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清一回来就着手绣那只小白鸟,她不用拿来那顶遮阳帽照着绣,她已经记下来了。
栀子小姐要跟母亲共用晚餐,便由江寻和小智送着去,江寻推着栀子小姐,小智的一张嘴叭叭叭地说话,让人非常憎恶。
“对了,栀子小姐有尝试过去医院开安眠药吗?”小智顺嘴说。
“还没有。”边栀枝说。
“好吧。”小智说,“今天外出了,晚上栀子小姐一定能睡个好觉做个美梦。”
“谢谢。”边栀枝没有跟人闲聊的心情,抵达餐厅,母亲还没到,她被身后的男仆询问。
“栀子小姐,要先出去转一转吗?”江寻见她在看窗户。
小智跑去把窗户打得不能再开了。
“不用。”边栀枝说,“推我到沙发那边吧。”
“好的。”
余光里,男仆制服上的黑色围裙一晃而过,边栀枝抬头把男仆看了一眼,“今天在集市上发生的事。”
“栀子小姐请放心,我守口如瓶。”江寻的眼睛里像是默默流动着温水,和栀子小姐拥有同一件事的温馨。
边栀枝等母亲过来,尝一些厨师新开发的小饼干,她像一株清丽植物生长在淡淡的雾气后面,给人距离感,但她其实不计较很多事,比如让很馋的男仆小智吃饼干。
“很好吃!”小智说,“江寻,你也吃一块,真的很好吃,甜而不腻。”
“不用。”江寻的阴沉真快掩盖不住了。
“栀子。”是母亲来了,边栀枝循声看去,今晚不是固定的一同用餐的日子,边蕖华从公司回来,穿着黄白的裙装,很靓丽。
“知道你约我一起吃饭是为了什么。”边蕖华用指头示意两位男仆退下去,坐在了栀子旁边的沙发上。
“怎么知道的?”边栀枝问。
“他一到公司就跟我说了。”指的是小男友,边蕖华挑一块饼干咬了一口抿一抿,眼睛望窗子,“说你误会他了,你很生气,打了他一巴掌。”
“我看不是我误会他,他跟别的女人亲密接触是事实,他内心里究竟是为了什么他自己知道。”
边蕖华却笑起来,拿纸巾擦擦手,“可是他不敢做什么越界的事的。”
“这还不叫越界吗?”边栀枝探头,盯着母亲的脸。
边蕖华一副运筹帷幄的模样,手臂搭在沙发靠枕上,“他也知道怎么做他才会得到好处。”
边栀枝皱眉,“所以这更像是一场交易?”
“那个小东西啊,我还挺喜欢他的。”边蕖华说。
边栀枝不说什么,没什么心情吃晚餐了,很闷。
“你想说什么就说。”边蕖华捏捏她的肩膀,感谢她对自己的关心,“我有分寸的,放心吧。”
“我想让你跟他分手,你可以重新找一个可信的靠谱的男人交往。”
闻言边蕖华发笑,她的手挡住她的红唇,她的指甲上涂了浓郁的甲油,画了长黑眼线的眼睛看着她单纯的女儿,男人的可信和靠谱都只是暂时性的啊。
“我明白,我玩腻了他之后就丢掉他。”边蕖华说。
“吃饭吧,我饿了。”
“今天玩得怎么样?可惜我最近比较忙,不能陪我的宝贝儿去。”边蕖华推上轮椅,听见女儿的反驳:“你哪天不忙呢?”
饭毕边栀枝和母亲聊了几句话后母亲就走了,她打个响指示意候在门外的男仆进来。
“白清在做什么?”她问。
“不知道。”进来的只有一位男仆,江寻,他向栀子补充:“小智去卫生间了。”
“回去吧。”边栀枝说。
“好的。”江寻提议:“栀子小姐,我们直接从外面回去吧?”
边栀枝瞧了眼窗,“嗯。”
江寻推着栀子小姐到台阶边,把大小姐搬到下面去。
深蓝的夜色里晃荡着月光,边栀枝的余光不得不被男仆制服充满,连人带轮椅被搬动,这次她的上半身又不小心往男仆的胸膛倾斜,她的手掌撑住了男仆的胸膛。
这男仆忽然顿住了,维持着搬动她的姿势。
边栀枝收回手,视线掠过男仆的手臂,大夏天的这男仆在制服里穿着长袖,袖子没挽一挽。
“怎么了?”边栀枝提醒他下台阶。
“没事。”很低的声音。
江寻还没想过栀子小姐会靠上来、栀子小姐的手掌会撑在他的胸口上,大小姐是不小心的。
大小姐掌心的触感像灼红的铁烙在他的胸口,仿佛把他的那块区域给净化,那么是远远不够的,还要更多的净化才行,大小姐,他的大小姐啊。
轮椅落了地,江寻推着栀子小姐前行,左边是发光的餐厅,右边是一片幽静的树林,头顶夜空中月色很亮,脚下是一条小道镶嵌在草坪之中。
太好了,江寻心想,换了路线回去,那个小智找不到他们了,这是他跟大小姐共享的私人空间,真美好真舒适,果然在大小姐身边他好像变得明亮了一点。
“栀子小姐,今晚的月色真亮。”他没忍住说,心里的花液似乎要吐到栀子小姐的身上。
“嗯。”边栀枝抬头看了一眼。
到了客厅里,边栀枝开始发闷,男仆问:“栀子小姐要去弹钢琴吗?”
“不去。”她说:“你先下去吧,碰见白清的话叫她过来我这里。”
江寻的心脏犹如被刺扎了,在大小姐的心中他比不过白清的。
要怎么样才能比过白清呢?他思考了起来,他想成为这世上唯一一个跟大小姐亲密的人。
他出了客厅在走廊里将小智拦截,“大小姐想一个人静静。”
边栀枝独自在客厅里,很沉闷很无聊到很无趣,她揉了一把自己的膝盖。
江寻来找白清,昏暗走廊里,他的眼睛像海底生物一隐一隐,他敲敲虚掩的房门。
“进来。”白清正在绣小白鸟。
“清姐。”江寻走了进来,把门掩好,直问:“怎么没见栀子小姐的未婚夫来探望?是分手了吗?”
“你怎么突然问这个?”白清抬头。
“是小智在我耳边说了几句。”江寻走到对面的沙发。
“你来找我就是这事吗?”白清说:“你坐吧。”
白清有点失望,明明江寻不是说了那种暧昧的话吗?怎么这几天倒是一点动静都没有了,没有动静的话她也理解,作为男仆得一心一意服侍好栀子小姐,可怎么连一丝苗头都没有了呢?就比如她和他对视的时候,他的眼神总是什么都没有的。
江寻坐下了,又问:“所以是分手了吗?”
“倒显得你很希望栀子小姐和未婚夫分手似的。”白清有点不是滋味。
“一次都不来探望,还不如分手,配不上我们的栀子小姐。”江寻一脸忠诚为主。
“听说是暂时还不能回国来。”
“那个人和栀子小姐是在国外认识的吗?”江寻问。
“是的。”白清笑笑,“江寻,这件事我们还是不要私底下说那么多吧。”
“他们在一起多久了?”江寻再问。
白清对上他那双显得冰冷的眼睛,“不是告诉你不好私底下说这件事吗?”
“这就是最后一个问题,清姐。”江寻摆出笑容,“小智那小子很好奇呢。”
“是他托你来问的吗?”
江寻默然不语。
“具体多久我也不知道,你也就别问了,告诉小智,这件事可不是他好奇的。”白清低头,做刺绣的收尾工作。
“绣给栀子小姐的吗?”江寻起身,走到白清的旁边俯下身看。
“是的。”白清笑道,“马上就绣好了,等会儿我把这只小白鸟剪下来系在栀子小姐能看见的窗台上,风一吹就飞起来了。”
“真好。”江寻说,“你真是心灵手巧。”
白清再次对上他的眼睛,他是俯着身,幽黑的眸子静静地看,白清心想,这是不是他释放给自己的信号呢?
“江寻,你。”白清的心脏怦怦跳,如果江寻说出什么能改变她们关系的话来……她比江寻大四岁呀,这少年真是的,那双好看的眼睛叫她移不开视线。
“什么?”
“没什么。”她轻声说。
“快绣啊。”江寻说。
“好。”她低下头,针却不小心扎到指尖,她小声地:“嘶。”
江寻看见了,但一个字也不想说,快点绣完了带着去见大小姐吧,大小姐会开心一些的,这是他应该为大小姐着想的。
“你在看我绣吗?”白清问。
江寻直起身,要离开。
“江寻。”白清忍不住叫了他,看他回过头来,他的眼神仍是什么都没有。
“江寻,我想说,你还挺尽职的,没有把一切私人情绪和感情带到工作上来,可是我、我的意思是,就像是我们在这个时候,我会。”白清不继续说了。
江寻半眯眼睛,那种感觉回来了,白清唇角的弧度像无法盛开的花瓣那样可怜啊,他当然知道白清在说什么是什么意思。
恶劣的他还是给出模棱两可的东西:“我知道你的心,你知道我的吗?”
‘知道我对大小姐的一颗心吗?’心中的恶劣小人挑起眉毛说。
“我知道一点吧,但没有那么多,所以。”白清还是不把话给说完。
“你以后会知道的。”江寻走了。
白清思索他这话的意思,剪出了小白鸟,她串上线,带去见栀子小姐,她竟然满心都是江寻的样子,甚至那少年脖子上的胎记都如此吸引她。
“栀子小姐。”白清踏进客厅里,听见栀子小姐问:“你做什么去了?”
栀子小姐的声音哑哑的,白清定睛看去,栀子小姐那张白净如素月的脸庞汗津津的,不对,栀子小姐竟然面无表情地、只是枯着眉头落了晶莹的泪水。
“白清,我心里好闷怎么办。”边栀枝垂下眼睛。
“栀子小姐,快看。”白清把小白鸟展现在栀子面前,拉起线头,微风吹着小白鸟摇摆,“栀子小姐,”她坚定地说:“这段时间之后,栀子小姐的双腿就会像这只小白鸟一样腾飞起来了。”
说罢,白清用力朝小白鸟吹气,小白鸟一下飞得很高了。
边栀枝失笑。
栀子小姐带泪的笑容印在门缝之间的江寻的瞳孔中。
栀子小姐竟会哭了,这有些毁了栀子小姐的形象呢。
但有什么好哭呢,大小姐啊,有的人从一出生就是这般不好的模样啊,就像他生有胎记和烫伤红痕,大小姐啊,只是这么一段黑暗时光也忍受不了吗?那要他这种人该怎么办呢?
江寻对大小姐的一丝恨意蜿蜒而上,可是他得替大小姐着想,一个如此矜贵的大小姐发生这种事故,落下漂亮的泪水有何不可呢?这代表大小姐也需要人的怜惜——正是需要他的怜惜啊。
于是半夜,江寻来到了边栀枝虚掩的房门外,他的眼睛如蛇头般精准地看到她的床铺,再看到她朦胧白的脸庞。
他耐心等候,足足等了半个小时,确定她已经入睡,潜进房间里来。
大小姐那落下漂亮泪水的眼皮闭着,江寻半跪在床边,下巴搁在床铺上,大小姐那安静放在薄被外的手臂似散发出清香灌到他的鼻腔里。
他慢慢伸出手,食指和中指的指尖像蛇信落在大小姐的眼皮之上。
温热流经他,流到他的心里,让他的眼睛如火山般忽闪忽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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