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 4 章

“滕浮玉——”

他又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每个字都被拖得长长的。滕浮玉没有应他,也没有回头,只盯着前方来来往往的人群,假装自己什么都没听见。

安静了一会儿,她觉得浑身不自在,太奇怪了,他们俩就这么坐在马上,马不动,人不动,路过的人看他们的眼神都不太对——有好奇的,有打量的,还有几个年轻女娘捂着嘴偷笑,目光在她和他之间来回转。此刻她真是恨不得化身成一只蜗牛蜷进壳里去。

“二位,可是有什么需要的吗?”首饰铺子的老板娘瞧他们在这儿好一会儿了,便探出头来问道。

“没有没有。”滕浮玉忙摆手赔笑道,一边悄悄扯了扯他的袖子,压低声音催促,“你松手,我要下马。”

他也没有为难她。箍在她腰侧的手臂松开了。滕浮玉干脆地撑着马鞍跳下来,脚踩上实地的那一刻,心里踏实了不少。她往旁边退了两步,拉开距离,然后转过身,对着马上的他认认真真地作了一揖。

“多谢郎君相助。”她说,语气郑重,“大恩不言谢,日后若有机会,定当报答。”

说完,她转身就走。

刚走出去三步,男子朝身后的随从使了个眼色。

侍卫翻身下马,将人给拦住了。

“你就这么走了?”身后的声音懒洋洋地飘过来。

她被人拦住,停下脚步,回头看向他。“不然呢?”

“你一个通缉犯,在雒阳城里有地方去?”

她的脊背一僵。

“您管得也太宽了吧。”她硬邦邦地丢下三个字,抬脚又要走。

马蹄声响起。他从马上下来了,几步就走到她身侧,不紧不慢地跟着她的步伐。

“你跟着我作甚?”她加快脚步。

他也跟着加快。她慢下来,他也跟着慢,像一块儿甩不掉的膏药。

滕浮玉猛地停下来,转过身,差点撞上他胸口。

他个子很高,腾浮玉自认不矮,七尺三寸的身量在女子中已是高挑,可他足足高她一头。她仰着头,长叹了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不那么阴阳怪气。“不知世子您可还有什么吩咐?”

他低头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那笑容不深不浅,她这才注意到,原来他笑起来,嘴角边有两个小小浅浅的梨涡。

“聊聊。”他说。

滕浮玉忍不住皱眉,不过一面之缘,有什么可聊的。

“你难道不好奇我为何帮你吗 ?”

她瞳孔微缩。

他没再说话,只是侧过身,朝巷子的方向偏了偏头。

“符泽,把阿水牵回去,阿姊若是问起来,就说我有事耽搁了。”

符泽一人呆立在原地。

“我一人牵两匹马啊。”他一手牵着一个缰绳,他自己的马儿倒是乖顺,叫他发愁的是他主子那匹马。他看向阿水,目光对上的那一刻,眼神立刻从忧愁化为讨好。

“阿水兄,乖乖跟我走好不好?”他试探地问道,阿水很通人性,但通人性就意味着,它有自己的意识,眼前人越是讨好,它越是得劲。它朝着符泽吐了口口水,趁着他擦拭的时候,“唰”地一下跑走了。

“阿水!”

他即刻翻身上马朝它追去,若是伤了人岂不是又要给他家世子惹麻烦了。

另一边,滕浮玉站在原地,手指攥紧了袖口。她心里有无数个声音在说“不要跟他走”,同时也有一个声音在说“跟去看看,看看他究竟有什么阴谋诡计”。

他走在前头,她跟在后头。两人一前一后,拐进了一条窄巷。

巷子很深,两边的墙很高,墙头上长着狗尾巴草,被风吹得东倒西歪。日光从头顶上方的窄缝里漏下来,在地上画出一条细细的光线。滕浮玉的手一直按在腰间的短剑上,指腹摩挲着剑柄的纹路。

他忽然停下来,转过身。

滕浮玉一直保持着高度警惕,心觉不妙,先一步猛地发力,将他往墙上一推。他的后背撞上墙壁,发出一声闷响。女孩迅速从腰间抽出匕首,刀刃抵在他凸起的喉结处,眼神冷厉,语气强硬:“你究竟是何人?有何意图?”

她的呼吸很稳,握刀的手也很稳。这不是她第一次拿刀对着人,也不会是最后一次。

男子嘴角浮起一丝笑,笑容里没有慌张,没有害怕,甚至没有意外,全是一切尽在掌握的从容,好像他早就知道她会这么做,只是在等她动手。

他侧头,温热的手掌抚上滕浮玉的手腕,引导着她手中的刀刃,从自己凸起的喉结处,缓缓向外侧滑行。

只移动了大约两指宽的距离,刀尖下突然传来一种不同于坚硬喉结的触感——那是一片柔软而富有弹性的皮肤,皮肤之下,似乎能感觉到某种庞大而稳定的力量在缓缓搏动。

他停住了,手掌用力,让刀刃轻轻压在那片皮肤上,压出一个浅坑。

“往下两寸,”他开口了,声音带着被喉结压迫的低哑,却异常清晰,“这里,你一刀划下去,三息之内,我便是一具尸体。”

他笑得毫不在意,甚至是有些玩味。

“可你方才把刀架在我喉结上,”他轻轻摇了摇头,眼神里甚至带了一丝怜悯,“那是软骨。一刀下去,死是死不了,但我这辈子,恐怕只能做个哑巴了。”

滕浮玉觉得这人简直是个疯子,当下竟真的生出一分想杀了他的心思,但是她不能这么做,他一没有做伤天害理的事,二是他帮了她。

她摇了摇脑袋,想要把这份心思摇散开。她只是想问他一些事。

滕浮玉将匕首重新插回袋子里去,清了清嗓子道:“你帮了我,我才不杀你呢。”

他知道,她若是想杀他的话,拔出的可不是一个普通的防身匕首,而是她腰间的短剑了。

“我晓得,你只是好奇一些事。”

他挑眉,深吸了一口气,嘴角勾勒出一抹笑,那一笑,带出一侧酒窝。

“我名叫祁明逐,家父是定襄王,我喜食甜,最爱吃桃、枣、栗,橘也爱吃,不过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这东西金贵,常吃不得……”

“停停停,什么有的没的,我管你爱吃些什么东西呢!”滕浮玉不耐地打断了他的话。

“我就问你,为何帮我?有何所图?”她将话题引回正轨上,开门见山问道。

祁明逐俯身歪头,眼睛亮亮的瞧着她。

“因为我中意你。”

滕浮玉听闻,有些不知所措,她怀疑这人是不是真的脑子有病,气也气不起来,只觉得无力,无语。

“你脑子是不是有病?”她淡淡道,“我没时间陪你在这儿玩什么一见钟情的戏码。”

说罢,她便收起匕首转身欲走之时,忽觉手腕被人拉住,生生将她拽了回来,险些没站稳。

“身前是一陌生男子,绝对不能倒在他身上!”她心想,重心一个转移,朝右侧倒了去,好在她及时撑住了墙面,才不至于摔得太难看。

看她如此这般,祁明逐没忍住笑出了声。

“你笑什么!”

“没笑。”他说。

“你明明在笑!”

“祁明逐。”她叫他的名字,一个字一个字咬清楚,“到底为什么帮我。”

巷子口有风吹进来,把她额前碎发吹起来几根,又落下去。

他收了笑,梨涡也随之消失。

“孙敬,跟你什么关系?”

她不喜欢仰头看人,所以她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抵上了冰冷的墙。

“你跟孙敬什么关系?”

他把那句话又重复了一遍,声音没变,语调没变,连眼神都没变。

奇怪了,他明明看着是平易近人又吊儿郎当的,可她却能从这份松弛中感受到一丝丝的尖锐。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很稳。

他弯下腰来,正视她的眼睛,那两个小梨涡又露了出来。

“因为你刚才问我为什么帮你。”他认真地说,“我回答了,所以现在我问你,你也要回答我。”

滕浮玉也立正站好,像他看她这般,也直直地盯着他。

“祁世子,您说的孙敬我不认识,我只是个倒霉的替罪羊。现下我只想查清楚真相,然后继续过我的快活日子。”

巷子里安静了片刻。墙头上那丛狗尾巴草被风吹得东倒西歪。

“查清楚真相?”他把这几个字在舌尖上滚了一圈,然后揶揄道:“你一个被通缉的人,怎么查?翻墙进廷尉府偷案卷吗?”

滕浮玉被他这话噎了一下,但她没有退让。

“那是我的事。”

“你的事?”祁明逐忽然直起身来,脸上的笑意敛了大半。他往前迈了半步,低头看着她,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下来,“孙敬是前太尉,三公之一。他的案子,廷尉府不敢查,皇帝不想查,满朝文武没人敢提。你一个小女娘,身上背着通缉令,你要查?”

滕浮玉被他这一连串话说得脸色发白,但她咬着牙没吭声。

“我且问你,”祁明逐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你拿什么查?”

滕浮玉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不用你管。”她说。

两个人就这么对视着,谁也不肯先移开目光。风从巷口灌进来,把她的碎发吹到脸上,她没有抬手去拨,甚至没有动一下。

“若我说,我管定了呢。”他说,退后一步,双手抱胸,靠在对面墙上。

滕浮玉不满地从鼻子里重重吐出来一口气,“你这人是闲的没事干吗……”

“不是我闲的没事干,孙敬与我家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我不能坐视不管。”

他站在这条窄巷子里,日光把他照得半明半暗,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中间劈开了,一半亮着,一半沉在阴影里。

“我需要一个与朝廷没有任何关系的人来助我,而你有需要一个有权有势的人助你,既然我们都需要彼此,当为海上共济之舟。”

滕浮玉观他说话时的神态,郑重、笃实,看起来似乎还真是有十分的真心。

“反正已经赌过一次了,大不了再赌一次。”

她心中暗自想着。她知道,这世道,可相信之人少之又少,她知道自己不该如此草率地就轻信他人。可她没办法了,她需要帮助。

“海上共济之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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