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第二十章

谢桐抱着正啼哭的幼子,直愣愣站在乔逢夏身边。

襁褓太薄,他只好运功给小家伙保暖。也不知道孩子是肚子饿还是冷了,一直哼哼唧唧的不愿意闭上眼睛歇一会。

两人沿着山道向后山走去,直走到小家伙委委屈屈地睡了,谢桐终于忍不住压低声音问:“为何我们要去后山?”

乔逢夏道:“你不是知道么?后山有一处洞府,是从前你师祖闭关用的。”

谢桐心头一跳。

他老实交代:“我的确在那里练功……”

“嘘。”乔逢夏说,他句尾的语调向下,“孩子不是睡着了么。别吵醒他。”

到了那处洞府,把孩子暖暖和和地放在简陋的床榻上,两人才放开声音说话。

谢桐问:“我们到底是来做什么?”

乔逢夏神色依旧凝重。他不言语。

谢桐只坐在榻边等着。

良久,乔逢夏得了孟眠冬传音,面上的凝重散了些,才道:“师弟他没事了。”

谢桐脸上露出几分笑,道:“那就好……师尊他此次伤了身子,往后得好好养着。话说师伯,我们……”

“桐儿。”乔逢夏打断他,“师伯问你一个问题。”

谢桐心里惦念着林望秋,嘴角还挂着笑,对他点一点头。

乔逢夏缓声问:“若有一个刚刚认识的人要为你豁出性命……”

谢桐嘴角的笑容僵硬了。

林望秋从前,问过他一个相似的问题。

只是那时候林望秋说,“一个素不相识的人”。

那个问题他答得不好。师尊听完他的答案便变得冷淡,似乎对他很痛心。

谢桐忍不住把目光投向襁褓里睡得香喷喷的小东西。

乔逢夏只说了半句,没有下文。

他转移话题问:“你给孩子起名字了吗?”

谢桐伸手去摸孩儿的小手。

小家伙软乎乎的,好像没骨头,抱起来的时候像捧一滩温水。他只敢轻手轻脚地捏一捏。

谢桐道:“一切听师尊的。”

乔逢夏叹了口气。

谢桐看着孩子沉默片刻,抬起头问:“师尊会给他起名字吗?”

乔逢夏张了张嘴,道:“你这样问,让师伯怎么答呢。”

谢桐又问:“刚才那个没说完的问题,师伯希望我怎样答呢?”

二人相顾无言。

乔逢夏不忍地闭上眼:“既然如此,你应当知道师伯要说什么了。那师伯问你……师伯原不该问你的。”

谢桐道:“我选那个刚刚认识的陌生人的命。”

他牵着那只软软的小手,低声补充:“不是因为我是个善人。只是因为……这是我的孩子。师尊生他辛苦。”

他垂眸看了看还没褪去新生儿身上那层淡红的小娃娃,低声问:

“怎么办?孩子今天头一天见到爹爹……师尊日后养他也会辛苦吧。”

乔逢夏坐在原地只是叹气。

谢桐抬起头,认真喊:“师伯。”

乔逢夏只叹气,不应他。

“师伯,你比我窝囊。”谢桐说,“原来师尊一开始担忧的就是我和孩子的性命么?若能保这孩子一生无病无灾,要我豁出命去并不是什么难事。”

他窝囊的师伯还是只叹气。

“师伯。”谢桐微微一笑,“虽然不知前因后果,但既然师尊期望如此……”

他伸手召来配剑,道:“师伯不必再犹豫了,动手便是。不然,我就要逼师伯动手了。”

几日前的最后一次洽谈,乔逢夏的确同林望秋说过这种可能。

林望秋身子懒了,一只手百无聊赖地撑着头,另一只手掌搭在肚子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摸。孩子时不时把他的肚皮顶起一点,又被他噙着淡笑用手指点下去。

乔逢夏就是在这种时候问:

“假若桐儿他知道了,想与孩子换一换位置,师兄彼时又当如何?”

林望秋的动作顿在原地。

产期临近,孩子在里面活跃了不少,连带他总觉得腰身沉甸甸的难受。

即便是他,这时候也对一个即将到来的孩子产生了隐秘的期待。

肚子里这个活泼的小不点马上就要送命了。它的生辰就是死期。

这件事从来都不止对谢桐一个人残忍。

乔逢夏见他不答,道:“到时候,要不要师兄去问一问桐儿?他毕竟是孩子的生身父亲……”

林望秋垂着头,良久,轻轻嗯了一声。

乔逢夏心里实在不是滋味:“师兄知道,要你在他们两人之间选一个,实在是折磨你。”

“我同意,并不是因为要桐儿选。我知道他会选谁。”林望秋轻声说,“他是这孩子的生身父亲,孩子虽然怀在我腹中,却也有他的一份。”

“若到时候桐儿问起这阵法是作何用途,师兄你便如实答了。即便这样一来,留下的只可能是孩子……”

林望秋笑了笑。

“就算你不说,桐儿也会逼问你。和孩子有关的事,他自然会上心的。还不如让师兄你少些皮肉之苦。”

乔逢夏看着他,心中有些想问的话,还是只点了点头。

眼下这一天真的来了,乔逢夏也只好顺从他二人的心意如实说:“这阵法是取亲缘血脉作引,来……”

谢桐往旁边画好的阵法上一瞧,心里已经如明镜一般。

他反倒觉出几分解脱。

小家伙在睡梦中小嘴张开了一点,傻乎乎地闭着眼睛。

谢桐端详他的眉眼,道:“这孩子长得不大像师尊。”

乔逢夏垂眼去看新生的婴儿,也应声:“小嘴像阿秋。薄嘴唇。”

“可惜。”谢桐说,“师尊看见他,大约还要惦记我。”

乔逢夏沉默,道:“你至少要给阿秋留个念想。”

谢桐用指节蹭了蹭小家伙的脸蛋:“师尊流了不少血,不知道有没有奶给他吃。要是没有,还是给师叔带着吧。师伯,听说我小时候你可没少给我喝米汤。”

乔逢夏咬紧了牙,看着眼前这个他和孟眠冬一同带大的孩子。

孩子又有孩子,这个小家伙原本应当喊他一声外叔祖父的。没了谢桐这里的一层关系,他又成了旁人的师伯。

“好了,师伯。”谢桐道,“名字就由师尊取,取什么都好。时间太长了,别冻着我和师尊的孩子。”

乔逢夏闭上眼,逃避道:“这阵法可以不用的……”

“画都画了。”

谢桐笑着抛出一个过分简单的理由:“既然是个能活死人肉白骨的好阵法,就别浪费。”

林望秋的声音耳鸣般回响在乔逢夏耳边:

“既然你把他带了去,桐儿他大概就会说……”

“万一这孩子遗传了生父的毛病呢?既然画了阵法,就不要浪费。”

谢桐时日无多。

孩子的亲人只剩下林望秋一个人。

彼时又该换成谁来送命?

乔逢夏紧闭上眼用力摇头。

没等他开口,先听见一声长剑出鞘的声音。

谢桐依旧笑着看他,剑却已经握在手里。

“师伯,不要逼我在孩子面前对您动手。”

林望秋想必也是知道的,今天这一切都是他默许发生的。

谢桐再看看襁褓里的孩子,他柔软的皮肤逐渐从刚落生时的粉红变得白皙。明明长得更像谢桐,看起来却又有几分林望秋的影子。

谢桐看着他,越看越有些想笑。

这么小一个能看出什么?只是……他以后也看不见了。

乔逢夏还是惊诧地看着他,同样握住腰侧的佩刀,问:“你竟然觉得你能对师伯动手吗?”

谢桐笑道:“我有师尊八分修为。还请师伯不要不自量力。”

乔逢夏哑口无言。

怪不得林望秋先前这样同他说……

谢桐举剑上前一步,道:“还请师伯配合我。在用阵一门上,我并未读过多少典籍,自然学艺不精。师伯你应当知道该怎么做。”

乔逢夏迟疑。

谢桐又道:“孩子落生之后,师尊还未好好看过他。师伯不要拖延时间,左右最后都是同样的结果。”

他自行走上死穴。

……

林望秋一路上都只是沉默,如非必要并不开口。

迁坟的事是假的,孩子的尸身去向不明。

谢桐从相遇那天起就不是全然清醒。他现在并不显出先前那个如同心魔般的人格,更多的时候只是神志不清。

他发病时总伏在林望秋身边,有时把脸放在他膝边,只是从来都不愿意握他的手。

明明林望秋的手就搭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只要他挪上几分,就能把冰冷发灰的脸靠在林望秋柔软温暖的掌心。

林望秋看他可怜,也会伸手去碰,只是谢桐总是下意识缩头躲开,仿佛林望秋不是碰他而是打他。

久而久之,林望秋也不好动手安抚他,两人之间隔着几个指节的距离,沉闷得像即将下雨的夏日傍晚。

谢桐清醒时就领着他向北走。

林望秋去过两次北海。

一次是十五岁出师前,师尊领着他云游至此。当日就看见有人在街上白日宣银。

小小的林望秋心中对传说中的魔修产生了不可磨灭的阴影。

一次是二十七岁,他和聂衡一同追踪一个有罪的魔修。

最终魔修被他二人缉拿归案,前后在北海地界忙了半月,没什么心思去体验风土人情。

和谢桐一起,这是第三次。

他开口问:“我们去哪里落脚?”

谢桐回头望他,说:“我的魔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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