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梦瑾在窗外梧桐林中的鸟雀嬉戏声中悠悠转醒,天已转晴,只有挂在檐角的水珠滴落在青石阶上发出轻响.从床榻上坐起,眼前是普通平常的家居陈设,她多年未曾在如此让人放松的环境里醒来,觉着昨日的经历恍然若梦.在梳妆台前简单梳理,瞥见在旁放着的昨日顾罔念寻出的斗篷,柔软的笑意挂上唇角,缱绻的情意淌在心头,是梦瑾不曾体会过的旖旎和温暖.
换好衣裳下了楼,顾罔念早已起身,在院中清扫着昨夜的积水,身上依旧是质朴的素色褂子,五官精致的脸上却是蒙了一层淡淡的灰.梦瑾觉着这般好看的人却要乔装生活实在是有些可惜,但又为自个儿能看到顾罔念的玲珑真容而心生些许雀跃.
听见身后的脚步声,顾罔念回身瞧见了立在门旁的梦瑾,再一眼便是她身上的墨褐色斗篷,这位新识的梦小姐虽性子有些冷淡不爱言语,但总会默默回应她的好意,就像扔出去的石子掷地有声,放出去的纸鸢凭风高飞,虽然稀松平淡,却是实打实的让人心安,这对顾罔念很是受用.她将手中的扫帚立在一旁,拍了拍手上的灰,唇角仍是轻柔温和的笑意:
“早安,梦小姐,昨夜可曾睡的安稳?既是起身了,我便来备一些早点吧,尝一尝‘生煎’可好?”
梦瑾未曾听闻过这般吃食,“生煎”对她而言确是个陌生角色,听着像是红肉一类,但早晨食用是否有些过分油腻?她有些困惑,撇了撇嘴,不知该如何回应.
顾罔念看出她的疑惑,心中了然,却也不点破,只是抿唇轻轻一笑,便神秘兮兮地进了厨房.
未过多久早点便端上了餐桌,梦瑾这才见识到“生煎”原是这样的物什,外皮薄而有韧性,底部在热油中煎得金黄酥脆,咬下去咔嚓作响,边缘却依旧柔软.内馅是新鲜的猪肉,肥瘦得当,油盐腌制后更显得鲜嫩.刚出锅的生煎,轻轻咬开一个小口,滚烫的汤汁顷刻溢出,混着肉香与麦香,配上一勺香醋,酸香而不油腻,确是不可多得的美味.配饮是一碗热豆浆,佐以新酿的桂花糖,豆香同桂花香交织,清爽而不甜腻.在清晨得食这般美味,便是一日好心情的开始.梦瑾十指不沾阳春水,对厨房灶事实在是一窍不通,曾经在钟山,都是佣人备好,却也从不及这般新鲜,后来四处游历,便也只吃街边的早点铺子.此刻的她细细品用顾罔念亲手所做的早点,虽搭配简单,却是由衷觉着幸福,身子连同心底一齐被捂热.
“顾掌柜的厨艺当真是好.”梦瑾清冷的声音藏不住由心的钦佩.
“你欢喜便好,来日方长,倘是想吃,我可以常为你做.”被夸赞的顾罔念喜上眉梢,连同眼角的泪痣一齐上扬,顿然觉着往日独自一人用饭的日子显得索然无味,又不禁念起儿时同先生一起生活的日子,心底是久违的安心和惬意.
用完早饭,两人一同前往鸢眠斋,江南的梅雨季难得有晴天,虽不再落雨,但仍旧厚重的层云只允诺些许的天光穿透,在水迹漫漫的地面撒下亮眼的斑驳.
开了斋门,立了招牌,便算是开始了今日的迎客.顾罔念读完些许客人的信件,想起笔写些回言,却发现没了墨水,便央着梦瑾去后院库房里取一些墨条来.
梦瑾自是应允,回到前厅时正巧来了客人,将她挤在一个天人交战的境地,她并不愿打搅顾罔念待客,却也实在好奇顾罔念是怎样为他人算命,便只得纵容自己在屏风后隐了身型,安坐静待,心房里生出些名为“隔墙有耳”的窘迫枝桠.
门口的人还未至,胭脂粉黛的香味先传到了顾罔念的鼻间,她将视线从书信上移开,瞧见来人确是宋夫人不错.不同于昨日,今日的宋夫人浓妆艳抹,发梁高束,亮红色的衣袍搭配秀金色的首饰,盛气凌人.
“宋夫人一早便来斋中寻我,可是有什么要紧事?”顾罔念依旧端坐,不动声色.
宋夫人淡然一笑,取出一块木匣放在桌上,通身青绿,做工精致,雕刻着密密麻麻的蛇鳞纹,透着诡谲的光.顾罔念看见此物,神色暗了下来,眉头紧锁.
“您为何会有此物?”
“顾柳风的死,想必你很感兴趣,若是想通了,便来庆王府寻我,你自会知晓答案.”宋夫人敛眉垂眼,看不出旁的情绪,摇了摇头转身便出了斋子.
顾罔念轻叹了一口气,扭过脸看向身侧的屏风,梦瑾从屏风后走出,手中还拿着墨棒,有些讪讪.
“我并非有意....”
“无妨,也不是什么天大的秘密”
梦瑾还想开口说些什么,瞥见桌上匣子上的纹路,顿时哑口,心生疑惑.
“螣蛇....”
“螣蛇是何物?”顾罔念将匣子托在手中,摩梭着上头的纹路,眸中波澜起伏,缅怀与执念涌上心头,“这是先生的贴身物事,儿时我好奇问起,他并未多言,只道是与挚友的约定.那日先生称有要事出行,我在南京城留守数月,最后只等来了他的死讯.我多方打听,却也不知缘由,不曾想今日竟又见着了此物.”
梦瑾看出顾罔念的触动,便为她倒上一盏热茶,在她身侧安坐,声音平稳而可靠:“螣蛇司掌万物情愫,若将魂魄供它为食,便可以身心的桎梏换取青春美貌永驻.我虽并不识得此匣为何物,但上头的青色蛇鳞确是螣蛇的象征.”
顾罔念回想起宋夫人的魂魄被青蛇所食,难怪这宋夫人年过而立却仍是风华绝代.她颔首沉思,心头的疑云不减反增,只得不解地喃喃:“为何宋夫人会与螣蛇有染?为何先生会有此匣?宋夫人从何获得匣子?”
梦瑾拍了拍顾罔念的肩头,心中有了更深的念头,嘴边仍旧是云淡风轻:“不入虎穴焉得虎子,顾掌柜若想解心中所惑,我们去庆王府一探究竟便是.如此机缘微妙,稍纵即逝,切需把握.”
"此事蹊跷,梦小姐若是置身其中恐有危险,但....."顾罔念看向梦瑾,心中有些纠结,她不想梦瑾为此涉险,但眼前人似乎对螣蛇了解颇多,当是不凡的助力.
梦瑾看出顾罔念的顾虑,淡然一笑:“顾掌柜予我许多方便,如今此间事发,我力所能及处,自是在所不辞.况且我对此事也颇为好奇,也算是我的私心.只是我身份不便,你需予我一个言说得过去的身份,不让宋夫人多起疑心.”
“这好办,你做我斋中新聘来的助手便是,如此以来往后你在斋中也无需避着客人了,算得上是一举两得.况且依我看,宋夫人的态度并非偏执恶劣,更像是有难言之隐,索性不会对你的存在有什么疑虑.”
“既如此,事贵应机,我们午后便去庆王府登门拜访.”梦瑾颔首,起身拿起墨棒为顾罔念磨墨,隐约预感此事或是线索的开端.
梦瑾的支持予以顾罔念不少的信心,迷云重重的前路中有人相助,便是极好的.她抬眼望向屋外,地上几处仅剩的斑驳也被渐厚的烟云夺去了,仅余下未干涸的水洼和前院里的鸢尾花相望生叹.先生已经离去四年,从未有过眉目的线索如今却以这样的形式浮现在眼前,苦涩连同希冀一齐绕在顾罔念的心间,先生待她养育有恩,纵然身死,也应当对他的往处有个交代.人活一世,生不逢时,死亦不明,也未免太过难堪.将来事许是风云诡谲,但顾罔念暗定决心,就算扰了如今平静的生活,也要为顾柳风的死因寻个究竟.
梦瑾见顾罔念盯着屋外有些木讷,便将磨好的墨汁摆到她跟前,婉言宽慰:“顾掌柜不必多虑,车至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无论此事如何蹊跷,我们也别无上策,见招拆招便是,你需得信得过我,也信得过你自己.”
顾罔念闻言敛起心神,颔首称是,提笔沾饱墨汁便写起回言,二人在浅声交谈中静待午后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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