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光渐渐弱下去,山林里只剩夜风轻响。
凌辞起身,白衣轻扫过地上草叶,不带一丝尘埃。他微微抬指,轻捻剑诀。
只听一声清越剑鸣,破空而来。
一柄素白长剑自云端缓缓现形,剑身莹润如月华,流光内敛,仙气沉沉,正是他的佩剑——清玄。
长剑落地,稳稳停在他身侧,静候主命。
凌辞垂眸,看向还蹲在地上、微微局促的孩童,声音轻缓:“走了,下山。”
孩童愣了愣,慌忙站起身,赤脚踩在微凉的泥土上,有些无措。
凌辞见状,轻叹一声,俯身微微弯腰,朝他伸出手:“上来。”
孩童怔怔望着那只干净修长、不染尘俗的手,心跳莫名快了几分,迟疑着,轻轻搭了上去。
下一瞬,凌辞掌心微用力,将他带到自己身侧,随即足尖一点,白衣携着稚影,一同踏剑而起。
清风骤然拂面。
孩童吓得下意识抓紧了他的衣袖,整个人都贴在他身后,不敢睁眼。
凌辞身形稳如山岳,广袖轻扬,御剑而行,冲破云层。
身下是连绵青山,远处是人间灯火。
天光蒙蒙亮,薄雾未散。
凌辞携着孩童,稳稳落在镇子口的老槐树下。
不过片刻,家家户户便有人推门而出,晨起的村民渐渐聚在街头。
昨日那汉子一眼便认出了他,当即领着家人快步上前,“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仙人!多谢仙人昨日救我孩儿,护我全村平安!”
话音一落,四周百姓见状,也纷纷跟着俯身跪拜,一时间满街皆是恭敬之声。
凌辞眉峰微敛,轻声道:“诸位快请起,为民除害,本就是我昆仑分内之责。”
其中一位年长的村民拱手道:“仙长大义,我等无以为报,仙长若有任何需要,我等定当全力以赴!”
凌辞沉默一瞬,目光微侧,看向身后紧紧攥着他衣袖的孩童。
他缓声道:“我确实有一事,想请诸位相助。”
他微微抬手,示意身后孩子上前几分。
“这孩子是我在山中遇到的,无亲无故。我此番入世尚有要事在身,不便时刻带在身边,不知村中可有好心人,愿意暂时代为收留照看?”
话音落下,人群瞬间安静下来。
方才还感恩戴德的村民们,目光落在孩童脸上,不约而同地往后缩了缩。有人下意识遮住了身边孩童的眼睛,有人悄悄别过了脸,还有的人,干脆踮着脚,想要离那道带着疤痕的面容远一些。
凌辞垂眸,看向身边紧攥着他衣袖的孩童。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默。
那对救子心切的夫妇,此刻也愣住了。男人看着孩子脸上的疤,眉头紧紧皱起,嘴唇动了动,终究还是低下了头。女人更是别过脸,不敢再看,双手紧紧绞着衣角,满脸的为难与愧疚。
昨日的恩情再大,可面对这张满是疤痕、显得有些可怖的脸,人心,终究是有了忌惮。
就在这时,人群后方忽然传来一声苍老的声音。
一道身影缓步走出,拨开众人,径直走到凌辞面前,沉声道:
“仙长,我愿意照顾他。”
凌辞微微抬眸,目光落在那人身上,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多谢你。”
他抬手摸了摸孩童的头轻声道:“你有家了。”
孩童怔怔地看着眼前的妇人,又看看凌辞,小手依旧紧紧攥着他的衣袖,眼眶微微泛红。
凌辞微微颔首,再不多言。
他转身白衣轻扬,指尖微动,清玄剑已然凌空而立。
便在他足尖轻点、欲要御剑离去的刹那,身后忽然传来一声稚嫩却用力的呼喊。
孩童仰着满是疤痕的小脸,望着那道高高在上的白衣背影,大声喊道:
“我叫沈珩!”
凌辞踏剑的动作顿了顿,没有回头,只淡淡立在风中。轻声应了一句,轻得几乎要被晨风吹散:
“我知道了。”
话音落,白衣破空,转瞬便消失在天际云端。
只留下老槐树下,仰头望着天空、久久不肯挪开目光的沈珩……
凌辞御剑行于云海之间,清风拂动他如雪衣袂。
前方是千里江南,烟水茫茫,人间烟火繁盛。
可他方才飞出数里,身形却莫名一顿,立在云巅之上,再也无法向前。
耳畔,反反复复,都是方才那一句带着颤音的稚嫩呼喊。
“我叫沈珩!”
他闭上眼,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那孩子满是疤痕的小脸,闪过村民们躲闪畏惧的目光,闪过他攥着自己衣袖时,那副不安又委屈的模样。
明明只是萍水相逢,明明只是顺手相救,明明他早已习惯了独来独往。
可这一次,他走不掉了。
凌辞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收紧。
片刻后,他轻叹一声,轻得几乎融进风里。
下一刻,白衣骤然转身,御剑掉头,朝着方才离开的小镇,疾驰而回。
这一路,云风呼啸。
清冷孤绝的昆仑仙人,终究还是放不下那个,连名字都要大声喊出来,怕他忘记的孩子。
白衣破空,不过瞬息,凌辞已重回镇子口的老槐树下。
晨雾早已散尽,阳光落在村口,却照不进角落里那片灰暗。
他一眼便看见了沈珩。
孩子没有被好好照看,也没有安稳待着,正孤零零蹲在一处破旧的鸡窝旁,小小的身子缩成一团,面色疲惫,眼底藏着挥之不去的仓皇与恐惧,像一只被遗弃的小兽。
便在此时,一道粗哑不耐的声音响起。
方才那位站出来说要收留他的老者,挎着农具从屋里走出,眉头紧锁,朝他呵斥道:
“狗蛋儿,快过来!要下地耕田了,别在那儿愣着!”
沈珩身子猛地一颤,缓缓抬起头。
那张布满疤痕的小脸上,满是无措与卑微,连应声都不敢大声。
所谓收留,不过是多了一口饭,却也多了干不完的活,和一个连他自己都不喜欢的贱名。
而这一幕,尽数落进了缓步走来的凌辞眼中。
他素来清冷淡漠,从不会为凡俗人事动容。
可此刻,看着孩子那副怯懦又委屈的模样,他心口竟莫名发闷。
他缓步走过去,步伐轻缓,依旧是那副不染尘俗的模样。
只是这一次,他没有再站得高高在上。
凌辞在沈珩面前停下,微微弯腰,伸出手。
声音很轻,很稳,没有波澜,却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
“起来。”
沈珩茫然抬头,看见是他,眼睛瞬间睁大,整个人都僵住。
下一秒,孩子眼眶一红,却不是哭,是欢喜到极致。
他扑进凌辞怀里,小手紧紧抓住他的衣摆,带着哭腔,却又笑得发抖:
“我就知道你会来的……
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来的!”
凌辞身体微僵,片刻后,还是轻轻抬手,虚扶了扶他的后背,无声安抚。
凌辞没说话,只是轻轻握住他纤细冰凉的手腕,将他带至自己身侧。
动作自然,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护着。
他抬眸,淡淡看向那老者,语气平静无波,却自带一股压迫:
“这孩子,我带走。”
老者一怔,无话可说,默默低头。
凌辞不再看旁人,只低头对沈珩轻声道:
“我们走。”
凌辞御剑行至一处热闹的江南小镇,落下云头。
街上人来人往,商贩叫卖,糖葫芦红艳诱人。
他带着沈珩,走进一间布庄衣店。
可刚一进门,旁人的目光便齐刷刷投来,落在沈珩脸上那道狰狞的疤痕上。
窃窃私语、隐晦的打量、嫌恶的眼神……
一点点扎过来。
“这孩子脸怎么了……”
“好吓人啊……”
沈珩的笑容一点点僵住,下意识往凌辞身后躲,小手死死攥着他的衣角,头垂得极低,浑身都透着自卑与难堪。
他恨自己这张脸。
更怕仙人也会嫌弃。
凌辞垂眸,看了眼身边缩成一团的小家伙,眸色微沉。
他没呵斥旁人,只不动声色地将沈珩护在身后,淡淡对店家道:
“取几套柔软合身的衣物。”
全程,他没有一句嫌弃,没有一丝不耐。
买好衣服,凌辞寻了间客栈住下。
入夜,灯火微弱。
沈珩坐在床边,还在低着头,摸着自己脸上的疤,闷闷不乐。
凌辞在他身前缓缓停下。
他沉默了片刻,素白的手缓缓抬起,落在自己束发的玉簪上。
指尖轻捻,轻轻一拔。
青丝一松,几缕墨色长发如流水般垂落下来,拂过肩头,衬得他眉眼愈发清冷,又添了几分难得的温柔。
烛光轻轻晃了晃,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光影交错间,竟有种说不出的绝美——
不是凡俗的艳丽,是仙者独有的、清冷又温润的惊艳。
凌辞垂眸看了一眼手中的玉簪,指尖微凝,一缕清浅的白光悄然覆上簪身。
玉石在他掌心缓缓融化,又缓缓重塑。
不多时,一支样式素雅、线条干净的半脸面具,已然凝在他掌心。
面具只遮沈珩有疤痕的那一侧,边缘圆润服帖,既干净利落,又不动声色地护住了他所有的难堪与自卑。
凌辞抬手,将这枚由自己玉簪炼化的面具,轻轻覆在沈珩脸上。
温凉的触感贴合肌肤,轻得几乎没有重量,却稳稳遮住了那道让他自卑的疤痕。
沈珩僵了僵,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脸上的玉面具,指尖触到冰凉温润的玉石,鼻尖忽然一酸。
他抬头,撞进凌辞平静却温柔的眸子里。
凌辞看着他,声音很轻,很稳,没有一丝波澜,却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
“以后,不用再怕了。”
夜深,烛火轻摇。
凌辞没有上床歇息,只在屋内靠窗的位置静静坐下,闭目调息打坐。
青丝微垂,白衣胜雪,即便只是简单打坐,也如一幅清冷绝尘的画。
沈珩乖乖躺在床上,身上是新换的柔软衣物,脸上戴着那支由凌辞玉簪化成的面具。
他一点睡意都没有。
就那么安安静静躺着,小小的身子缩在被窝里,
一双眼睛一眨不眨,偷偷望着不远处打坐的凌辞。
看着他安静的眉眼,
看着他垂落的发丝,
看着这个把他从泥泞里拉出来的人。
他不敢出声,不敢靠近,
只敢这样偷偷看着,
心里一遍一遍地确认:
这个人是真的来接他了。
这个人是真的不嫌弃他。
沈珩轻轻攥着被子,眼眶微微发热,
却觉得,这是他这辈子,最安心、最温暖的一个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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