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替代

校门外梁时序靠着车门等在树下,朝刚出闸门的周璧挥挥手。

“你怎么有空回来了?”周璧是跑来的,围巾的两端都甩到身后,鬓角的头发也被薄汗黏成细细一条。

梁时序穿了身低调的深灰风衣,还戴了副银色半框眼镜。她笑笑,把周璧飞到背后的围巾拉回来,说:“有些手续要办,原本回港岛办完就要走,但看你发的那些消息,还是决定来榕城和你见一面。”

“我发的消息,”周璧平复急促的呼吸,“我当时在港岛有些事情,后来又去了澳洲,真的不是故意不见你。”

梁时序摇摇头,说:“我知道你不是故意,先上车吧。”

车上没有多余的装饰,但在副驾驶放了个小小的抱枕。周璧拿起抱枕,正面绣着时钟的刻度和指针,垂直指向的四个数字由几个图案替代。她抚摸处于“9”位置的枫叶,说:“春夏秋冬吗?这个钟好有新意。”

“是啊,四季。钟表需要定制,喜欢的话我们可以去做成陶瓷盘,现在就可以去。”梁时序说着把手机递给她,“搜索一下店铺名字的位置。”

“现在去吗?你时间来得及吗?”周璧接过手机,竖起抱枕时瞥见一点它背后的绣样。

“是的,现在。我永远会有时间和你在一起。”她目不斜视,修长白皙的手指按在方向盘上,袖口露出的那截手腕上绑了条细细的红绳。

浅灰笼罩的窗景亮了一瞬,周璧眼前闪过陌生的图景。系有红绳的手筋骨线条凌厉,出现在不同的地方,拿着各种东西递给她,随之而来的还有各种嘈杂的声音,询问、赞叹、冷淡和质问,她感受到噪音中的情绪,但听不清内容,视野也越来越模糊。

周璧扭过头揉着太阳穴,抱枕从手中滑落,彻底翻到背面。

是一块以花鸟纹样彰示时序交替的玉璧。

“怎么了?不舒服吗?”

红绳晃动着,车速慢了下来,后靠到路边停下。周璧睁眼时被红线截断的血管在眼前放大,下意识拽住红线的末端,脱口而出一句没由来的疑问:“吊坠呢?”

“我来晚了,被抢走了。”梁时序动作一滞,低落地垂眸。她顺势握住周璧的手,让周璧的指尖紧贴她的掌心,“被抢走故事的人,会被替代吗?”

梁时序的手很大,几乎要包拢周璧的指掌。周璧不明白她的话,抽不出的手与她僵持着,问:“什么意思?”

“最近看到一个故事,里面的情节让我困惑,所以来问问你。”梁时序注视她迷茫的眼睛,缓缓松开手,“我想起另一个地方也可以做手工,待会帮我给‘AAA龙龙在中国’发个消息好吗?”

“你朋友吗?名字还挺,”

“可爱?”

梁时序笑着接上周璧的话,转动方向盘又驶上马路。

周璧扶额低眸,一直亮着的手机屏幕里她的聊天框被梁时序置顶,她犹豫片刻点了下去。

几乎每一条白色的对话框下都跟着个绿色的对话框,她看见聊天记录始终错频的二人一方自顾自地说,一方摸不着头脑地回,心里有了个不太好的猜测。

周璧依梁时序所言给“AAA龙龙在中国”发了消息,摸摸自己的口袋惊觉手机没带,她拿着梁时序的手机思考一会儿,说:“我忘记带手机,可以借我给余——萧韫打个电话吗,我突然出来她们找不到我可能会着急。”

梁时序点点头,说:“切回主号打,我新的号码不方便让别人知道。”

半个小时后周璧看着面前这张眼熟的脸,一时忘了礼貌,皱起眉毛。如果她没记错,这个人就是在港岛商场时余鹤双那个德国人朋友。

“梁,很久不见,你看上去过得很好。”龙龙本人操着一口蹩脚的中文,握紧梁时序的手摇了摇,又看向她身边的周璧,“周小姐,又见面了,你皱眉也很美。”

周璧斟酌着开口:“谢谢,龙先生?”

龙龙哈哈笑两声,说:“叫我龙龙就好,周小姐,我很喜欢龙龙这个名字。”

“好的,龙龙。”周璧僵硬地扯开笑。

梁时序捏捏她的手,说:“不用紧张,他讲不了几句中文,待会不用理他。你想先参观一下他的收藏馆吗,他有很多稀奇的宝物。”

被龙龙雀跃热烈的眼神灼伤,周璧只好点头应下,一行三人就这么进了这间改造自废弃厂房的小型博物馆。

外层是植物区,各种稀奇古怪的植物朝气蓬勃地生长在玻璃天顶下。龙龙兴致勃勃地用掺杂中文的德语讲解,周璧只听懂了他怂恿她上手摸那些奇形怪状枝干的话。

他们停在一株瘦小干枯的植株前,龙龙挥手扇扇,周璧嗅到一股奇怪的异香。

“这种植株的寿命很短,在生出枝叶时就会散香,死后也不散。”梁时序翻译龙龙叽里咕噜的语言,“他试过很多种方法都没能挽救它的生命,上次见它生叶还是在梦里。”

“所以现在它已经死了吗?”周璧逐渐适应那味道,闻出沁人心脾的清爽。

“死了,很久了。”龙龙手指摸过枯瘦的枝,“要摸看看吗,周小姐。”

周璧婉拒这他的邀请,又跟着他们看了一些诸如会跳舞的绿藻球、用枯萎的花瓣盛开的花、有茉莉外形但会生柚子的树此类植物后离开了植物区。

里面那层是藏品更多更复杂,环形布局的架子套圈似地围城一个由奇珍异宝堆砌起的迷宫。龙龙拿出一本小册子,和梁时序说了几句话就离开了。

“里面是各种藏品的介绍,有图片和中文翻译。他有事先走了,让我们自己随便看看。”梁时序把册子给周璧,“看完我们去做手工,分头行动吧。”

梁时序的身影消失在深棕色柜子深处,这里的光来自吊顶射灯,周璧的影子汇聚在脚底,踌躇着移进另一个入口。

架子上的东西千奇百怪,周璧的目光先被一个格子里的宝石吸引。五光十色的宝石折射微弱的光线,在白布上碎裂成细小的粉末,她伸手挡住白布前的投影,斑驳的光影就落到掌心。

颜色这么漂亮的石头,余鹤双应该会很喜欢。

想到他,周璧不由得懊恼自己的健忘。刚才跟萧韫打电话得到余鹤双在找自己的消息,听上去没什么急事,让萧韫代为转告的话应该已经传到他那里了。

她继续走,只见架子围着一个正方的展台。展台四周有水雾,中间是凿圆的小池,清蓝的水中放着块暖白色的玉环。再走近些,水波由动转静,原来是幅画。周璧看过上面细腻的笔触,顺着水波的流动在玉环中央发现一个更小的圆。

一环套一环,让人看着头晕。

周璧撤走目光,走到一个落满贝壳的小道。深红色地毯上零散地分布洁白的贝壳,她确认了几遍这不是藏品只是装饰才走上去。两侧的架子上放有瓷白的匣子,匣子内侧铺了层柔软的羽毛,托举中央那颗浑圆的珍珠。珍珠旁有些白色的粉末,细而轻,被她的呼吸吹起,扑了她满面。

“周璧。”梁时序从架子后面走出来,扶住被呛得连连后退的周璧。

周璧捂住口鼻打了几个喷嚏,稳住身形后轻轻推开她,问:“你看完了?”

“听到你的咳嗽声,过来看看。”梁时序环顾四周,“你发现了吗?藏品位置分布的玄机。”

“什么玄机?”周璧跟着看一圈,走到目前为止,她并没有发现这些东西摆放的规律,藏品出现得都很随机。

梁时序没有回答,二人稍作休整,一起走了许久。中途梁时序被本古书吸引,她们短暂交汇的轨迹又分离,各自走上自己的方向。

周璧走过层层架子,见过鹰的标本、绽放在水底的火焰还有空缺的‘和氏璧”的格子,终于到达迷宫的中心。

自天顶垂下几段长短不一的白纱,微风吹过,室内回荡不知什么相互敲击的清脆响声。周璧撩开白纱走向正中央,或许是地砖安装了什么走过就会触动的机关,她每走一步就响一声。

被吵得受不了的周璧停下脚步,身后传来几声的呼喊。

开始分明是梁时序的声音,后来低沉着换了声线。朦胧的身影出现在纱幔后,恍惚间那道黑影被拔高。那人沉默着,周璧一阵心悸,问道:“时序?”

周璧没有得到回应,隔着一段距离,白纱上慢慢浮现一个完整的手掌。她呼吸停了下,正准备挪脚跑,梁时序从另一个方向出现。

“叫我吗?”

周璧转向她,问道:“你看完了?”

“没看完,那不是一个好故事。”

梁时序徐徐走来,清脆的声音缓慢敲动,周璧的思绪从方才杂乱的噪音和加速的心跳里抽离,这才揭开它的真容。

碎玉声。

如冰裂一般,一点一点蔓延到她脚下,钻进耳道里。

梁时序走到她身边,站在同一个方格里,万籁俱静。

周璧再没看到那黑影,慌乱平息下来,问:“是什么故事,那本书看上去真的很老旧了。”

“很俗套的爱情故事,不足以让人惋惜,甚至有些招笑。”梁时序掀开身前的白纱,“但是有个地方让我不解。”

“什么?”周璧转头看她。

“鸠鸟推翻喜鹊的巢穴,伪造一个几乎相同的巢穴,我那忘记我们过往的爱人不知不觉在假的巢穴住下,还能认清归来的是喜鹊还是鸠鸟吗?”

白纱之后是一扇雕花屏风。

周璧上前仔细查看雕刻的纹路,说:“这是代指还是原文,鸠和雀长得不一样,怎么会分不清。”

“它已经遗忘一切,分不清的。”梁时序按住屏风上的秋叶,“被遗忘的喜鹊是否还有回来的意义?”

周璧认真道:“为什么会忘记,喜鹊又为什么不在,就没有别的人……鸟来揭开真相吗,你想要的意义是什么,具体问题要具体分析,书拿来我看看。”

梁时序深深凝视她的眼睛,问:“不知道自己被欺骗的人会相信真相吗?”

“你意有所指?”周璧敏锐地察觉这似乎不是个简单的问题,“我不太明白。”

“我也不明白,为什么我的爱人能被轻易地骗走,明明说好,一生所属的忠诚。”梁时序看了她一会,低垂的眼眸冷光外泄。

怨恨。

周璧接收她的目光,读出这个不该出现在二人间的情绪,一时忘了动作,寒毛卓竖。

好在梁时序并没有保持很久这个姿势,转身回去拿书了。

“一生所属的忠诚?”周璧久久难以回神,呆愣地站在原地。她重复梁时序的话,想起深藏记忆中,那个燥热夏日蓝天下、森林前、草坪上诚恳的婚礼誓词——

我以上帝的名义,郑重发誓:接受你成为我的伴侣,无论贫穷富贵、疾病健康,一生珍视你、忠于你,直至死亡将我们分开。

这段唯她意料之外的誓词在余鹤双拿出戒指时送到她面前,伴随婚姻的法律效力成为紧束二人的咒语。

直到……

白纱扬起,露出地砖上的裂缝,周璧堵塞的思路骤通。

直到第一次摔碎一直保护着“天赐良缘”照片的相框。

原因想不起来了,但她能够想起遍地玻璃的样子,如夜海沙滩,月光照亮白沙,被高高捧起的婚姻第一次碎裂。然后沉默蔓延,余鹤双一言不发地修复好破损的相框,她在他止步时走远了。

周璧的思绪被轻微的声响打断,看向梁时序离开的方向。

一直以来她和余鹤双之间的敌意如此深刻,可他们的接触不多,这点情绪的存在不会对任何事物造成影响,因而周璧从未深究这份情绪的来源。

现在余鹤双执着地阻止她们相见,而梁时序的恨指向她,如果问题出现在她身上,到底是什么问题。

那个被抢走故事的人,被替代的人,是梁时序。抢走故事的人,取代梁时序的人,是她吗?

上个时空没有发生这些,那些故事又是来自哪段不为人知的曾经?

周璧心乱如麻,问与不问都不是个好决定。她站着想了很久,最后决定等回去先问看看余鹤双。既下定决心,疑惑被轻易地丢到一边,她打算继续欣赏龙龙的藏品。

周璧绕过屏风,碎玉声再度响起,凌乱而嘈杂。

昏暗的屋室内,唯有正中的圆台得天光偏爱。一扇精美的绣品直立在圆台上,装裱的木框笔直简洁,像是悬着的窗。

窗中银装,一只仙鹤低飞盘旋,一只仙鹤独立。

绣品针法精巧,针脚细密,流光的丝线生动勾勒仙鹤一尘不染的白羽。周璧忍不住伸手,隔空描摹那丰满的羽翼,却意外发现这木框可以转动。她小心翼翼地将指尖点在木框上,渐渐注力,旋转的绣品露出藏匿于美满之后的另一面。

独立的仙鹤消失了,盘旋的仙鹤倾斜身子,展开的翅膀被浮云遮去。

一只手遽然从木框边伸来,仙鹤翻转着高飞。周璧吓一跳,缩回手连退几步。如堆山之玉顷刻跌为废墟,她的后退爆发出前所未有强烈而刺耳的响声。

那人的声音被强势地盖过,周璧已退至白纱内,看见他从圆台跌跌撞撞走来,他的手掌抵着白纱,像是挣不破那层脆弱的牢笼。

周璧回想方才的呼喊、黑影与手掌,只剩一个念头:跑!

迷宫复杂,躲进去定是比待在这里安全的,不过得通知梁时序让她不要出来。想着,周璧开始喊梁时序。可她的声音也被盖过,碎玉声歇后,又被无尽的迷宫吞吃。

身后不断传来重物摔落的声音,周璧步子迈得更大,呵出的热气在脸上盖起一层水膜。过耳的风呼啸,她不敢回头,转眼已奔至敞开的大门。厂房外有个小小的保安亭,如果呼救声能被听到就安全了。

她的手伸向门。

全场射灯陡然一暗。

光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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