比方才更紧了。
灶膛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火星子溅出来,落在她的影子上,又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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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帮个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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