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蒙蒙亮,薄雾轻笼江南。
凌辞起身,自袖中取出一根素色发带,抬手随意将自己一头垂落的墨发束起。
动作利落轻缓,青丝高束,更显身姿清挺,眉眼清冷出尘。
收拾妥当,他才转身看向床榻上的小身影。
沈珩早已醒了,安安静静坐着,一双眼睛一眨不眨望着他。
凌辞走过去,自然地牵起他的手。
“走了,下楼吃些东西。”
沈衡乖乖应声,紧紧贴着他,半步都不愿离开。
两人刚走出客栈,清晨的长街上已是烟火气渐浓,包子铺的白雾腾腾往上飘,香气漫了一街。
凌辞正想寻一处干净摊子,给身边小人儿买些热食,不远处的河边,忽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哭喊与拉扯。
“我辛辛苦苦把你拉扯这么大,你却要撇下我,要往河里跳啊!”
一个妇人又哭又痛,死死拽着浑身湿透的儿子,满脸都是慌恐与心疼。
那男子面色惨白如纸,眼神空洞麻木,像个没有魂魄的傀儡,被拖拽着也不反抗,只痴痴望着江面,魂早已不在身上。
周遭围了不少早起的百姓,低声议论,皆是摇头叹息道:“这个月跳了三次了!”
妇人死死拽着儿子,拼尽全力往岸上拖,可那男子却像失了魂一般,拼着一股劲往江边挣,一步一步又朝江水深处挪去,湿冷的江水没过脚踝,再往前,便是深不见底的江中心。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凌辞足尖一点,白衣翻飞间,已如清风踏空而至,稳稳落在那男子身侧。
他伸手揽住男子的腰,稍一用力,便将那失魂落魄的人从江边带至岸上,动作轻缓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
随后,凌辞垂眸,指尖轻捻,一道柔和仙气凝于指尖。
他抬手,轻轻点在男子眉心一处穴道上。
“嗡——”
一声轻响,男子浑身一僵,空洞的眼神骤然涣散,身子软软倒在妇人怀里,彻底昏了过去。
这一幕,落在围观百姓眼中,只觉神奇无比。
妇人抱着昏过去的儿子,先是一愣,随即抬头看向眼前的白衣公子。
他一身白衣纤尘不染,身姿挺拔,气质清绝,举手投足间,自带着一股超凡脱俗的气度,绝非是寻常人能有的。
再想起方才那瞬息之间的移动,还有指尖一点便让人昏迷的本事……
妇人心头猛地一颤,一个念头骤然涌上。
她看着怀里昏迷的儿子,又抬头望向眼前的公子,声音带着颤抖,却满是恭敬与庆幸:
“您……您是仙人吧?”
凌辞闻言,微微拱手,姿态谦和却自带清贵,声音清淡沉稳:
“在下,昆仑山凌辞。”
话音一落,四周百姓瞬间哗然,纷纷反应过来。
众人慌忙躬身行礼,对着凌辞齐齐拜倒,语气恭敬又激动:
“原来是仙长!多谢仙长出手相救!多谢仙长!”
凌辞抬手轻托,淡淡道:
“大家不必拘礼。”
他看向那泣不成声的妇人,缓声道:
“我们一起先送令郎回去歇息吧,莫要再受风寒。
身后的沈珩,小身子轻轻一僵。
他抬起头,望着那道白衣身影,心底悄悄、悄悄地泛起一阵细微的暖意。
……原来他叫凌辞。
昆仑山……凌辞。
名字真好听。
沈珩攥紧他衣摆的小手又紧了几分,把这个名字,认认真真记在了心底最深处。
“沈珩,过来。”
凌辞轻声唤他。
小家伙立刻回神,小步快步走到他身侧,依旧紧紧贴着他,半步不离。
众人一路簇拥,将凌辞、沈珩与昏迷的男子一同送回了妇人的家中。
屋内简陋,却收拾得干净。
那男子被轻轻安置在床上,面色依旧苍白,呼吸浅弱,昏睡得极沉。
凌辞缓步走到床边,目光静静落在他身上。
下一瞬,他指尖微抬,自袖中捻出一枚莹白温润、泛着淡淡光晕的丹药,轻轻送入男子口中。
丹药入口即化,化作一股清润灵气,缓缓滋养着他被怨气侵蚀的经脉。
妇人看在眼里,感激得连连作揖。
凌辞抬手虚扶,淡淡转过身,目光望向窗外江面的方向,缓缓开口:
“我观那江面怨气极重,阴雾缠绕,却并无嗜血伤人的戾气,反倒充满了悲苦与执念……绝非一日之寒。”
他顿了顿,声音平静,却带着让人不得不说实话的力量:
“此地,究竟发生过何事?”
这话一出,屋内瞬间安静下来。
妇人脸上的感激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阵难言的沉重与心酸。
她眼圈一红,嘴唇颤了颤,终是长长叹了口气,声音沙哑又悲凉:妇人脸色一白。
她沉默许久,终是忍不住,捂着脸哽咽出声:
“仙长……这不是旁人的事……这是……是我儿造的孽,也是我们做父母的,造的孽啊……”
凌辞眸色微凝:“此话怎讲?”
妇人泣不成声,一字一句,说得悲凉又悔恨:
“我儿……半年前,认识了一个男子。
他们情投意合,真心相待,眼里心里,都只有彼此。
我们觉得这种事情丢人,觉得伤风败俗,觉得被邻里乡亲戳脊梁骨……
我们死活不同意,天天打、天天骂、天天逼,逼着他们断了往来,逼着我儿去娶别的姑娘。”
她顿了顿,哭得浑身发抖:
“他们被逼得没有活路,便想着私奔。
可刚跑出去,就被家里人抓了回来。
那个男子……为了护着我儿,把所有罪责都揽在自己身上,受尽打骂与屈辱,被人唾骂、被人折磨……
最后,被逼得走投无路,一头跳进了这江里,活活淹死了……”
从那以后,他的魂魄好像就守在这江上,不走、不散、他一次次引我儿靠近江边………”
妇人一番话泣不成声,屋内一片沉寂。
凌辞静立一旁,白衣垂落,眉眼清淡,听完整段过往,眸底并无波澜,只多了几分浅淡的了然。
他缓缓开口,声音轻缓沉静:
“他并非恶祟,只是执念太深。
他守在江边,不为害人,只为见你儿子最后一面。只是他身死江中,魂魄被江水所缚,无法离开,这才一次次引你儿子靠近。”
妇人一怔,慌忙抬头:“仙长……那、那还有救吗?”
凌辞微微颔首:
“今夜月上中天,我为你们破开江界,让他与令郎见最后一面。
了却执念,怨气自散,他便能入轮回,不再受苦。”
妇人又惊又喜,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
“多谢仙长!多谢仙长慈悲!”
凌辞抬手轻轻将人托起,淡淡道:
“你也无需多礼。情爱本无心,对错不在心意,在世俗,在执念。
他们只是……爱错了世道。”
说罢,他转身看向乖乖站在一旁的沈珩,声音放轻了些许:
“我们先出去,让他好好歇息。”
沈珩轻轻点头,悄悄伸手,重新攥住了凌辞的衣袖。
小小的力道轻轻的,却格外安心。
凌辞垂眸看了一眼,眸底掠过一丝浅淡柔和,没有说话,只是任由他牵着。
白衣缓步走出房门,将一屋沉重叹息关在身后。
清晨的长街热气氤氲,街边的面摊飘出淡淡面香。
方才事发突然,都还未曾用过早饭。
他牵着沈珩,在街边干净的面摊坐下。
不多时,两碗热气腾腾的阳春面便被端了上来,清汤细面,撒着几点葱花,朴素却香气诱人。
沈珩许久不曾吃过这般热乎安稳的食物,捧着碗小口小口吃得认真,脸颊微微鼓起,模样乖巧又满足。
凌辞并未动筷,只是静静看着他。
看了片刻,他默默拿起筷子,从自己碗里挑了大半面条,轻轻放进沈珩碗中。
动作自然随意,像是做过许多次一般,带着一种浑然天成的细致与纵容。
沈珩猛地抬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满是无措与欢喜。
晨光温柔,落在一高一矮两道身影上。
红尘烦扰暂歇,此刻便只有一碗热面,一个温柔的仙尊,和一个被好好放在心上的小孩。
只待夜色降临,一场迟了半年的重逢,便要在江边月色下,静静落幕。
夜色渐深,明月升空,清辉洒满江面。
岸边渐渐起了薄雾,凉意深重,那股压抑的悲苦之气,也越来越浓。
妇人早已带着依旧昏沉的儿子等在江边,神色紧张又忐忑,双手紧紧攥着衣角,不住地朝着凌辞的方向张望。
凌辞牵着沈珩起身,白衣在夜风中轻轻翻飞,清冷如月,不染尘埃。
他缓步走到江边,立于月色之下,抬手轻轻结了一道印诀。
仙气缓缓散开,温和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将整个江面笼罩。
“我以昆仑山仙法,开江水结界,暂放执念之魂,一见尘缘,了却旧念。”
声音清淡,却清晰地传入江水深处。
下一刻——
江面轻轻震动,水波翻涌,一道半透明的身影缓缓从水中浮现。
一身素衣,面色苍白,眉眼温和,只是眼底盛满了化不开的悲伤与思念。
他一出现,目光便死死落在妇人怀中的男子身上,再也移不开。
明明近在咫尺,却又隔着生死两界。
他想靠近,却被江水所缚,只能痴痴望着,眼底是无尽的不舍与眷恋。
床上的男子似是有所感应,眉头轻轻蹙动,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目光茫然,直到看见江面上那道身影,整个人猛地一颤,眼眶瞬间通红。
“……阿砚。”
一声轻唤,沙哑得不成样子。
被唤作阿砚的魂魄浑身一颤,泪水无声滑落。
“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
男子挣扎着想要起身,却浑身无力,只能泪流满面地望着江面:
“是我对不起你,是我没用,我没能护住你……”
“不怪你。”阿砚轻轻摇头,笑容温柔又悲凉,“能再看你一眼,我就知足了。”
“我不走,我陪着你,我一直陪着你……”
“别傻了。”阿砚轻声打断他,眼底满是温柔,“你要好好活着,娶妻生子,平安顺遂,忘了我,好好过日子。”
“我不!”男子激动得浑身发抖,“我只要你,除了你我谁都不要!”
岸边的妇人早已泣不成声,捂着脸,悔恨与痛苦交织。
凌辞静立一旁,白衣清冷,没有打扰这迟来的重逢。
许久许久。
阿砚轻轻笑了笑,眼底的执念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释然与安宁。
“能再见你一面,我了无遗憾了。”
“我要走了,你要好好的。”
“下辈子……换我去找你。”
话音落下,他的身影在月光下渐渐变得透明,周身浓重的怨气一点点消散,化作点点莹白的光粒,随风散去。
没有痛苦,没有不甘,只有温柔的解脱。
江面恢复平静,雾气散去,月色清朗。
那股压抑了小镇半年的悲苦之气,终于彻底消散。
男子望着空荡荡的江面,失声痛哭,却也终于松了心中那根紧绷了无数日夜的弦。
执念一断,他眼中的麻木空洞渐渐褪去,重新恢复了神采。
凌辞淡淡开口,声音平静温和:
“怨气已散,他已入轮回,再无牵挂。你也该放下,好好过日子,莫要再让你母亲担心。”
男子哽咽着,对着凌辞深深一拜:
“多谢仙长成全……”
妇人也带着儿子,对着凌辞重重磕头,感激涕零。
凌辞抬手轻托,淡淡道:
“因果自渡,与我无关。你们日后,多些包容,少些执念,便是安好。”
母子二人谢过离去,江边重归寂静。
沈珩望着空荡荡的江面,心里轻轻泛起一个念头:
他们……真的会有来世吗?
凌辞垂眸,看着他清澈的眼睛,清冷的面上,竟浅浅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他轻声道:
“会的。”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