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油炸人头

南筝仍坐在原来的位置上,店里的喧嚷一截一截矮下去,直到最后一点人声也被舔舐干净。

他站起来,推开门,风铃晃了一下,发出一声脆响,黄昏的光迎上来,带给他一个迟到的拥抱。

回到家,妈妈不在,她最近来回跑,头发白了许多,人瘦了一圈,像一下子老了好几岁。进门的时候也不再脱鞋,直接走进来,在地板上留一串泥印,坐在沙发上,一直坐到很晚,然后再出去。

这次灯开着,电视也开着,屏幕上正在播一档综艺节目,笑声一阵一阵的,配着音效,吵得整个屋子更空了。

他把电视关了,屋子被抽干最后一点活气。他抬脚走向卧室,手搭上门把手,一种错觉忽然涌上,来得毫无道理。

仿佛推开这扇门,就会有一个人坐在床沿,抬起头,用最寻常不过的语气说,你回来了。

他到现在还能回想起那时候那个人的声音、眉眼以及微微侧头的角度。

记忆是一回事,事实是另一回事。

那扇门后面现在什么都没有。他已经很久没有在晚上回到家时,看见门缝里有光了。

他换了衣服躺到床上,看向天花板,一些画面不请自来:影子,蜷曲的、佝偻的、倒悬的。从天花板垂挂下来,顺着墙壁蔓延,四肢反转成人类不该有的角度,关节朝反方向弯折,手指朝后扭,脖子拧过一百八十度,脸贴在墙壁上。

如今他已经能心平气和地接受和这些鬼东西共处一室了,国家不是也弘扬人与自然和谐共生么。

这大概就是脱敏疗法,就像那些实验室里的猴子,电击挨多了,最后连条件反射的按钮都懒得去按。人类对恐惧的耐受性比自己想象的要高得多。

他不管不顾地闭上眼睛,黑暗里,感觉眼皮一直在跳动,他听见有好多人在哭,哭得断断续续的,像是捂住了嘴,又忍不住漏出来。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蒙过头顶,那声音还是钻进来,穿过骨骼一点一点地积成浅浅的水洼,淹没他的耳膜。

他听见哭声里有字。零碎的,含混的,像是一个人被捂住了嘴还在拼命往外吐。

“……对不起……”

“……为什么……”

“……救……”

那些字一个一个地掉进他耳朵里,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最后听见的那个字是“飞”。

再睁开眼的时候,窗外已经大亮了。

到了学校,于不染没有来,南筝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才会回来,也没人能问。

时间过得很快,一节接着一节过去,脑海里乱七八糟想着这些天各种事,偶尔被叫起来回答问题,答不上就站着,站到老师允许他坐下。谁让旁边的位置是空的,已经没有同桌小声提醒答案了。

放学的时候,他没有直接回家,绕了一段路,穿过几条老街,去了那个女人说的那家福利院。

院门敞开着,他站在门槛往里看,院子里有几把椅子,其中一把上坐着个老太太,干瘦,头发雪白,低着头,像是在打盹。她旁边蹲着一个人,正在给她剥橘子。

南筝站在原地,看着女人把剥好的橘子递过去,等老太太嚼完橘子,让她把嘴里的籽吐在自己手心里。

后来老太太被扶进去睡觉了,女人这才看向南筝,语气平淡,“你居然真来了。”

南筝含糊地应了一声。

沉默了一会儿,女人又说:“心里过不去?”

这次南筝没应。他也分不清自己心里过得去还是过不去,那些东西太重了,他一个人搬不动,又不能放原地不管。

“没必要了,别老觉得谁有罪。”女人说,“那些事不是你做的,你只是恰巧是他的孩子。这世界上很多事情都是这样的,你不想要的东西偏偏塞给你,你想要的偏偏拿不到。你得学会把该放的放下来。”

南筝抬起眼睛看她:“那你放下了吗。”

风吹过来,把她鬓边垂落的碎发吹到嘴角,她没有伸手去拂,任由发丝粘在唇上。

她垂下眼帘,“不早了,回去吧。”

南筝轻轻点了点头,转过身,走向来时的路。

那一段路他没认方向。脚带着他,一条街一条街地游荡,经过亮着灯的便利店,经过关门的理发店,经过一个还在营业的夜市,烧烤的烟升起来,在路灯下散成灰白色的一团。他穿过那团烟,闻到孜然和辣椒的味道,还有一点点焦糊的气息。

身后有车在鸣笛,声音由远到近,越来越急。他本能地往旁边避了避,一转头,刺白的车灯光柱劈头盖脸地砸过来,把他整个笼罩在光柱里。

他睁不开眼,视线里一片惨白,所有的轮廓都消失了,路灯、夜市、烧烤摊、树,全部被吞没在这片白光里,世界上只剩下他和这束光。

鸣笛声变成了那种很尖锐的、不间断的长按,刺穿耳膜,扎进颅骨。

那一瞬间他出奇地清醒,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又要死在车底了。

但就像是命中注定,有人突然把他整个人从光柱里拽了出去。

南筝感觉自己像一只被从水里捞起来的猫,四肢悬空了一瞬,然后重重地落回地面。

人与车擦肩而过,带起一阵风,引擎的轰鸣从耳边掠过,司机在前面发出一阵咒骂声。他踉跄了两步,险些摔倒,那只手还攥着他的胳膊,攥得生疼,指甲隔着衣袖嵌进皮肉里,在他站稳后的好几秒里都没有松开。

“谢谢……”南筝抬头,对上李清潭沉沉的目光,脱口而出,“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问完他觉得这话也太奇怪了,怎么就顺理成章默认李清潭会知道他在哪。

“我不知道。”李清潭松开手,看起来不大高兴,“我来找人。”

“找谁?”

李清潭把手插进口袋里,往路边退了一步,半个身子隐进路灯照不到的阴影里,姿态随意,但他嘴里说出来的话跟“随意”两个字毫无关系:“今天看了一本书,里面有一句话,我觉得挺有意思的,你想知道吗?”

话题转换得太快,显得很莫名其妙。南筝皱起眉,脑子里还卡在刚才那个弯道上没转过来,语气不由带上了几分较真:“你先回答我的问题,是我先问的。”

李清潭:“我不。”

南筝:“你这人能不能讲点先来后到?”

李清潭没有接他的话茬,不反驳也不配合,当没听见这句抗议,也可能是不认为这话值得回应,总之了断地替南筝选择了想知道:“你有没有想过,重生回来的人其实回来的不是现在?”

南筝刚想说他蛮不讲理,话到嘴边忽然顿了一下。

这句话本身并不算多惊人,类似的论调他在各种地方听到过不少,平行世界、时间线分支、缸中之脑,网络论坛上随便一搜就有好几万条帖子在讨论这些东西。

让他愣住的还有一个原因:李清潭说完话时,路灯旁边那棵行道树的叶子全都不动了。

远处烧烤摊的烟还在往同一个方向飘,塑料袋还在街面上滚。

只有那棵树的叶子不动了,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每一片都停在半空中,纹丝不动,如同一帧被卡住的画面。

下一秒,树叶哗地响起来,一切如常。

“也许你回来的那个地方根本不是你觉得的那个世界。你一直在别的地方打转,只是你以为是这里。”

“什么意思?”他紧跟着又问,“你看的什么书?”

“这并不重要,南筝。”李清潭说,“你觉得生命对于重生的人来说代表什么?”

“……新生?”

李清潭直勾勾地看着他:

“代表上帝无法失去你。”

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周围所有的声音同时被抽走,安静得让人觉得毛骨悚然。

南筝嘴唇动了动,还没发出任何声音,视线里的画面就碎了。

整个世界从中心向四周龟裂,每一道裂纹都在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延伸、分叉、再分叉。路灯、树、路面、夜市帐篷、广告牌——所有东西都碎成无数块不规则的碎片,那些碎片没有往下掉,悬浮在空气里,每一个碎片上都映着不同的画面。

他在一块碎片上看见了一只眼睛。血红色,瞳孔缩成针尖大,周围布满了蛛网似的血丝,那只眼睛正在碎片里死死盯着他。

另一块碎片上是一只婴儿的手,五个手指头还没有完全张开,蜷成一个小小的拳头,指甲盖是透明的,皮肤皱巴巴的,上面沾着某种暗红色的、半凝固的液体。

更多的碎片在旋转、在翻转、在重新排列,像万花筒一样不断地组合成新的图案。每一个图案都是一张脸,那些脸他一个都不认识,又好像全都认识。

它们张开嘴,一同说话,无数个声音重叠在一起,汇成一个浑浊的、辨识不出男女老幼的低语:

“你不该在这。”

所有的碎片在同一时刻消失。画面切回现实,路灯还是路灯,夜市还是夜市,烧烤摊的烟还在往同一个方向飘。

“怎么了。”李清潭开口。

“……没事。”南筝说。

“别再置身于危险中了。”李清潭说完,转身往街道深处走去,脚步不快不慢,没有回头,“上帝也会生气。”

南筝在路灯下立了半晌,夜风冷下去,钻进领口,回过神来往家走。

那一路上他都在想李清潭的话。

上帝无法失去你。

无法失去。

不是“不想失去”,不是“舍不得失去”,是无法失去。

无法失去的意思是我根本离不开你。离开你就活不下去。离开你就会死。一个上帝,死不了的东西,有什么理由离不开一个人?难不成那个人是上帝的心脏或者一根肋骨?

到家,客厅黑着,他伸手去摸开关,指尖碰到墙壁的时候,他停住了。

整个人僵在那里,手悬在半空中,离开关只差几厘米,但就是没有按下去。

卧室的门缝底下透出来一点光,暖黄的。

他记得很清楚,自己出门时,没有给卧室留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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