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筝把手从开关上撤了回来。
他清楚妈妈不会回来。回来了也不会进他的卧室。
他小心翼翼地挪动脚步,打开了那扇门。
卧室跟走时一模一样,床铺是乱的,被子掀开一角,唯一不同的是灯亮着。
台灯下面压着一张纸,会是跟之前红布袋里、缝隙里一样的纸吗?
南筝的双脚钉在原地,目光从那张纸上移开,沿着房间的四壁缓慢游走。
窗帘拢着,没完全拉严,中间留了一条缝,外面是黑的,窗户关着,衣柜门关着,天花板上没有影子,床底下空的,没有脚,没有脸。最奇怪的地方是这房间干净得不太对劲,似乎有人替他打扫过。
现在还有田螺姑娘么。
他重新看向那张纸,走过去打开。字很密,看得出写字的人想说什么但拼命控制自己别写太多。
“你记得的人生发生在另一个地方。你是被送过来的。上帝把你从死的节点上拽下来,放进这具身体里。”
南筝把纸翻到背面,又翻回正面,来回看了三遍。
第一遍看不懂,第二遍开始懂一点,第三遍那些字猛地扎进眼睛深处。
疼是从眼眶后面开始往外蔓延的,在眼球和眼窝骨骼之间的缝隙里,某个他以为不存在任何感觉神经末梢的地方。
有什么东西在那里膨胀,挤压着视觉神经,从眼窝深处往外推,缓慢地、不可抗拒地,要把他的眼珠顶出眼眶。
那张纸落下,南筝的膝盖撞向地板,发出沉闷的一声。
他伸手捂住右眼,掌心的温度压在那片疼痛上,但没有任何帮助,因为疼是从里面来的,手碰不到那个位置。
他的左眼还睁着,视野缩小了一半,在左眼的余光里,他看见那张纸上的字正在变化。
那些字正在被理解。
每一笔每一划都在他注视下重新组合,从陌生的符号变成熟悉的语义单元,然后语义单元再彼此连接,构成一个完整的、不可辩驳的判断,每一层理解都伴随着疼痛在眼眶深处的进一步膨胀。
这个过程并非他主动完成,是那些字强行闯进他的认知系统,像某种病毒利用宿主细胞的复制机制来繁殖自身。
“上帝把你从死的节点上拽下来。”
死的节点。
对。他应该死了。
南筝的呼吸在喉咙里卡了一瞬,然后以一种不受控制的节奏重新启动。进气太短,出气太长,肺里的空气被挤压出去之后不再自动回弹,他需要主动命令自己吸气,一次又一次。
这只是临时的软件补丁,覆盖在已经崩溃的底层系统上,随时可能再次失效。
重生了还算死人吗?
算吧。
那他现在是什么状态?
死。
活。
两个汉字,两个互斥的范畴,本不该有任何重叠的区域,字典里它们是反义词,医学上它们是绝对的界限,法律上它们决定了财产怎么分、关系怎么算、一个人还算不算人。
但这两个字此刻正在他脑子里缓慢地交叠,如同两张底片重叠曝光,各自的边缘模糊在一起,形成一个全新的、无法命名的灰色地带。
死人。活人。死人。活人。死人。活人……
活死人?
南筝的右手从右眼上缓慢滑落。手指经过脸颊时,指尖触到了一些湿的痕迹。
他不记得自己哭过。
但这些液体分明是从右眼溢出来的,温热的,沿着颧骨往下淌。他看着指尖,看见指腹上有水光。
不对。不是只有水。
他的中指指腹上沾着一点别的东西。他把手指凑近左眼,让那片水光在视野里放大、再放大。
水里悬浮着极其细小的、丝状的暗红色,不是血,颜色太浅了。他让那根手指在自己眼前停留了很久,久到他的左眼因为这些丝状物的存在而产生了某种共感,那只右眼正在从内部渗出些什么。
然后他感到痒。
那股痒意扎根在骨骼的深层,不停游走,他的右手不由自主地抬起来,指甲对准了右眼窝的下缘,不想挠,更想挖。
指甲已经按进皮肤了,再深一点就能嵌进眶下孔的凹陷里,他在最后一刻用左手抓住了右手的手腕。
他想站起来,膝盖刚离地半寸就重新砸了回去,视线里瞥见那张纸还在重组。
“这具身体不是你的。”
这句话后面紧跟着冒出一个箭头,箭头指向纸的最下方,那里正在显现一行新的小字久。
“你原来的身体还在原地。活下去,才能找到真相。”
南筝把那张纸抓起来,纸在手里簌簌地抖,他的左手也在抖,双手相叠才有办法把纸举到眼前。
什么叫“你原来的身体还在原地”。
他的身体不就在这儿吗。
正跪在地上,右眼眶里像养了一窝会动的蛆。他的手、他的腿、他的呼吸、他的心跳,这些不是他的身体?
此刻他无心思考,因为在他右眼那个还在往外挤、布满血丝的眼球,那个视野的边缘,他注意到床头。
灯没照到床头的墙角,那里有一片不深不浅的阴影,阴影的底部贴着一团东西,是他刚才检查房间时没有的。
一颗头。
后脑勺对着他。头发湿漉漉的,贴在头皮上,水珠沿着发梢往下滴,滴在他枕头下面的床单上,深了一片。
那团湿发下面露出一点耳廓的边缘,耳垂上有一个很小的洞眼,没有戴耳饰,洞眼周围有一圈干掉的血痂。
他听见有人用气音说:“枕头下面。”
南筝小心翼翼地挪动,把手伸向枕头,看了眼那颗头。
没反应。
掀开,又是纸,又是一句话。
“你墓碑前的玫瑰是我留下的。”
下面附了一个地址:凤林路。
他知道这个地方。上辈子这地方因枫叶林闻名,每到深秋漫山遍野都烧着。他跟李清潭说,他死了就要埋在那里。
口袋里的手机毫无征兆地亮了。
日历提醒。
屏幕上弹出一行字:“请确认你的婚姻状况:A.已婚 B.未婚 C.丧偶请在滴声后作答。”
手机发出了一阵很长的“滴——”。
他想关机,指尖在电源键上按了几次,屏幕上的字纹丝不动,反而开始依次暗下去,只留下中间那个“C.丧偶”是亮着的。
滴声之后手机振动了一下。屏幕上三个选项全消失了,日历应用自动打开,调出一个他没有输入过的日程,标题是:
葬礼回执。
时间是明天。地点是刚刚那个地址。
南筝多次滑动屏幕、试图关机重启无果后,直接把手机砸了,屏幕出现了一块黑斑。
床头那颗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转了过来,湿发间露出一只眼睛,睁着的,瞳孔散得很大,虹膜的颜色在黑暗中只剩下一个极浅极淡的灰圈。
是婴儿的眼睛。那种还没有发育完全的、看什么都对不上焦的眼神。
南筝忍无可忍,抬手用力打了自己一巴掌,疼得不行。这该死的房间一刻都待不下去,他转身朝门口走去。
打开门,撞上一个东西。
定住视线需要半秒。半秒后,他的视网膜把面前的图像传导到了大脑的视觉皮层。
在他面前,距离他的脸不到十厘米的地方,是一张反过来的人脸。
——在他面前的,是一个倒吊在天花板上的人。
纯白的皮肤,嘴唇咧开,眼珠朝上翻,只露出眼白,布满了网状的血管。脚踝不知被什么东西固定在天花板上,两条手臂垂下来,指尖在地面上方晃荡。
南筝下意识往后退,脚后跟碰到门槛,他跌回房间里。门在他面前缓慢地合上,那张脸在最后一刻眼珠翻下来了,瞳仁对准他。
手机响了。铃声传进他耳朵里,所有的音符都是反的。
原本往上走的旋律在往下走,大调变成了小调,和弦全错了位,一首正常的歌被硬塞进了丧乐的框架里,每一个音节都带着送葬的意味。
南筝都不想搭理。身体却不受控制,被强硬地掰过来,爬到那个叫个不停的手机面前,认命般接了。
“睡了吗。”李清潭慢悠悠的声音进入耳朵。
南筝举着手机,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说他现在周围有一堆头不敢睡觉吗。
“你在干什么?”李清潭突然说,“你那边好吵。”
南筝的后背瞬间绷紧,“你听见什么了?”
“好多人在哭。”李清潭平静道,“有人在唱生日快乐,你在开生日party吗?”
“……为什么?”南筝不受控制地颤声问,明明四周都是寂静的。
李清潭忽地又叫他的名字:“南筝。”
“别回头。”
人在收到这种指令的那一刻,身体会做出和意识完全相反的选择。大脑有一个原始的机制:当被警告不要回头的时候,确认身后的危险比遵守警告的优先级更高。
因为那个说“别回头”的人已经看见了危险,而你没看见。
南筝的意识还没来得及判断这句话的真伪,他的脖子已经转了。
门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开了,那个倒吊人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天花板上的两排脚印,从卧室门口一直延伸到床头正上方。
视线下移,枕头上有凹陷,凹陷的正中央,放着一朵玫瑰。
新鲜的红玫瑰,花瓣上还带着水珠,刺被剪掉了,茎的切口还是湿润的,似是刚被从枝头折下来。
——你墓碑前的玫瑰是我留下的。
南筝看见那朵玫瑰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
从外层的花瓣开始,边缘先皱缩,然后焦枯,颜色从深红变成暗紫再变成黑,一片花瓣彻底干枯之后自动卷曲起来。然后是第二片,第三片,第四片。一层一层地往里推进,直到最中心的花苞也变成了灰烬的颜色。
整个过程不超过五秒。
五秒之后,枕头上只剩下一小撮灰烬和一根光秃秃的、已经干裂的花茎。
然后那根花茎也碎了,碎成粉末,被某种看不见的气流吹散。
南筝的右眼在此时剧烈地跳动了一下。
他能感觉到视网膜上有一个点在搏动,和心跳同步,每一下都伴随着一阵尖锐的、刺穿的疼。
他把手捂上去,掌根压住眼眶,感觉到眼球表面的温度正在升高,像是里面有东西在烧。
然后他闻到了玫瑰的气味。
浓烈到近乎**的甜香,从他自己右眼的泪腺里往外涌。
他的右眼在流泪,而眼泪带着玫瑰的香气。
他不应该害怕。
他这段时间经历的事情已经够多了,多到任何一个正常人都会崩溃的量级。他没有崩溃,至少没有彻底崩溃。
但现在身体在发出警报。
因为眼前发生的事情已经突破了“恐怖”的边界,进入另一个更深的范畴。
“南筝?”
“救我。”南筝说,“李清潭,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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