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他的手指、他的这一小处皮肤触碰到大小姐,他都像是一口枯井、一方干涸之地般迎来了泉水。
世界上会有大小姐这位女子,只要存在着、只是存在着就令人心生希望和生机,像阳光像溪流一般自然的存在着,即使隔着距离,不需要他的索取,那愈合他的气息也飘了过来。
江寻的指尖柔柔地抚摸大小姐的眼皮,此时他的自卑像河流这边的森林生长得无比茂密,大小姐在河流的那一边啊。
这是此刻消极的想法,最符合他心境的是他和大小姐便可以像现在这样在夜晚进行“幽会”,心里的毒蛇忽然吐出信子,他能让大小姐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他一个亲密的人吗,可他太卑微了啊,可是不试试怎么知道呢?
毒蛇吐着信子,低沉的话语仿佛在蛊惑他甜美的心脏,“不试试怎么知道自己做不到呢?你甘愿只跟这么美丽的女子进行这种幽会吗?你难道不想亲她的芳唇吗?你难道不想在白天里以她配偶的身份站在她身边吗?相信我,等到那时候,你和这位女子一样都是漂亮的明亮的。”
是啊,江寻短暂地沉出一口气,他得在大小姐身边啊,不然他的人生还有什么意义呢?他是如此卑劣,那毒蛇似乎成功含住了他的心脏。
大小姐,大小姐,请您冲洗走他的卑劣吧,您这雅而美的眼皮在刚才落下闪烁晶莹的漂亮泪水,大小姐大小姐,栀子小姐!我们应该拥抱着缠绵着互相治愈啊。
可是他配得上吗?他该配得上啊,他一心一意为大小姐做事和着想,他会一辈子对大小姐好的啊。
江寻稍微立起身,发丝挡住他发光的眼睛,那是像黑林之间的湖泊在经过各种光彩的照耀之后发出的异样的光。
他要在栀子小姐的身边,他必须在栀子小姐的身边,请求栀子小姐像收留一只忠犬般收留他,那么他对栀子小姐眼皮的吻算不上是恶心的亵渎。
他的眼睫过电一样颤动,他轻轻吻过了大小姐的眼皮,柔的薄的具备韧性,他记起他做的虫蛇标本,那是丑恶的,而大小姐的眼皮是天使翅膀的触感,充满了芳香。
在他离开之际,大小姐那长而浓密的睫毛刮到了他的唇瓣,他的心呼之欲出,他再次吻到大小姐的眼皮上,他顿时想含住大小姐的眼睛,他想,他想吃掉大小姐合二为一吧,重生为一对双胞胎躺在温暖如同夏风的羊水之中好吗,于缓慢旋转中温情地对视,爱恋你啊大小姐,从母亲的肚子里被生出,做一对一模一样的双胞胎然后热烈疯狂的不为世俗所接受的相爱吧,大小姐啊,相爱吧我们相爱吧。
——江寻呼吸急促地后退,是用两只膝盖后退,他不能,他不能伸出舌头来吞掉大小姐的眼睛。
大小姐平躺在床铺上,像一具神像,江寻跪坐在地,呼吸渐渐平缓,祈求祈祷地望去。
大小姐,大小姐,为何他的心被分成一瓣瓣的无法言说然后被没有形状的火烧呢,这是怎么回事呢?
他要怎么样,要怎么样才能得到他想要的那一切呢。
江寻走后过了一个小时,边栀枝早早地醒来,从窗外透进来夜光,她猜测一会儿就要天亮了吧。
边栀枝清醒无比睡不着了,白天去集市了一趟,晚上又哭了,她的睡眠终于沉稳了一次,可却醒得这么早。
她想,她不该哭的,有什么好哭的呢会挺过去的时间就快过去吧,真是像小孩子一样的幼稚不成熟。
那会她一个人呆在客厅里,她没什么表情的,她也没有怨恨为什么要让她发生这种事故,可是眼泪就自然而然地落下了,她的眼皮和眼球不知何时被浸湿了,然后她皱了眉,再然后白清就走了进来。
白清,和她最亲近的一位女仆,除了这一次哭,从小到大她只哭过那一次,那是小时候,十四岁,她在训练中居然犯了一个最小的错误,她回到房间里拍了自己的脸,泪就流了下来,那教练当着她的面夸奖了另外一个人,明明该是她收到夸奖的。
(那时白清不小心推门走进来,撞见她的眼泪连忙低头说:“对不起栀子小姐,我忘记敲门了。”
“没事。”她背过身。
几秒之后,白清的脚步声到她身后,给她递来了绣有“清荷”二字的手帕。
“谁的手帕?”她问。
“是我的。”
“不是你的名字。”
“其实我的名字是白清荷来着,但是那些人听岔了给我上报错了。”
“那些人真是办事不当还耳聋。”
白清小声地:“是呀。”)
边栀枝结束了回忆,想下床去看那只被白清系在窗台上的小白鸟。
她无法独自下床,她掀开被子,看向自己那像白茧的双腿,时间,她希望时间快些过去吧,这仿佛也是一种逃避?可双腿受伤的她要怎么面对呢?怎么面对呢?她的心里闷得不能再闷了呀。
边栀枝躺下了,她安静地望天花板,从前腿没受伤的时候她不会这么做,如果她早醒了那她就收拾收拾出门去见枕风了。
枕风休养好了吗。
那这算是老天给她的一次经历的机会吗?就像管家说的她们就像糖果一样。
要她经历什么?无法运用双腿了,还能经历什么?总的来说,老天、这个虚幻的人物可能是雌雄同体?她的思绪分了岔。
总的来说,是想磨磨她的锐气吧,毕竟她识人不清,她恨那个该死的害她变成这样的男人,顺带她想起母亲的那个小男友,男人果真是不可信,还有她的未婚夫,她想也不怎么可信吧,被她瞧见过在看别的女人呢。
忽然她听见了窗外的鸟叫声,屋外有林子的,这应该不是她第一次听见鸟叫声,鸟叫声清晰又嘹亮,好像飘到很远的地方去了,可这就像是她第一次听见鸟叫声。
天完全亮了。
白清静悄悄走至栀子小姐的房门前,通过门缝看栀子小姐醒了没有。
她对上栀子小姐那双清亮无比的眼睛,栀子小姐笑着对她说:“我早醒了。”
“睡好了吗?”白清问。
“睡得还挺沉的,也没有做梦。”边栀枝撑起身子,肩膀上的睡裙褶皱向下滑,露出圆润匀称的肩膀,“就是醒得早了点。”
“什么时候醒的呢?”白清扶她到轮椅上去,“下次再早醒就直接叫我。”
“那不就打扰到你的睡眠了。”边栀枝说,“醒来之后我听了好一会的鸟叫声,像一种奏乐。”
没想到栀子小姐会说出这样的话来呢,白清感到惊讶的同时也为栀子小姐的心态感到高兴。
“栀子小姐,那我们今天也外出吧,外出的话你晚上会睡得好一点,我们可以去别的地方逛一下,听听鸟叫声。”
“好啊。”边栀枝笑道。
她不该愁闷着让时间流逝,老天可别小看她,她就要笑得出来,不过老天可别看她笑了就让她的腿好得慢些啊!
白清推着栀子小姐到餐厅去,走廊里站着江寻,那少年的发好像又长了点,略低着头,刘海完全盖住了眼睛。
白清将要经过他时他抬起头,眼睛露了出来,他倾身对白清耳语:“清姐,我感觉小智鬼鬼祟祟的,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
白清很意外,江寻怎么当着栀子小姐的面和她说悄悄话,不过栀子小姐是坐在轮椅上目视前方,似是没有在意也没有听。
“我知道了。”白清说。
白清推着栀子小姐走后,江寻背过身,从围裙里拿出一个什么东西深深地嗅了一口,他很想念亲吻栀子小姐眼皮的触感。
栀子小姐下午的安排是去野餐,很可惜小智去不了,他闹肚子了,一直在跑厕所。
“小智可能是中午吃坏肚子了。”江寻对白清说。
“他吃什么了?”白清问。
就她和江寻在这里,窗外是暖阳,经过走廊吹进来的风变成了清风,她多想跟江寻进行一些将要捅破窗户纸但又不明说的谈话,她的心脏边缘像有被江寻折起来的褶皱,像一把折扇。
“不清楚呢。”江寻回道:“小智又很爱吃甜的,说不定是吃多了的缘故吧。”
“我安排家庭医生帮他看看,那他下午就不跟着去了吧。”白清见江寻微微一笑,也抿唇笑了,又记起江寻那番暧昧的话了。
江寻迅速换下了男仆制服,穿上黑裤黑长袖,他那右臂的烫伤红痕有些触目惊心,他的身体劲瘦有力。
“小智呢?”边栀枝随口问跑过来的男仆江寻。
江寻放缓脚步,低头略一咬牙,再抬头回答:“他闹肚子,清姐说他就不来了。”
“嗯。”边栀枝看窗外,等白清过来。
江寻走至她身后,指尖搭上她的轮椅扶手,心口像火山喷腾,大小姐啊,昨晚我吻了您的眼皮呢。
昨晚您……江寻细细地瞧边栀枝的侧颜,昨晚的您是不同的安静的美貌,美丽的眼皮像洁白的花苞,眼皮之下的圆润眼珠像躺在瓜皮里的可口的果类食物。
您知道我的心吗?我对您的这一颗心是复杂的,但只要您知道我爱恋您忠诚您就足够了,然后招招手让我来到您裙边陪伴着吧,至于我的那些阴暗,您就看着我忠诚的份上原谅我吧,大小姐啊。
白清走到门口,看到低着头的江寻正轻轻地握住轮椅扶手,那少年似是在看轮椅,少年的眼神像一个温和的冷调漩涡,眼珠子像玻璃那般透澈,白清莫名地皱眉。
“刘爷爷去不去?”边栀枝问。
“刘管家没有空去,他正好要忙其他的事。”白清说。
“那走吧。”边栀枝说。
江寻推动了轮椅,白清提上野餐包,轮椅上栀子小姐的手握着遮阳帽。
三人同乘一辆车到河畔公园去,江寻坐副驾,他通过后视镜看后座的栀子小姐。
大小姐真真是十分美丽,清光像仙纱笼罩大小姐的脸庞,清莹的眼珠,悬直的鼻梁,英气逼人的眉毛,似被光湮没的嘴唇成了偏白的粉色。
大小姐体内的气概透在她挺拔的肩颈之上,江寻光是这么看着、欣赏着、恋慕着大小姐就获得了一只如萤火虫的光明,夏风吹着,他的心脏仿佛是干净的了。
来河畔公园游玩的人不太多,野餐的就边栀枝她们,白清和江寻铺野餐垫时有行人看过来。
“还有人在钓鱼呢,栀子小姐要不要试试钓鱼?”白清说。
“我能钓到鱼吗?”边栀枝自我打趣。
白清的手指不小心碰到江寻的手指,江寻收回了手,开始摆坐垫。
白清不能在栀子小姐面前这样,可和江寻一起铺野餐垫,心中小鹿乱撞,胡思乱想自己的手会不会碰到江寻的手,是夏风吹给她这种气息吧。
“栀子小姐,我抱您坐到坐垫上吧。”江寻朝栀子伸出双手。
白清在摆餐盒,其间放上一些鲜花做点缀,余光看着江寻扶抱栀子小姐。
江寻一手揽住了栀子小姐的肩膀,另一手握在栀子的膝盖之下,他期望大小姐像上次那样不小心歪斜手撑在他的胸口上。
栀子小姐毫无羞怯,也是,像他这样的人会让大小姐羞怯?
栀子小姐的沉静显得尤其迷人,这一瞬间她掌控了他的心,就像他见她的第一面就被她吸走了。
边栀枝由男仆扶到了坐垫上,白清跪过来帮她整理裙摆,她的双腿往前放着,她说:“我都不能曲着腿坐。”
白清说:“曲着腿坐的话腿会很容易就麻了,这样坐刚好。”
边栀枝浅笑,让候在一边的男仆也坐下来,这是她公开的善意。
江寻坐在野餐垫的一角,手指摸摸垫子上的黄绿碎花。
“天气真好啊。”白清感叹着望天空。
江寻看栀子小姐的侧脸,栀子小姐也在望天,江寻提议:“要不要躺下来。”
“栀子小姐,躺下来看看蓝天吹吹风吧,仔细听还有鸟叫声呢。”白清帮边栀枝仰躺好。
“没有带枕头,拿我的坐垫当枕头吧。”白清把自己的坐垫翻个面,犹豫着。
江寻心想,他的手臂可以给栀子小姐当枕头,如果栀子小姐需要的话,如果栀子小姐要他在身边的话,他可以砍下他的手臂去给她当枕头。
“不用。”边栀枝扬起双臂,交叠枕在脑后。
栀子小姐不怎么在意自己的穿着和有些时候的形象,不过大小姐在男仆面前需要注意个什么?白清还是帮栀子拉了拉裙摆。
白清瞧江寻,这少年的眼神像一只翩翩起飞的黑蝴蝶从栀子小姐的胸口处向下落去,一直落到了栀子小姐的脚部。
这是对栀子小姐的不敬!白清有了生气。
这是第一次边栀枝闭上眼睛感受大自然的美好,她的身体渐渐放轻,她的耳朵清扫出了情绪垃圾变得静谧,从而听到了清脆的鸟叫声,霎那间她像躺在漂浮的云朵上,这个世界上除了她和云朵,就是灵动的鸟儿了。
她由此获得了希望,她的腿会好起来的,她会重新骑马赛马的,这段时间她就体验体验双腿不便的日子好了,就是这样,就是这样面对。
栀子小姐在想什么呢?江寻看着栀子小姐唇边的笑弧,过了几秒,他问:“栀子小姐是听到了美妙的鸟叫声吗?”
“嗯。”边栀枝说。
“那栀子小姐为什么不养一只鸟呢?”江寻建议。
不等边栀枝说话,白清说:“栀子小姐不是豢养小鸟剥夺小鸟空间和自由的人。”
“有专门用来家养的鸟吧,就是起这个作用的。”江寻说。
白清立马反驳:“与其在室内,不如到公园里、大自然里倾听鸟叫声,这样不是更好吗?”
江寻嗅出白清是带着气跟他说话,他不知缘由也不在意。
边栀枝笑一声:“好了,你们也躺下来听鸟叫吧。”
白清抿了抿嘴唇准备躺下,从侧面过来的人向她搭讪。
“你们好。”男声。
这个中年男人推着坐轮椅的小姑娘停在她们的野餐垫边,看眉眼是一对父女。
“我们在那边钓鱼,我的女儿想过来跟你们打个招呼交个朋友。”中年男人说。
边栀枝睁开了眼,她对上小姑娘活泼的目光,那扎着双马尾穿着裙装的小姑娘开朗一笑,“姐姐,你的腿也不好?”
“受伤了。”白清帮忙答道,把栀子小姐扶了起来。
小姑娘笑得更欢了,“那姐姐比我要好,我生下来腿就坏掉咯。”
那中年男人,也就是她的父亲轻微地叹了口气。
边栀枝想着要说什么话好。
“姐姐去过那个集市吧?那时我就注意到姐姐了。”小姑娘又说。
边栀枝心想,莫不是看到她打人了吧?
“你看见我的时候我在做什么?”边栀枝问。
“你刚看完骑具被这个男仆推着走呢。”小姑娘指了一下男仆江寻。
边栀枝这时想起男仆江寻对她说过的话,就说:“只是轮椅变成了你的双腿,当有人推着你的时候,这个人从另外一种意义上就变成了你的马。”
小姑娘没出声,歪头想着什么,她的父亲眨着眼睛看边栀枝。
边栀枝心想,自己确实是不会安慰人啊。
忽然小姑娘点了头,“对!说的没错,管家推着我跑的时候那种感觉是可以想象成骑马。”
融融氛围里,江寻一眨不眨地盯着栀子小姐的侧脸,他的眼睛灼热得要烧到夏日阳光里。
栀子小姐记得他说的那番话,栀子小姐心里有他的吧?!栀子小姐心里有他的,像一只被灼烧的飞蛾,只要栀子小姐心里有他,被烧死了也无憾,烧到夏日阳光里照耀着美好的栀子小姐吧,这是他应该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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