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仍在婚姻存续期间,你不能这么,明目张胆地,把他带到我面前吧?”
眼前像是隔了层起雾的玻璃窗,模糊的色块拼凑成一只修长的手,他的腕骨系有一条粗细适中的红绳,压在桌上的白纸上,悄悄露出一条精巧的鱼尾。
视线一移,身前是两只交握的手。较小的被紧紧包裹着,露出的指节上有一圈明显白皙的环痕,较大的手虎口处有一道弦月形的伤疤。
“如你所见,我们的婚姻名存实亡。我净身出户,其余赔偿可以详谈,先签字吧。”周璧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平静、冷淡,就像是回答一个没有任何利益纠葛的陌生人发出的询问。
“破坏他人的婚姻是不道德的,你自己找不到老婆就要抢别人的吗!”对面人怒火冲天,红绳随着握拳敲桌的动作震动,那条金鱼碰在桌上,尾鳍裂开一条小缝。
“据我所知你并没有尽到丈夫的职责,而我爱她、陪伴她、珍视她、忠于她,相比于你我更适合被称为她的丈夫。你们夫妻情感已经破裂,还有什么好挣扎的?”身边的人开口,话中嘲讽丝毫不藏。
“你也知道我和她是夫妻!”
金鱼被红绳拖拽至周璧眼前,她看见那只手颤抖着触碰自己,又被自己躲开。他压抑着怒气,声音里不乏恳切的哀求和悲怆的不解。
“不要这么对我好吗?周璧。”
“那我们法庭见。”视野抬高,周璧却看不清对面人的面容,身侧是陌生而有力的掩护,她觉得奇怪,但无法控制自己的发言和行动,“我不会接受调解,希望你可以出庭,当然,你不来也不是不行。”
“我不愿意离婚。”那人追来,被挡在一步之外。
“我知道这场官司不会轻易结束,但我会坚持上诉,望你周知,梁,”周璧的声音一顿,没再说话。手又靠到那道伤疤,腰被揽过,身子贴上一个温暖的怀抱。周璧感受胸腔里静如死水的心湖,听见身边人把她未说完的话续上。
“梁时序先生,再见。”
梁时序……先生?
周璧惊恐地睁开眼!指甲掐在掌心,疼痛泛开时终于挣脱困境。未来得及理会诡谲梦境,她注意到眼上遮蔽视线的布条,抬了下肩,手臂并没有被束缚,便解开蒙眼的布。
布条的离去并没有带来光明,背后是一堵墙,黑暗中周璧摸到一个矮架,上面还有几双鞋。她的后脖颈酸痛,依稀记得要出厂房了,灯灭的一瞬间走来个人,而后她就失去意识。
接着就是出现在这里。
安静而漆黑的环境让人格外不安,空气中隐约有种熟悉的香味,周璧心里漾起一点奇异的瘙痒,鬼使神差地顺着鞋架向上一探,碰到了一排开关。
灯亮起来时,她目瞪口呆地愣怔原地。
还了七年贷款的房子,地砖残留木桌划过的痕迹,玄关放着忘记丢的垃圾袋,花瓶里的洋桔梗已经枯萎。
几个月前她决然拉着行李箱从这里离开,秋风舔去坠落的泪,吹走再也回不来的人。
血液运送千万碎玉直奔心脏,抽搐的肌肉引渡痛苦,酸楚攀上鼻腔和泪腺,屋里下了场雨。
周璧在雨中看向悬挂墙上的日历。
二零三四年九月十九日。
余鹤双死去后周璧曾在日夜地梦魇时回到这里,一次次亲眼见证自己如何将一个人推入深渊。
那是无休止的噩梦和反复的折磨。
不论她如何呼喊、挣扎、崩溃,倾盆大雨将心浇得千疮百孔,都只能在冷静麻木的躯壳里,接受他决别的吻,走向无法修改的结局。
潮冷的枕畔不再有他的睡颜,在无数次清醒沉睡的晨昏之间她只能承认他已经离去的事实。于是她不再敢奢望重来的机会,残忍而痛苦地将自己与过去剥离。
此后他再也没来过她的梦境,他的痕迹也早在周璧搬离时被她抛弃,至此,与余鹤双相识十年以来,他第一次彻底退出她的生活。直到她再次回到这个分崩离析的家,翻开他书写命运的日记本,去到另一个他们还未相遇的时空,在暴雨中再次遇见他。
是的,另一个时空,一切都很好。
可是为什么墙角的砖还是贴反了?
明明只有余鹤双会在装修时留一个小角落自己贴砖,然后在手忙脚乱中把砖的花纹贴反,再嘴硬得说那样是很好看的艺术感,死活不肯敲掉重贴,还要特地空出那个位置让每个进门的人都能欣赏到他的杰作。
他还会把鞋子一上一下地摆放,不让一双鞋相贴,非得执着地让它们体验上下铺间“遥不可及”的距离;他的伞永远不会放进伞桶,就得挂在衣帽架上丢到穿鞋凳旁边;他每次踩过地毯都会重新摆放,让地毯处于一个完美的位置;他起身后都会把椅子推回去,以免谁闭眼地乱走被绊倒……
谁能够复制这积年累月筑造的一切,谁能一丝不苟地刻画他留下的细节。
明明一切都很好,为什么又回来了?
即便身躯终于能够控制,她有把握牵动故事走向别的结局吗?
屋内的香味来自书柜上的香薰,清新的香味化作一柄小而利的刃无孔不入地剜伤即将决堤的心。
呼吸像被堵塞,窒息感越发紧迫,麻木从面部延伸到四肢,心脏一点点收紧,意识再次笼罩浓厚的迷雾。
雨打湿地毯,雨中的人在濒死界线动弹不得。
开锁的声音响彻寂静的屋室,周璧感受到一个装满东西的袋子被放到身侧,一只手从肩上扶来,一只手弯曲着盖住她的口鼻。
“不要着急,慢慢呼吸。”
身后人声音低沉,平缓的语调被紧张的情绪打乱。他身上带着寒气,如细针扎刺她的肌肤,温暖的手掌源源不断输送热量缓和她渐趋冰凉的身躯。
痛苦的感觉缓慢褪去,周璧的视野黑白交错着凌乱,无力的四肢在僵硬后彻底瘫软,一双手轻柔地抱起她,放到整洁的沙发上。
柔软的纸巾擦过脸上湿润的泪痕,头发被手拨开,一杯温水递到嘴边,周璧触碰举杯的手,用力凝望水杯后的脸。
“余鹤双……”
“嗯?”
周璧抓住他的手,再次开口:“余鹤双。”
他放下水杯,握紧她的手,附耳倾听她的话。周璧看着眼前逐渐重合的线条,重复道:“余鹤双。”
“余鹤双是谁,你的朋友吗?”
眼前的头撤离,周璧定眼,终于看清他的脸。她的脸煞白,颤抖的手温度急降,却被紧握着难以逃脱。
“你约了朋友来家里吗?”他轻轻地抚摸她的脸颊,“刚才是怎么了,现在还不舒服的话我们去医院。”
“你在开玩笑吗?”周璧干涩的喉咙一字一字艰难地挤出话语,“池恩景。”
池恩景皱眉,牢牢包拢周璧的手,说:“我没有开玩笑,如果你身体不舒服要立刻去医院。”
“谁跟你说这个,余鹤双呢?”周璧扫视这间熟悉的屋子,再次确定与她和余鹤双的房子一毫不差,日历的时间也没有出错,“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你把余鹤双怎么了?”
“我不认识什么余鹤双,周璧你冷静一点。”池恩景俯身,企图压制周璧乱动的手脚,“发生了什么?你怎么了?”
周璧竭力往他身上踹了脚,不知踢到哪里,池恩景俊秀的脸顿时扭曲,又被几巴掌扇红。她翻下沙发,要站起时因发麻的腿而跌倒,池恩景就要追来,她使劲蹬腿爬起来径直跑向卧室。
行动间周璧不经意碰倒花瓶,玻璃碎了一地,枯萎的花摔出几米远,纤尘不染的相框上沾了几滴水。
她看见相框中的两张脸,不禁瞪大眼,快速甩上房门并且反锁。
那张象征“天赐良缘”的照片,主角不是她和余鹤双。另一张面对镜头微笑的脸,来自池恩景。
“周璧,你怎么了?跟我说好不好,余鹤双是谁?发生了什么?周璧!”
门被拍得晃动不已,周璧震耳欲聋的心跳声遮去他的喊声,闹得她头晕目眩。她把化妆椅推去堵门,脱力地倒在床上。
被褥是沁人心脾的芬芳,是她与余鹤双亲自挑选的香味。
这种洗衣液他们找了很久,每次洗被单时余鹤双会先把洗衣液倒上去搓搓再丢进洗衣机,洗好的被单被太阳晒一下午,晚上盖在身上,隔日起身时身上也会带有香味。
偶尔余鹤双不在时,窝在被子里嗅着这个味道,就像被他抱在怀里。
周璧的体温无法捂热冰冷的被褥,抓着被角时仿佛回到枯叶坠落的秋夜,在人声鼎沸的警局,穿过一间间屋室,掀开昭示灵魂走向天界、□□仍存人间的白布,握住他早已冰凉僵硬的手。
一行清泪逃出混沌的脑落进被间,良久,门外已经没有声音了,周璧撑着身子起来,走到衣柜前,把里面的衣服都翻了出来。
整齐堆放的衣服被随意丢掷在地上,她的手掌贴到冰凉的木板。
没有日记本。
没有百宝箱。
那些不为人知的细节没有被捏造。
“砰!——”
紧闭的门连着门框被踹开,气喘吁吁的人用眼神擒拿黑暗中的猎物。
池恩景抿开一个温柔的笑,问:“为什么要把衣服都翻出来呢?在找什么东西吗?”
“你根本就没有离开宿舍楼,一直跟着我到龙龙的藏品馆,然后把我带来这里,”周璧身躯紧绷,倚靠墙壁让自己尽量保持站立,她心中确定真相,冷静下来,“你是怎么知道这间屋子是什么样子,你策划这一切到底想要做什么?”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不是说好晚饭要吃火锅吗?我下班去买了菜回来,我们在超市门口分开也不过半小时,这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池恩景一步一步靠近,伸出双手呈现拥抱的姿态,“告诉我,我们一起解决好吗?”
左右两侧的家具阻挡去路,在池恩景步步紧逼中他们之间的距离越来越小。周璧紧贴墙壁,明白自己硬闯的胜算不大,吸了下鼻子,哽咽道:“我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刚才在玄关醒来,可是我昏过去之前这个世界不是这个样子的。”
池恩景碰到她单薄的肩,柔声道:“你只是太累了,好好休息一下就会好的。”
周璧顺从地被他牵出卧室。玄关的一袋子菜滚出一个土豆,池恩景带她到沙发坐下,捡起袋子,又收拾碎裂的花瓶,把相框摆回原位。
“照片是什么时候拍的,我的记忆有些混乱,我们有参加同一个活动吗?”周璧靠在沙发上看他做完一切,“难道是我代何承贝去的那个校园文化节?”
“你代她去?”池恩景走进厨房,把袋子里的菜拿出来,嘴角勾着似有若无的笑,“是校园文化节,我们在那里加了联系方式。”
“然后恋爱、结婚、一直幸福地过到现在。”周璧看着他在灶台前忙碌的身影,“你在课上问我的那道问题是选C吗?”
池恩景点头,说:“是选C。”
周璧的脚抬到桌上,碰到了放了几个苹果的果篮,问:“那时候我让你不要打扰我,我是在和谁聊天?我的手机怎么不见了?”
“我也不知道你在跟谁聊天,你放到哪里去了,我烧个水再帮你找。”
他依旧专心致志地处理食材,周璧够到果篮下的钥匙,收回腿把它藏进袖子里。她恢复了些许力气,扶着沙发起身,灶台前的池恩景立即转身,投来一个询问的眼神。
“卧室的门坏了,掉出很多碎屑,不扫一下会扎到脚。”周璧捋起袖子,“你煮着吧,我还要收拾一下地上的衣服。”
见她真的走向卧室,池恩景连忙放下手中的青菜跟去,说:“我待会再收拾,你先歇着。”
周璧被拦下,看着池恩景拿过扫帚清扫木屑,说:“我已经好多了,我只是还不太明白现在是什么情况。”
“没关系,你不记得也没关系,”池恩景低垂的眼中似有泪光,“我们还有很多时间。”
“那我的金鱼呢?我的小鱼因故去世,后来你不是又送了我两尾吗?”周璧推开几扇关闭的房门,“你把它们放在哪里了?还是它们也死了。”
池恩景的手一顿,回道:“它们……”
“我的小鱼藏到哪里去了?”周璧走到正对玄关大门的那个房间,指着门没有推开,“在这里面吗?”
“没有,我把它们寄养在朋友家了。”池恩景停下动作,“如果你想见它们,明天我就去接它们回家。”
周璧问:“为什么要寄养,你不是说过吗,小鱼只有跟着我们才能健健康康的。”
池恩景回道:“一些特殊的原因,我慢慢跟你解释。”
“特殊原因……你还记得我的小鱼是什么颜色的吗?”
周璧冷冷地看着不远处的他绞尽脑汁给不出一个回答,又重复了一遍问题。
池恩景发现她的情绪变化,丢下手里的东西大步向前,电光火石间,周璧一脚踢飞矮凳击中他的小腿!她推倒满装物品的柜子,各种书籍和装饰品摔了满地,挡死池恩景的路。
“周璧!”
他的怒吼震得斜倒的柜一阵晃荡,周璧不予理会,跑出房子锁上门,摁下离开的电梯键。寒风卷着冷雨泼进大厅,她飞奔入茫茫雨色里。
此时夜深,又逢凄雨,小区的街道上没有人,碎石划破周璧的脚,雨水残暴攫夺她的身体本蕴藏不多的温度。她抹去融化视线的雨水,跑到小区门口的值班室,敲打白雾遮蔽的玻璃,唤醒里面打瞌睡的安保人员。
“有人绑架我!救命!帮我报警!”
保安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被窗外凄惨的人吓一大跳,立刻推门出来查看。
救赎的灯光亮起,周璧踉跄地走到他面前,她正想开口,对方看清她的面容,低问了声:“池太太?”
“什么?”周璧愕然。她看见值班室里日历显示的日期。
二零三四年九月十九日。
又几名保安出来围住她,他们用最温和的话语安稳她的情绪,屋内已经有人拨通了电话。
“池先生,您的太太现在正在——”
周璧一把抢过保安腰间的对讲机砸落屋内的电话!
几个保安当即钳制她的手臂和身体,昏暗的道路尽头有一个冒雨跑来的人。
周璧面无血色,心跳得就要跃出胸腔,她费力挣扎着,眼中的光彩蒙上一层层灰调。
忽然,余光中闪出一个明黄色的小点。
“救救我!救救我!”她扒开紧凑的臂膀,将头伸出去奋力呐喊。
明黄色小点迟疑地停住,又犹豫着开始移动。
保安野蛮的牵扯在她的皮肉上留下道道红痕。
破雨而来的人就要抵达。
周璧空洞的眼瞳刹那间放大,撕心裂肺地喊:“妈妈!妈妈救我!妈妈!”
明黄色的雨衣霎那间飞来,赶到纠缠的人群间,她臂弯的塑料袋甩动着丢出一个个小橘子,橙红色的头发暴露在雨中扭成细小的卷,她喊着:“你们在干什么!放开她!谁敢动我女儿!”
周璧被拥入一个温暖柔软的怀抱,黄色雨衣披到她身上,带着一股阳光和饭菜的味道。
“不怕了不怕,妈妈在这里。”耳边响起温柔的安抚,一只手轻拍她的肩背,抚顺她被扯乱的头发。
“你们讲不讲道理!凭什么这么对我的女儿!”阿姨指着一群保安的鼻子放声大骂。
后一步赶到的池恩景拨开人群,看了眼阿姨怀里瑟缩的周璧,抱歉地说:“谢谢阿姨保护她,我的妻子患有精神疾病,给您添麻烦了。”
“你说有病就有病,好好一个大姑娘让你们折腾成这样!”阿姨一手搂着周璧,一手掏手机报警,“我现在就叫警察来。”
淋雨滞后的寒冷诱发血肉的高热,周璧昏昏沉沉地靠着阿姨,听不清他们的争执。
一柄伞穿过小区铁门,晶莹的雨珠滚落深黑色伞面滑向地板。苍白修长的手伸到周璧面前,微微用力抬起了她的头。
周璧抬眼,泪水连同雨珠一起滚向地面,念出他的名字:“余鹤双。”
吵闹声散开,他的拇指揩走接连不断的泪水,轻轻在她眼下摁住。
“又说错了,看清楚,我是谁?”
抢眼的红绳又逼到眼前。
“我是谁?”他再次发问。
周璧心里倒上一股恶寒,不可置信地盯着他,直到这张熟悉的脸和厂房门口出现的面容重合,讷讷道:“梁时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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