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第十九章

天边落起淅淅沥沥的小雨,两人又进了熟悉的客栈。

谢桐先换了单手抱他,从钱袋里摸出些碎银:“要一间上房。”

这样的姿势看起来更像是抱孩子,林望秋心里羞得要命,闻言狠狠瞪他一眼,用口型讨价还价:“两间。”

“你身上还有伤,别闹别扭。”

林望秋瞪圆了眼睛看他,谢桐便一字一顿补充:“夫人。”

林望秋挣扎着要下地。被谢桐在小腿上的伤处轻轻捏了一下,他便疼得一个激灵。

店小二这才看清林望秋身上是血痕,连忙递了房牌指路道:“仙师,二楼天字二号房。”

进了房间,谢桐便要了一桶热水。设完结界,他便问林望秋:“身上的衣裳是你自己脱,还是我替你脱?”

林望秋此时狼狈不堪,完全褪去了平日里甲壳般清冷的模样。

他胡乱扯了身上的外袍,便听一旁的谢桐发出一声难以忽视的吞咽。

他惊诧地仰头望去,谢桐还是平常地看着他,目光在他纤细的脖颈流连。

他面上不显,只是颈间那颗喉结又动了动。

林望秋瞪他,他却不转头。

林望秋一咬牙,别过头继续脱身上的中衣。

中衣和伤口被血垢粘结在一起,要撕下新生的皮肉。

他闭了闭眼,咬牙继续往下扯。

伤口处又涌出鲜血,林望秋冷汗涟涟,心中难免生出些幽怨。

多少年没被人打成这样过了?

他年轻时也是个喜欢切磋的性子。

那时候并不是所有人都会对他这个坤泽点到而止,抱着把他打倒好带回家吃干抹净心思的人比比皆是。

他也缺德,每回都找刚好比他修为差上一些的人比试。

最后施施然留下一句“不过尔尔”,心里别提多爽快。

唯二两次被打惨了,一次是差点骟了东方凛,被师尊叫去教训,还有一次就是这次……

只是师尊已经离开许多年了,他老人家还不知在哪闭关修养。

谢桐终于叹了口气,半跪下来替他解衣裳。

他麻衣衣襟前染着一大片血。

两人先前坦诚相见过多次,天底下最亲密的事不知做了多少回,更不要说还有过一个孩子。

林望秋依旧不排斥谢桐的触碰。

有人帮忙总比没人帮忙好。他一个人慢慢解,没准等伤口溃烂发炎了还没结束。

谢桐的手掌无意间触碰到他柔软的肌肤,道:“师尊身上的伤口开始发炎了。”

好漂亮……

昔日的情人用这样不设防的样子铺陈在眼前,谢桐又不是什么正人君子,自然心猿意马。

林望秋这副样子比从前还要漂亮几分。身上的皮肉因为低烧而微微发红,倒像是从前情动时的模样。

他其实恨不得把人抱在怀里好好诉诉苦,再把心里装着的事情一股脑同他全吐出来。

那样师尊没准就会原谅他,愿意跟他重新在一起。

他还有一个最大的惊喜没有跟林望秋说,也许他们还有机会从头开始……

谢桐打开烧酒的盖子,直接浇在林望秋伤处。

林望秋痛得一个激灵,整个人蜷缩起来。

他身上只穿了一件蔽体的亵裤,浑身的皮肉都敞开给谢桐看。

偏偏痛了还不能退缩,偏偏谢桐从前同他是那种关系。

谢桐握住他的肩膀,掌心的茧摩擦他肩上细嫩的皮肉。

“忍一忍,很快就好。”

谢桐总共在林望秋身上留下两道伤口,一处在大臂,另一处在小腿。

虽然让他没有还手之力,更多却是力竭。谢桐却不然……

“成了。”谢桐自然道,“现在轮到师尊替我上药。”

他胸口以下的衣物已然被血浸透。

今日他来,穿的不过是一套粗布麻衫。现如今伤口和粗糙的衣料贴合在一起,他像是没知觉,硬生生把血痂和衣服一起撕了下来。

林望秋几乎听见皮肉撕裂的刺啦一声。

现在他心中更多是悻悻了。

拼尽全力也只给谢桐留了这样一道伤,最后还是他输。嘴上说是人家师尊,其实现如今修为还要略逊一筹。

谢桐的目光紧紧锁在他身上,道:“师尊,我怕疼。”

林望秋一愣。

谢桐不顾还在汩汩流血的伤口,一声不吭地看着他。良久才重复:“师尊,我疼。”

林望秋看了看放在一边的烧酒。

谢桐这是要他给他上药?

可是,谢桐他有手有脚,刚才还对自己那么狠,怎么会真的怕疼?

谢桐却是垂下眼睛。他只站在原地等待。

林望秋也只好给他上药。

看他站在原地,血都要止住了,林望秋无奈道:“你先躺下。”

谢桐一弯腰,伤口又开始流血。

“好了!”

林望秋赶紧拉住他:“你就站在这里,好桐儿。师尊给你上药还不成吗?”

谢桐看着他小心翼翼地用帕子蘸了烧酒,心里说不出的满足。

满足之后又是空虚。

林望秋会这样是他逼的。换了旁人他一样会这样。

不说他那两个师兄弟和聂衡,就是左虎,伤成这样林望秋也不会不管的。

林望秋给他上完药,又一瘸一拐地给他擦了一遍身。

谢桐从头到尾都仔仔细细盯着他,仿佛林望秋下一刻就会在眼前消失。

“师尊。”他突然喊。

林望秋抬眸看他,谢桐便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真漂亮。”

林望秋愣住,险些端起手边的水盆泼在他身上。

漂亮?

漂亮是用来形容师尊的?

谢桐自顾自道:“其实我来之前已经有些线索了。我那父亲,如今和师祖在一处。”

林望秋猛地抬头。

“你师祖?可你师祖在你出生前两年便闭关了。他们两个怎么会搅在一起?”

见林望秋上钩,谢桐道:“这我并不清楚。只是有人说见他二人一同出现。”

林望秋盯着他,问:“你说的真是你师祖江祺仙尊?”

谢桐盯着他,缓慢地点头。

林望秋抿起嘴唇。

他许多年没见过师尊了。上次有师尊的消息还是……不提也罢。

他心里发慌。

师尊这些年为何不回门中?掌门师兄修为不佳,青照宗的门楣是他撑着。这些年在师尊身上又发生了什么?

师姐仙逝的时候,师尊可是一句都没有过问。

至于和谢桐的生父在一起?师尊那时候可是待师姐最好……

谢桐忽然道:“但我得养一养伤,才能带师尊去。”

林望秋的思绪被打断,一双眸子忽而转向他。

谢桐心知掐住他命门,慢悠悠道:“毕竟师尊把我打成这样。”

林望秋沉默。

算是默认。

第三日谢桐的伤大概好全了,伤疤开始脱落,林望秋更是大好。到了该启程的时候。

林望秋这几日与他交涉,更多还是关于九婴。

谢桐既然有他生父的消息,先前不让他接触九婴的原因就是假的。

那他是什么意思?单纯想要林望秋来问他么?

林望秋推门,却正好撞上个熟人。

聂衡正睁大眼看着他,脸上泛上喜色正要同他打招呼,目光却落在他身后跟出来的谢桐身上。

“阿秋,你……们故地重游啊?”

林望秋一阵无语。

故地重游?算不上。

他们又不是故意在此处碰面,也不是故意来住一住这客栈。

要说故地重游,要是住了天字一号房才是故地重游。谢桐那次便是在那里同他……

林望秋问:“你在这里做什么?”

聂衡眼睛看着他身后高大的谢桐,不说话。

林望秋忍不住说:“我和谢桐是意外在这里遇见。”

聂衡问:“意外住一间房?”

林望秋抿唇。

“我又不是笑话你。你要是能恢复过来当然是好的。”聂衡嘟囔,“我听人说凡间怀不上孩子的时候就换换环境,不过你们那孩子也不是在这里怀上的……”

谢桐却道:“聂仙师还请让一让。我与林仙师还有事要做。”

聂衡一愣,下意识往边上靠,又问:“你喊什么林仙师?不过了还是要办事了?”

谢桐对他点点头:“我两年前被青照宗掌门赶出宗门……如今与林仙师并无瓜葛。聂仙师自重。”

聂衡暗叹一声拔X无情,转头看林望秋,却见林望秋也对他点头。

“我和谢桐今日还有事要做。”林望秋道,“改日再叙吧。”

他转头看向谢桐,谢桐也正看着他。面上无喜无悲。

林望秋的心沉沉地坠下来。

他对聂衡摇摇头。

聂衡看他二人一前一后走过,更加疑惑了。

他拔高声音:“不是旧情人约会?那你们俩怎么住一间房。”

就是弄个新的孩子出来也没人会说什么呀。

这两年林望秋的状态,他和林望秋那对师兄弟有目共睹。

本以为他终于同谢桐敞开心扉,趁谢桐被赶出门外可以让他赘回来了,眼下看来却不是这样。

就算谢桐的眼睛一直锁在林望秋身上,也不是这样。

这二人哪里有当初见那面的蜜里调油?说是做到一半打了一架都有人信。

走到门口,林望秋回头对他点了点头。

聂衡才分出心问:“婴鬼的事……”

怎么又是婴。不是旧情人见面,那就是旧仇人见面了。不知这两人的破镜重圆是没破没镜还是没圆……

林望秋道:“已经结束了。”

他转回头看谢桐,谢桐却没有等他,径直走出门外。

聂衡心说,那就是还没圆。

看来此地是没什么事情了,他也不好提出要跟这两人一路,只好转回头进了他的天字一号房。

谢桐走得快。林望秋还没找到时间问他,两人就一前一后到了那座小坟旁边。

谢桐垂眼看着,道:“我从青照宗离开的时候没带什么东西。”

林望秋心中一颤。

谢桐形销骨立地站在这座小坟旁边——何况本就是他们孩子的小坟,实在让他心碎。

就算口头上不承认,他还是多少有些难过的。

他才是孩子的生身者。由头到尾,他只看了那孩子两眼就大出血昏了过去。这两年他连个祭奠的地方都没有。

一个出生便夭折的孩子,没有魂魄,自然也立不得牌位了。

本以为这事做得够绝,谢桐便能带着对他的恨抛下本就待他太薄的青照宗的一切。

可谢桐过得也不好。

他看起来近乎像是要埋进这座坟茔里了。

谢桐转回头看他,慢慢道:“我只带了给我们孩子的礼物。”

林望秋静静的,半晌,却没听见下文。

“师尊,你没听见吗?”

林望秋心中猛地一颤。

谢桐许久没唤他师尊。真是恍如隔世。

谢桐直直地看着他,眼神甚至有些露骨。

他说:“我只带了给孩子的礼物。我没带上孩子的尸身。”

林望秋脑中轰鸣一声。

他赶紧问:“你说什么?”

谢桐对他笑了笑,伸出手。

“师尊同我去北海吧。去了北海,师尊就什么都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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