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这话一出,屋里的两个男人都愣住了。
谢枝忙道:“我看到你们需要熟习水性的人。我的水性很好,我敢保证你们一时半会儿的,根本找不到比我更好的人。”
“绝对不行!”首先反应过来的君厌疾断然拒绝。
“为什么?”
“这件事比你想象得危险多了。”君厌疾说着,似乎觉察过来自己的口吻太过严厉,放缓了些调子,继续劝道,“我明天就派人送你回去。你下次不要这么胡闹了。”
“我当然知道这事儿危险,可是有银子拿啊。等修完渠,我就能拿到三两银子,是不是?”谢枝看君厌疾不好说话,便扭头看向闫停鹤。
闫停鹤的眼珠子往一旁面沉如水的君厌疾转了转,委婉道:“我知道你是热心肠。不过你是个姑娘家,做这个确实风险太大……三两银子是不假,可犯不着为这个搭上命啊。”
“我当然珍惜我自己的性命,我是有把握才这么说的。”
“你想要钱,三百两,三千两,三万两我都给你拿来。但是下水,这事儿我绝不会同意。”君厌疾依然冷硬地拒绝。
“你的钱再多,也是你自个的,和我没有干系。”谢枝道,“我不是来吵架的。那你们找着人了吗?要是找着了,我可以和他比试比试,能者居之。我要是输了,我立马走人,一个字也不争辩;可我要是赢了,你们也不能再拦我。”
她这话一出口,对面二人的脸色各有各的难看。
闫停鹤为难道:“不瞒你说,我们确实还没有找到人。因为这活儿要做的第一件事,就让不少人望而却步了。”
“什么事?”
闫停鹤起身,走到桌案前,指着图纸上水渠的开端,道:“要引呼难河的水,首先要把这一段决开。可是我们已向这一带的老人打听过,也派人下水大致看过,这一块的地下正好是坚硬的石层,靠人力很难挖开。”
“那怎么办?”
闫停鹤朝面色不愉的君厌疾看了一眼,道:“这也是殿下前日才想出来的办法,这一块只能用火药炸开。”
“火药?”谢枝的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水下怎么用火药?”
“把火药和引信一道封进牛皮纸,在岸上点燃就点燃引信,拿火药的人必须在引信燃到头之前把火药固定在岩层上,并且及时脱身。”
闫停鹤想着这么一来,谢枝应当会知难而退了。可他拿眼看去,却见谢枝正一臂环胸,一臂支着下巴,竟是在认真思索的模样。
“引信烧尽的时间是多久?要下潜到多深?”
闫停鹤迟疑了一下,答道:“目前最长的引信是一尺,要是再长怕又有别的意外。等它烧尽,约莫十个呼吸的时间,需要下潜到十五尺左右。”
君厌疾开口道:“我绝对不同意……”
“我可以。”
屋中静了一瞬,只有烛光晃了晃影子。
“什么?”阎停鹤一时没反应过来。
不待谢枝说话,君厌疾就起身道:“我马上派人送你回去。”
谢枝问:“如果你们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人选,那为什么不试试我?”
“你不要胡闹了,这事没得商量。你不懂其中的凶险。”
谢枝扭头看着闫停鹤:“闫县令,难道你也这么想?修渠的事难道就一直耽搁着?”
闫停鹤骤然被她点了名字,眼神在二人之间转了一圈,肉眼可见地为难道:“如今都统在此,我也不能不考虑都统的意思。而且你是姑娘家,一是在众目睽睽之下下水有损你的清誉,二是此事凶险万分,万一有个意外,我要如何交待呢?”
说着,闫停鹤起身道:“县中还有一些事务未曾料理,我先告退了。”
说罢他就脚步匆匆地出去了,像是后头有人追着似的。
谢枝知道闫停鹤是不敢违抗君厌疾的意思,转头看向他:“殿下,你为什么总是阻拦我?”
“因为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冒这么大的风险。”
“那就算你能找到别人,别人就不必冒这个风险?”谢枝连着问道,“我敢说,我一定是这附近水性最好的人。”
君厌疾沉默良久,问:“阿枝,我真不明白你。你根本就不必过这样的生活。你可以要什么有什么,可你现在居然要为了三两银子冒着搭上性命的风险?”
谢枝道:“不,我什么都没有,那些都是我爹的,或者是你的。我现在只想挣我自己能挣的东西。”
“那如果是承玉呢?如果是他要给你,你就会收下,对不对?”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他不会阻拦我。”谢枝看着他,“他从来就相信我。”
不知是否烛火摇晃的缘故,谢枝觉得君厌疾那张横亘着伤疤的脸似乎扭曲了一下。
她霎时生出一缕怯意,但下一刻却听得他说道:“明日卯正时分,你来见我。只要你通过我的考验,我就答应你。”
“什么考验?”谢枝疑虑道。
“到时自会分晓。当然,你不来是最好的。”
“我一定来!”谢枝生怕他反悔,急忙应下。
她正扭头要走,又被君厌疾叫住:“你去哪里?”
谢枝道:“我先找个地方睡会儿啊。”
“这地方你人生地不熟的,去哪儿睡?”
谢枝道:“我随便找片林子睡不就成了。”
然后她听见君厌疾悠长地叹了口气,朝自己走来:“你跟我过来。”
谢枝踌躇了一下,想着自己眼下有求于他,没多问,沉默地跟在了后头。
君厌疾带她走进一间小屋子,点起烛火,指着里头一张安置简单但素净的床铺给她,道:“我今夜要处理公务,不会回来,你就睡这儿吧。”
谢枝这才明白他这是把自己的屋子让给了自己。她为自己方才和他的争执而生出一丝后悔。但她想到什么,偷偷攥着自己的衣领子闻了闻,然后装作如常的模样道:“多谢殿下好意,不过我随便找个地方凑合一下就行,用不着这么麻烦。”
君厌疾笑了一声,但谢枝总觉得自己从这笑声里听出了一丝讥讽的怒意。君厌疾双手环胸,转身直勾勾地看着她。
他身形高大。谢枝仰起脸,才现在他整个影子都笼罩着自己。
君厌疾问:“我倒想听听,你这回又有什么大道理。”
谢枝双颊微微发烫,犹豫了好一会儿,才下意识紧张地抓了抓衣角,道:“我……我好久没洗漱了,身上又脏又臭的,会把你的床也弄脏的。”
她越说头越低。在从前就看不起自己的君厌疾面前,她因这窘迫又生出久违的卑怯来。她不敢再去看他,低着脸就想走,却忽地被一股大力拦腰抱起。
谢枝来不及惊叫出声,一阵天旋地转之后,便发现自己被安放在了床褥上。
君厌疾坐在床边,替她将糊在脸上的头发捋到鬓边,又扯过一旁的被子盖好,一边掖着被角,一边轻声说:“你一点都不脏,好好睡吧。明天的考验我可是很苛刻的。你不好好休息,到时过不了,可不要再埋怨我。”
谢枝回过神来,惊疑不定地看向君厌疾,心脏忽然急促地跳动起来。
说来奇怪,君厌疾和李承玉虽有亲缘,可二人长得没有一丝相似之处。可这回望着君厌疾,谢枝发现自己从他眼中看到了和承玉相似的目光。
那目光究竟是什么,她还并不能分明。
她只知道,她从前很喜欢李承玉这样望着自己。可眼下看着君厌疾这样,她莫名生出恐慌来。
她隐隐觉得,在君厌疾心里,仿佛有什么自己无法把控的、会将自己拽入漩涡的东西在蔓延滋生。
于是她牛头不对马嘴地回了一句:“殿下,请你下次不要这样抱我了。”
她仔细地盯着君厌疾,看到那墨黑深邃的瞳孔颤抖了一下,又恢复平静。
“阿枝,我前几日听闫县令说了许多你的事,他说你是如何衣不解带地在军中照顾伤员……”他顿了顿,又道,“我还以为,你不是在意男女之防的人。”
“那不一样。”
这是谢枝今日第二次说这句话。
君厌疾失笑道:“方才也不一样。我说的话你总是不听,不这样做,你怎么肯躺在这儿呢?”
谢枝固执地说:“你说得有道理,我就会听。”停了会儿,她又补上一句:“以后不要再这样了。”
君厌疾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吹熄了烛火。
谢枝无从再看到他神色如何变化。
在突兀降临的黑暗中,谢枝听到他说:“我知道了。”
接着,他又说:“你好好歇息吧。这附近有我的亲兵,很安全。”
交代完这句,谢枝终于听到他离开的脚步声。
这张床,是谢枝长久以来睡过最舒服的床,可她一点儿睡意也没有。她之前就睡不好,这会儿又添了别的心事,脑袋更是昏沉。
半睡半醒的,天便擦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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