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用完午膳,起身闭了斋门,拦下一辆马车,便准备前往庆王府.庆王府在南京城的最东边,即使是乘马车,也需得两刻钟.索性新修的路面平整,一路上不算颠簸,顾罔念同梦瑾说起听闻.
“你初到此地可能有所不知,这庆王可是近年来南京城里了不得的人物,十五年前战乱平定,新朝将立,庆王政治手腕了得,虽与皇家无亲无故,却很快变成了天子身旁的亲信,后来分封了这庆王府,甚至于可以动用南京城的兵权.”
“动用兵权?此事非同小可,莫不是天子在他手中落了把柄,却出于不可抗力的缘由不能杀人灭口,便只得出此下策.”
“这便不得而知了,庆王来了南京城后,兴修水利,规整车道,倒是个心系百姓的主.但这庆王一心从政,不曾有过妻室,如今却娶宋夫人入府,我想许是与螣蛇有关.”
"所言在理,具体事宜如何,向宋夫人一问便知."
不多时马车便在庆王府前停下,梦瑾姿态轻盈跃下马车,回身向顾罔念伸出手,顾罔念先是一怔,而后轻柔一笑,搭上了梦瑾的手.站稳身形后二人抬眼便见了庆王府的门面,它在一条窄窄的水巷边上,乍看并不觉着如何煊赫,没有那三间一启的朱漆大门,也没有旁的华贵点缀,只是一座黑漆的平头门,嵌在长长的白粉墙里,门楣上悬着一方匾额,左右一对楹联,简洁却精致.倒是门前的照壁颇有讲究,方解石座底,壁上镶嵌着砖雕的“庆”字,四角雕着喜鹊,刀法细腻,许是名匠所刻.
正门前石狮子旁侧的门童见二人从马车上下来,便迎上前,躬身行礼,语气恭敬:“二位登府有何事宜?”
二人回礼,顾罔念婉言回答:"来寻宋夫人有要事相商."
“夫人早有交代,二位且随我来.”门童言罢回身推开了府门,将二人迎入.
“看来宋夫人吃定了我会来寻她.”顾罔念侧过脸与梦瑾耳语.
“无妨,且看看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梦瑾语气平常,似是胸有成竹.
踏入府门,庆王府的真容展现眼前,迎面是一方天井,细窄而长,铺着青色的方砖.天井两侧是廊子,曲折地通向深处.廊柱是杉木制的,柱础是覆莲状的,链接着的鹅颈椅栏杆弯折有型,廊子的檐下悬着几盏羊角灯,浅薄的灯罩透出暖晕的光圈.
跟随侍者的步伐来到一处侧殿,殿身不高,显得舒展平远,颇像只敛翅的鸟雀栖在此处.檐下的斗栱简素干练,只一斗三升,未加彩绘,露出原木的本色,纹路清晰,似是山水画里的皴法.殿前的月台宽敞,汉白玉的栏杆雕着莲花宝珠,栏杆柱子上雕刻的兔子憨态可掬.殿门上半截是长窗,截镂着冰裂纹,糊着淡青色的纱,下半截是裙板,雕着梅兰竹菊,养眼美观.
行至门前,顾罔念抬手正欲叩门,里头的人却先应了声:“请进吧,顾掌柜.”
步入屋内,宋夫人端坐在屋子正中的茶几旁,把玩着手中的琉璃茶盏,抬眼看到来人确是顾罔念,露出皎洁的笑意:“怎的顾掌柜是怕我吃了你?来寻我还需带上帮手.”
顾罔念有些不自在,将梦瑾挡在身后,声音依旧是不卑不亢:“这是我斋中新聘的助手,往后一切事宜她均要随行,她身有不便,得需遮面,还望宋夫人谅解.”
宋夫人摆摆手,示意二人坐下,提起茶壶斟茶,悠悠地开口:“刚沏的上好龙井,不可多得的香甜.”
龙井茶的香气清爽甘醇,但此时的顾罔念实在是没了细品的兴致,取出蛇纹木匣放在桌上,抬眼看着宋夫人,语气有些冷冽.
“来您这偌大的庆王府,却只是品茶,未免有些因小失大了.”
“顾掌柜不必如此步步紧逼,我本无恶意,只是我不能离了这府邸太久,便只得以这样的方式请您来府上.”宋夫人阖了阖眉睫,娓娓道来,“我与庆贺年,也就是如今的庆王相识多年,那时的他初临仕途,天子听闻此处有着青春永驻的秘辛,便派他前来调查,我自是与他同往,在此地遇一只身附螣蛇魂魄的青蛇,我不甚为它所伤,只得献出魂魄,虽苟全性命,我的身心却永远困锁在了此地,若离开太久,则受心神撕裂之苦,轻易无法忍受.贺年不忍抛下我一人,一心从政高攀,取得硕果政绩,天子怜他对我情深一往,才得以在此地建了府邸,与我长厢厮守.”
顾罔念听着有些愣了神,她未曾想过这背后竟牵扯这般许多,原来宋夫人的魂魄为螣蛇所食非她所愿,又念及入府时并未先觐见庆王,而是直接来到宋夫人的殿中,她张口回言,声色有些沙寂:“原是有着此番身不由己的缘由,那庆王如今不在府上?”
宋夫人叹了一声气,摇了摇头:“他每隔数月都要赶赴京城,以巩固朝中政治地位,须得步步为营,才能保住庆王府的存在.我试过许多脱困方法,却未曾有果,只晓得若是收了那螣蛇的魂魄,许是得以解脱.我在此地已经许久许久了,久到贺年已经年过半百人老珠黄,我却仍旧春风如意,其实我与他年岁相仿,并不像在外传闻的那样年过而立,我并不想在他老去后独留世间,此生最大的愿望便是白头偕老.”
“那您是如何寻到这匣子?还有您说‘此地’,莫不是......”梦瑾安坐如钟,声音依旧清冷沉稳.
宋夫人颔首,用手指了指地面:“相传前朝先帝有一位苻妃,名唤伊玉.倾城的美貌为她换来无尽的宠爱,但再好的皮囊也经不起时间的磨砺,花容终会凋谢.可先帝对她的宠爱太过病态,四处搜寻岁月永驻的秘法,以保全她的美貌,伊玉听闻后不堪屈辱,不愿成为他人的布偶,便自做了断,她死后先帝却仍不打放过她,修建了偌大的陵墓,将她的尸身同未散的魂魄献给螣蛇,以便自己可以随时欣赏她的容颜.十五年前新朝将立,天家总改不了追寻永恒的秉性,想要知晓这陵中秘密,便有了后来事.四年前,顾柳风随一个戴着银白色狐狸面具的人来到陵中,起初我并不知道他们是何人,只道他人的事情与我不相干,再遇到顾柳风,他已经是满身伤痕,气数将尽,虽与我素昧平生,但他似乎别无他法,只得将此匣托付与我,让我交予顾罔念.而这座苻妃陵,就在如今庆王府的地下.”
顾罔念面色有些黯淡,顾柳风的死一直是她心底的郁结,如今听到他的死状,顾罔念有些心神不宁,泛白的指节有些颤抖.梦瑾看出顾罔念内心的波澜,轻柔地将手覆在她的手背,轻拍两下以做安抚,抬眼看向宋夫人.
“您说顾柳风在陵中遇险,可您能在此处生活多年,想来并不是陵中机关重重,而是被人所害?”
“梦小姐所言属实,顾柳风身上的伤并非机关陷阱或是螣蛇所致,更像是刀剑或是暗器所伤,我猜想他应是有着难言的缘由来到此处,却被人想陷害,而秘密就在此匣之中.”宋夫人托起木匣,眸子里流出的是世事无常的无奈,“两年前庆王府落成,我才有了可以从外头寻些消息的途径,今年鸢眠斋在南京城里名气颇盛,我便在来往门客的口中听到了顾罔念的名字.木匣的事我未曾与贺年说起,一来这是顾柳风的临终嘱托,二来是我隐约觉着此匣或与螣蛇有关,这也是我如今借着木匣请来顾掌柜的缘由,虽说此番手段有些狡猾,但您可以探寻顾柳风的死因,我可以借机寻找收了螣蛇魂魄的契机,也称得上是各取所需,互不相欠.当然,若顾掌柜真能助我脱困,自有重谢.”
低着头沉默已久的顾罔念平复了心神,转过纤细的腕子轻握住了梦瑾的手,感到身边人的手不自觉的一僵,顾罔念觉着有些好笑,却也得敛着面容回宋夫人的话.
“宋夫人能守着此物到今日交付于我,本就是品格过人,我自是感激不尽.我会带着此物寻找先生的死因,若是有机缘,自是会为您解困,也算是做了报答.只是如今庆王不在府中,您何不等他回府再请我来,也算是多一人助力.若只是为了守着匣子的秘密,你我寻个理由搪塞便是,是有别的缘由?”
宋夫人摇了摇头,语气无奈酸涩:“如今我的魂魄为螣蛇所食,若是收了螣蛇,我并不知晓我的命数会如何,或许我可以取回我应有的岁月,与贺年共余生,或许我会魂飞魄散,横死当场.这些我都不得而知,只是我不想让他见证那一刻,我怕他承受不住.我已经拟好遗嘱,若是时不我予,我死在陵中,便是我自寻了结,与您并无干系,您无需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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