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0章 跬步始

待感受到怀里的颤抖渐渐平静了下去,君厌疾才不着痕迹地松开手。他仿佛要刻意避开这个话题似的,从怀中掏出一样物什来。

哭得双眼朦胧的谢枝看清了,是那架君厌疾曾送给她的千里镜。

“阿枝,这是我从一个俘虏的突厥人身上得到的。他说你……”君厌疾顿了顿,似是因心痛而哽咽了一下,“这东西怎么会跑到突厥人那儿的?”

谢枝对君厌疾竟没有追问李承玉的事而感到一种微妙的奇怪。可看着他关切的目光,谢枝回忆了一下,道:“我刚来到上宜时,因为被怀疑是奸细,所以当时身上的包裹被搜走了,这架千里镜就在包裹里。它看起来如此名贵,我当时就想着恐怕会被人给拿了去,要不回来了。”

君厌疾追问:“搜走你包裹的人是谁?”

“当时驻扎在上宜的是秦州钤辖杨德兴。不过后来平州沦陷后,杨德兴又被调回了秦州。”

“怪不得……”君厌疾喃喃道,“那个突厥蛮子当时说他是从秦州被调回来的,估计就是击败杨德兴的突厥可汗手下,在收缴物资的时候把这东西私吞了。真是机缘巧合……”

他抓着谢枝的手腕,把东西放回她手心里:“这下正好能物归原主了。”

谢枝一愣,又推拒回去:“殿下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是这东西我现在不能收。”

“为什么?”

“从前相府的少夫人可以收,谢家的大小姐也可以收。可现在的我已经和它不相称了,再收下,只会和之前一样,总会被人拿去的。”

君厌疾细细想了想她话里的意思,难以置信地问:“你不打算回京?”

谢枝不明白他为什么和慎昼初一样都觉得自己该回京,只好道:“我从来就没想回去啊。”

君厌疾怜惜地抚过她瘦削的脸,却被谢枝扭开脸躲了过去。看着她惶惑而不自在的模样,君厌疾的手像被火燎了,颤了一下。

他若无其事地收回手,耐心地劝道:“阿枝,你知道你现在看起来有多槽糕吗?你是谢相的女儿,是陛下亲封的县主,你怎么能过这样的日子?”

“这样的日子怎么了?至少,我现在过得很自在。反而在我父亲身边过的每一天,我都过得无比的痛苦。”谢枝的声量高了起来,可她能感受到君厌疾是真心关照自己,一下子便泄了气,嘟囔道,“罢了,你不懂我们家的事。”

“阿枝,我知道是不是因为谢相后来又逼着你成亲的事?其实我可以……”君厌疾突兀地一顿,仿佛顾忌着什么,又害怕着什么,“我可以……”

“殿下,我明白你的好心。可我和我父亲之间的心结,恐怕永远都解不开了。”谢枝摇摇头。

在短暂的沉默间,谢枝忽然想到了什么,那双原本沉在忧愁之中的眼睛像倏然点亮的星星般亮了起来。她难掩激动地问君厌疾:“殿下,你现在率军驻扎在这儿,是不是暂时帮上宜巩固城防,和灭山火?”

君厌疾本要再劝,可他看着谢枝固执的模样,知道这不是自己几句话能劝回来的。左右他还要在上宜再待一段日子,尚可从长计议。这么想着,他便顺着谢枝的话答道:“正是,怎么了?”

“太好了!”谢枝面露喜色,“我有件事想请托你,是件为了上宜百姓的大好事!”

“什么事?”

“是修筑水渠!上宜旱了太久了,粮食都下不了种。再这么下去,大家都会饿死的。”谢枝急道,“我刚刚找过闫县令了,可他缺人缺钱。我一想,人,你有啊,钱,钱……”

“钱的事我可以想办法。”君厌疾接过她的话,又问,“可修水渠的事不是有人有钱就够,此事还需都水监的人来勘察。”

“那就不知道要耽搁到什么时候了。”谢枝道,“我遇到了一位精通此事的人,绝对信得过。”

君厌疾皱了皱眉:“是谁?”

谢枝道:“我不能说出他的名字,可他真的可以信任。他交给了我一份修渠的图纸,把一切事宜都写得明明白白。那图纸我已经交给闫县令了。”

君厌疾思忖片刻,道:“我知道了,我会和闫县令商议的。”

“太好了,多谢殿下愿意帮忙。”谢枝感激道,然后她捋了捋头发,道,“那我没别的事儿了,就先回家去了。修渠的事要是有什么进展,殿下可一定要告诉我。我就住在城外岭下村进村左手边第五户。”

“你住在城外?”君厌疾本想叫她安置到城内,一想她大抵不喜欢被人安排,便转而道,“我派人送你回去。”

“不必不必,那路我最近天天走,熟得很。”谢枝连忙拒绝。

君厌疾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应了她的话,又嘱咐一句:“我就住在城中军营,你要有事就来找我。”他从腰间取下一枚腰牌递给她:“拿着这个,他们就不会拦你了。”

这回谢枝倒没拒绝。她珍惜地接过腰牌,道:“好。我有事一定找你。修渠的事殿下可一定要记得,一定一定。”

看她这般千叮万嘱的模样,君厌疾的嘴角忍不住弯了弯:“你的事,我一定一定记在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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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厌疾没有食言。

没几天,谢枝就从找来的长亭口中得知了山火已灭得差不多了,县衙将要着手修渠的事。长亭还带来了不少吃食和衣物。

谢枝犹豫了一下,道了谢便收下了。

长亭揩了揩鼻子,说:“都统说他这几日实在抽不开身,等诸事安定些,他再来看您。”

“找我?”谢枝露出疑惑的神情来,随即如常道,“正事要紧,我这边一切都好,请殿下万勿挂心。”

长亭认真地瞧了瞧她的神色,有些气馁似的垂了垂眼睛,只是道好。

待长亭走了,谢枝看了看怀里的东西,莫名想到那日那个肚子鼓胀的孩子。她想了想,留下了一小份,便抱着剩下的去找了保长。

看着这一堆吃食,保长惊讶地睁圆了眼睛,咽了口唾沫:“阿枝姑娘,这,这些是打哪来的?”

谢枝道:“是我一个朋友送来的。我想着这年景大家都不容易,想托你把这些分给村中的老弱。”

保长一怔:“你要把这些分掉?”

“嗯。”

保长双眼一红,忙拿手擦了擦,坚定道:“你放心,我保证让村里饿肚子的人都给分上。”

“那就有劳您了。”谢枝笑道。

保长接过包袱,又念叨起来:“唉,这日子总算是看到点盼头了。你知道修渠的事了不?”

谢枝道:“我刚也听说了。”

“昨日知县还把我们这些里正保长都叫了去,给了我们这个告示。”他扯过边上的一张纸,“说是要雇人去修渠呢,正好还能让大家挣点钱。我等会儿去发粮的时候,正好把这给贴出去。”

谢枝好奇地接过那告示一看,只见上头把每个工种、需要的人数和报酬都写得清清楚楚。看到其中一行时,谢枝忽地双眼发亮,急急忙忙把告示塞回保长手里,扭头便往外跑:“多谢保长!我有急事我先走了!”

“诶,”保长看她这风风火火的模样,嘟囔道,“这丫头跑这么快做什么?”

谢枝一路跑去了县衙,却听说闫停鹤和君厌疾都不在,二人最近都待在邻近呼难河的向槐村,安排修渠的事宜。

谢枝忙又脚下生风地往向槐村赶。

她赶到时,天已经黑了下来,正好撞上一群人收工回来,钻进临时改在村外的一列棚屋。

谢枝一路赶来,不住地喘着粗气,着急地试图在夜色中分辨自己要找的人。

“阿枝?”人群最后头走来一个高大的身影,“你怎么来了这里?”

谢枝认出那是君厌疾,一喜,迎上去道:“太好了殿下,我终于找着你了。”

“可是出了什么事?”君厌疾皱着眉揽过她,带着她往不远处的屋子里走,试图借烛光看清她有没有受什么伤。

“没有事没有事,哦不对,我是有件正事要找你。”谢枝正要开口,眼角余光又瞥到一个眼熟的身影,忙招手道,“闫县令!”

那被她叫住的身影一顿,像是盯着他们的方向看了好一会儿,才踌躇着走了过来。等到谢枝能看清他神色的时候,闫停鹤已是平素里客套温和的笑:“阿枝姑娘,上宜离这儿足有七十里吧,你怎么跑到这儿来了?”

“屋里说,屋里说。”此时几人已走到屋前,谢枝看似客气实则着急地,几乎是把二人推了进去。

这间屋子一看便是平时用作商议之用的地方,此刻桌上散乱地铺着纸笔,包括章沧水交给谢枝的那幅图纸也在。

闫停鹤拿起那张图纸,仿佛是要解释道:“阿枝姑娘,后来我和信王殿下仔细看了这份图纸,又来这儿勘查了几日,发现你说的,确实是位高人。他竟将每段地势和所需渠道的长短高低、每处截面都标注得十分分明。而且上宜修渠之难主要在于地势高于周边的河流,难以引水。他竟想出了一个绝妙的法子,只要把一个管子排尽了……”

“闫县令,我的事很快,只要一句话就成。”谢枝歉意地打断了他,“我看到了你们招募民工的告示,我也想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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