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法张开双臂且完全幽闭的过道内,滋滋作响的日光灯管,像是暗处隐隐传出的窃窃嬉笑,每一次闪烁都会让人觉得身后莫须有的长条黑影,又往前突进了一步。
行走其间厉重夜回头并低头一看,满是水泥灰的地面,那串带着些许疲惫的脚印,再次渐渐变浅直至消失。
已经第五圈了。
什么一探二不三回头、反穿上衣吐口水等等破除鬼打墙的民间方法,在厉重夜通通试过一遍的情况下,401的门牌号照旧出现在了眼前。
厉重夜忽然疲惫地笑了声。
其实目前尚且算是安全。
除了一直在绕圈的无尽头过道,他没有遇到任何突脸怪物以及令人不安的陷阱。当然,也没有找到任何离开的线索。
不过还是得时刻提高警惕,毕竟哪个拐角就......
厉重夜缓缓收住脚步。
只见前方拐角不知何时,说曹操曹操到地出现了一个侧身坐在地上、长发披肩挡住面容的男生。
之所以厉重夜知道对方是男生,只因他放松垂在膝盖上的胳膊,自然隆起了一道明显男性特征的肌肉轮廓。
男生安安静静地微耷着脑袋,身穿一条干干净净的白色连衣裙,裙摆在地面平整无皱地摊开成一个圆,宛如一张盛开的白色荷叶。
只是再靠近一些,会发现那裙摆并不是裙摆,而是一摊类似人体增生物的白色血肉。
厉重夜放轻呼吸,刚一个原地立定转身,眼前虚掩的门这时忽然无风敞开。
他旋即一个后撤步然后顿住,双手微微攥拳垂在身侧,压低的眉毛下双目紧锁着门板后方,做出了进退维谷下随时暴起反击姿态。
只是数十秒过去,门板后竟走出了一个面容娇好的女人。
女人并未对厉重夜展示任何试图杀害的攻击性,只是保持距离地站在房门前,婉婉有仪地朝屋内抬起手,似乎是想邀请对方进家坐坐。
厉重夜的第一反应是直接飞起一脚。
但照寒小时候的照片,顿时在他脑海里犹如洪流泄水般涌现,不留余地地堵死了他所有拒绝并逃离的念头。
他郁闷少顷,最终还是走进了这拉满了恐怖片滤镜、脏得无比诡异的房屋。
房屋内不论长满青苔的布艺沙发,还是橙棕色的格菱纹墙纸,当厉重夜关上大门之际,那裹满了污渍的灯泡,便顷刻将一切都抹了厚厚一层黄色脂肪。
整个房屋简直就像走进了异常超重者的内脏里一样油腻,
厨房传来菜刀嘭嘭!剁响砧板的声音,是女人正在忙活着做饭。
厉重夜于是脚步谨慎地检查了各个房间一圈,最后果然在卧室的书桌上,看到了一封有关女人给照寒的信件:
“亲爱的寒寒小朋友,
我不知道这些话多久才能告诉你——或许一辈子也无法传达到了——可我依然带着些许做不到成熟的固执与内疚,想获得你的原谅。
请原谅我那晚悄无声息地离开,没有以最后为你盛上一杯果汁作为告别;
请原谅我在你往后初中毕业的阶段,我将再无法与你倾心吐胆,再无法为你解答成长困惑,亦再无法向你传授有关计算机编码的知识了。
只是你不用再担心姐姐了,也不用再穿小裙子扮演妹妹逗姐姐开心了。
因为他也死了。
死于最近全球爆发的异病,所以永远都不会再缠着我了。
我现在非常开心,唯一遗憾就是妹妹临走前,我没办法用自己的命去换走妹妹的病。
那么,你好吗?
现在应该长大许多了吧?“
——方泞姐姐
厉重夜轻轻放下不沾一丝污垢的信笺,抬眼看着桌上属于方泞的银光闪闪的图铃奖,咽喉溢出一声轻微的叹息。
......等等!
厉重夜双眼豁然一睁,所以刚才坐在过道拐角的那个男生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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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呜......”照寒一条腿跨出阳台,低头瞅了眼三楼的高度,紧接欲哭无泪地抬起头,冲撬开大门的伪人央求道:“别笑了哥,很恐怖啊!”
伪人一身白大褂,嘴角快咧到耳根,原本只是站在门外与照寒保持着一定距离,现不知为何突然阔步走到了客厅中央:
“保护。“
伪人话音机械且重复,从兜里掏出了一根抽满了不知名液体的针管。
“哈?”照寒没听清,但那根针管却实实在在地扎进了眼里,他颤巍巍地抬手指着对方:“你、你要干嘛?!”
伪人不答,将针管举到齐肩位置,刷一下在空中划出一道残影,眨眼间又从客厅风旋电掣地瞬移到了阳台:“保护。”
“我靠!”照寒登时吓得腿一颤,差点没坐稳从楼上摔下去:“我保你大爷个头啊!”
骂完他旋即朝外倾身一倒,垂直掉落同时相当丝滑地躲过了伸到他面前那只手。
伪人捕捉失败,肤如蜡像般反光的面庞蓦然凝重,身体站得绷直地迸出一声:“啊——!”
这嘶吼声沙哑凄厉却居然一点不大,像是小动物被踩到时发出的惨叫,明显不是人类能够发出来。
但当伪人低头一看,照寒并没有以命相搏地从三楼跳下,而是双手死死抓着阳台栏杆,整个人仿佛晾晒的腊肉挂在半空晃晃荡荡。
照寒见状随即悬空蹬了蹬腿,在身体以最大限度摆动向内时,毫不犹豫松开双手,嗙!地一下稳稳落到了二楼结实的防盗笼子上。
“哈哈,吃屎吧!”照寒得意地冲楼上探出的脑袋竖了个中指。
伪人反应卡顿地歪了歪脑袋,正在理解这个动作的涵义。
没时间再与其纠缠了,照寒很快收回了得意的神色。
他抬眼看了看远处那一线柔和的晨曦,心想只要再成功跳到一楼的防盗笼上,就可以一路狂奔藏到附近地形复杂的小树林里了。
不料原本空空荡荡的楼下地面,竟陆续涌出了密密麻麻的白色光泡,乍一眼看去就像比游泳池还要大的温泉在冒着泡,同时并举一声玻璃被砸碎的动静在照寒脚下炸开。
他心脏大事不妙地咯噔一跳,低下脑袋,那伪人从打破的玻璃窗洞内伸出半截身体,又向他仰面咧开了极其诡异的笑容:
“你好,照寒。”
“呃啊......”照寒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恨不能把这家伙的脑袋给踩爆:“滚啊!”
这时上百只大型章鱼怪从地底下冒了出来,滑腻的青皮脑袋布满着鼓起的黑色经络,苹果大的姜黄色眼珠齐齐转向了照寒方向。
照寒面上一怔:“hello?”
下一秒数百条冒着红光的触手好似收到了号令,纷纷朝他甩了过来。
其中一条堪堪擦过他耳朵,啪一下轻而易举地抽碎了上方的阳台大半,续而附近好几栋老楼亦接连被触手抽出了巨大裂缝!
哗啦——
霎时间大量砖灰混杂着尖锐的小石子崩得到处都是,成片的固体水泥砂浆稀里哗啦地往下掉,令整个老旧小区都在震颠。
四面八方的泥灰包裹中,照寒展开双臂背贴墙壁,躲避袭击同时拼了命地竭力稳住重心:“咳...咳咳...你们这帮——”
照寒神色蓦地一木,话音戛然而止。
“你好,照寒。”
从墙洞中探出身体的伪人,缓缓抽走了刺入他脖颈上已注射完毕的针管。
随之而来物换星移般的眩晕中,照寒只觉身体被什么东西给包裹住了,感觉有些凉凉的,有些软软的。
一时间仿佛耳畔有层厚厚的膜,将全世界的混乱嘈杂都削弱的大半。
他眼皮越来越重,但始终没闭上,只听脑袋里始终以回响的声音不断播放着:
“你好,照寒。”
“你好,照寒。”
“.....”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一道强劲的白光刺痛的照寒的双眼,他才猛吸一口气,如同梦魇般从手术床上蹭地坐了起来。
白色,全是白色。
这是一间......一层不染的手术室!
“掏空。”
熟悉的声音再度响起,照寒倏然回头,发现那伪人正在准备着一排手术刀,而伪人身后则放着几大桶类似蜂蜜的不明液体。
伪人见状举起手中反射着灯光的手术刀,再一次咧开了毫无生气的笑容:“掏空。”
照寒云里雾里,结果低头一看上身被画满的各种线条,他不禁倒吸了口凉气:“我的所有?!”
也不知是不是对方太过自信,并没有绑住照寒四肢,当照寒跳下手术台时,伪人也没有追上来,只是站在原地,嘴里不停机械地重复:
“掏空。掏空。掏空......”
照寒没再搭理他,光着脚几步前去撞开手术室门的瞬间,才发现这儿压根就不是什么医院,而是一个宽敞无比的实验基地!
震惊之余,照寒慌不择路地选了个方向玩命逃跑。
不料还没跑几步,他倏地顿住脚步数秒,紧接后退两步扭头朝一间玻璃隔离室望去,竟然看到了......厉重夜?
“骗子......”照寒恨恨地嗙嗙拍响着玻璃:“骗子!”
但隔离室里的厉重夜跟没听到的似的,正站在一面几近透明的屏幕前研究着什么。
好,你说的,只要找到你就能活命是吧?
眼看隔离室一扇门都没有,身后的伪人又不急不慢地找了过来,照寒不得不继续逃跑之时,竟无意躲进了一个布满了各种电子设备的隐秘房间。
房间正中有一个方形平台,平台上悬浮着一个半透明的蓝色方体,他试探地伸手一碰,方体旋即切换为一块大型全息沙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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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呃......”杯盘狼藉的餐桌上,厉重夜看着面前这盘鲜血淋漓的肉菜,实在不知该从哪下口:“谢谢啊,不过这个肉是......”
方泞灵魂出窍般坐在长方餐桌的主位上,嘴唇微微翕动,没发出任何声音:“......”
厉重夜往前稍微凑近了些:“姐姐想说什么?”
方泞目光空洞地抬起手直指前方,嘴里不断重复:“危险,危险......”
厉重夜顺着她的指向扭过头,发现了身后房间有台亮着光的电脑。
他于是趁机放下筷子,起身前去推开房间的门,赫然只见电脑上播放着照寒愤怒的面庞。
“厉重夜你个骗子,你跟那人明明就是一伙的!”照寒怼着摄像头大骂道:“有本事你出来啊!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实验基地?!
“不是,你怎么——”厉重夜话说一半突然动作一定,骤然色变:“危险...危险照寒!快跑,快跑!”
可惜电脑除了音响,并没有链接话筒与摄像头。
而与此同时,双方还来不及反应,身后便遽然升起万丈浪墙。
那水绿得发黑,遮天蔽日,散发着一股浓烈的腐烂鱼腥味,眨眼间便将两人一口吃了进去。
“照——“天空轰隆作响,狂风尖锐呼啸,厉重夜再次奋力爬出水面,大声唤道:”照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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