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鹤双回到公寓,推开门余馥马上扑过来——夺走了她的早餐。周璧在扫地,看到他就放下扫帚走过来。
“刚才有人敲门,我打开门却没看到人。”周璧接过他手里的袋子,“我去装盘,你坐会吧,待会腿贴一下膏药。”
“应该是找错地方了。”余鹤双目光跟着她移动,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厨房里才走向客厅。
扫帚靠着垃圾桶,里面有一张纸片,缠绕的发丝下似乎有点白光。他弯腰捡起滑落的小毯,抬头看见沙发里放着还没拆开的膏药,还有他被余馥拿去玩的眼镜。
“舅舅来坐!”余馥举着勺子坐到餐桌边,“吃饭吃饭。”
周璧端出餐盘,屋内飘起食物的香味。余鹤双正要走过去,余馥丢在桌上的电话手表响了。他拿起来,看着上面备注的“酸酸”把手表交还原主。
“酸酸是谁,你的朋友吗?”余鹤双坐到周璧身边,喝了口豆浆。
“不知道诶,应该是打错了。”余馥不自然地笑着,戳戳屏幕挂断电话。电话被挂断后屏幕里又立刻弹出通话邀请,余馥又点掉,酸酸又打来。
几个回合后看不下去的周璧夹起小笼包塞进余馥嘴里,拿过手表接通。
“你好?”
“香香,我布置的课文背了吗?”
周璧一愣,对面也安静了。
十几秒后手表里传来一声:“周璧?”
余鹤双下意识挂断电话,而后看向身边人。
周璧扭过头,状若无事发生,继续吃早饭。
余馥感受到有点沉重的氛围,勺子在碗底划了几下,几番犹豫后眨巴眨巴眼,说:“对不起,我没有背课文。”
“待会就去背,我监督你。”余鹤双往她碗里放了个烧卖,“先吃饭。”
吃完饭周璧收拾好碗筷,帮余鹤双贴了膏药后说要回一趟宿舍。她拒绝余鹤双送她的请求,临走前欲言又止地磨蹭了会,后来还是一句话没说就离开了。
她走后余鹤双和余馥蹲在窗前看楼下小道里远去的人。
“璧璧生气了吗?因为我没有背书,还撒谎。”余馥扒着玻璃,向前靠的鼻子都被压变形了。
“以后不能撒谎,她没有生气,只是有点,”余鹤双把她从窗户上抠下来,坐到地毯上,“有点累,要休息一段时间。”
他们又在窗前坐了很久,颓废的余馥突然激情澎湃地跳起来找书,余鹤双就带着她进了书房。
书桌前的椅子被拉开,应该是周璧打扫的时候动的。
余馥被安排到正对阳台的小凳子上背书,余鹤双则是打开电脑查看新发来的邮件。
重病的人临死前大多会有一段时间陷入昏迷,而后可能会有短暂的俗称为“回光返照”的时期,紧随其后就是死亡。
Prof.Dr.Schulz毕生致力于精神医学研究,三年前在一次意外中发现这段昏迷期对于病人的生死有着重大影响。若能在昏迷期界入病人的精神世界,以干预相关神经元活动的方式引导病人增强求生意志,极有可能延长病人生存的时间,提高病人生存的可能。
现代医学中也有求生意志对病情影响的相关论证,Prof.Dr.Schulz提出的“Schlafende Ophelia”就是基于以上发现并与相关疾病研究专业人员合作的医学科研项目。
前年十月这个项目就开启了,而在起步阶段余鹤双先前安排的为期十八个月的调研计划也同时到来,无奈他只好放下项目,先配合调研活动。好在项目前期工作并不那么繁重,核心小组里缺他一个没造成太大影响。
调研计划地点遍布全球,在第十四个月时他来到中国榕城,开启最后四个月的调研,合作的高校正好是周璧的学校。
之前的每个时空余鹤双在了解项目正常进行的情况下,遇见周璧后都向教授提交了退出科研核心小组并常驻中国调研组的申请。教授非常善解人意地尊重他的选择,他顺利地留在中国,等到国内稳定下来才去德国修完学业,再回国和周璧生活。
而这个时空,他提交退出申请前相继得到项目执行出现严重失误和教授将不久于世的噩耗,让他不得不继续参与项目,重拾已经生疏的知识。
按照计划余鹤双该在今年四月回德国,但是意外频发,所以他申请了延期返校。若不是Prof.Dr.Schulz突然检查出癌症,科研小组那边也不会这么着急地要他回去。
其实也不是完全抽不出时间回去一趟,只是害怕去了不知要多久才能回来。让人忧虑的不仅仅是教授和小组成员的挽留,还有艾德琳这个掉钱眼里的疯子。
不提她一个接一个离奇死亡的富豪丈夫,光是她安排车祸“理所应当”地获得父亲的遗产就足够让人毛骨悚然。现在她已经盯到余鹤双身上,去到她的地盘要处理的麻烦事太多了。
“艾德琳……”余鹤双翻出一个电话号码,手指在屏幕上停留许久。他退出通讯录,编辑了一条信息,又找了一张照片,一起发送出去。
下一秒,他的手机响起来。
余鹤双点开视频,问:“妈妈,你今天没有在忙吗?”
屏幕如一面镜子,里面的女人与他的五官几乎重合,不过更为成熟柔美。她脸色红润,乌黑的长发披着,莞尔回道:“今天休息一天。腿好了吗?有没有去复查?”
余鹤双点点头,说:“好得差不多了,刚刚贴了膏药。”
“姥姥!”不远处的余馥闻声而来,爬到余鹤双腿上把他挤下椅子,抢走手机,“姥姥我想吃烧鹅。”
接受撒娇的人笑颜更甚,哄道:“香香也在,等暑假回港岛姥姥带你去吃。我和双双有事情要商量,把手机给他。”
坐在地上的余鹤双得意洋洋地从脸皱巴巴的余馥手里拿过手机,走出房间。
“你说艾德琳最近在榕城吗?我挺想见见她的。”
“她估计会逗留几天,妈妈要来榕城吗?”余鹤双说,“下周我要陪香香去日本,这周来可以吗?”
对面的人低头翻了页本子,说:“后天没有行程,我落地再通知你。喆喆最近很忙是吗,很久没有她的消息。”
余鹤双想起前些天和余鸢喆见面时她浓重的黑眼圈和发黄的脸色,叹一声,说:“忙得焦头烂额。”
屏幕里的画面晃动了下,那人从椅里起身,走到一个更亮的地方,说:“你之前借小赵那件事怎么样了,还要用他吗?。”
“我找时锦跟着,事情已经解决了。”
余鹤双盯着垃圾桶,伸手翻出那张纸片,还没来得及看内容,先发现了被压在底下的玉鱼吊坠。
他指尖一顿,挑着绳子勾起吊坠,尾鳍的裂痕已经侵入鱼身。
“周小姐也在榕城,妈妈可以远远看她一眼吗?”
耳边传来温柔的询问,余鹤双把吊坠收回手里,说:“我问问她。”
“你不要问她,我偷偷看一眼就好了。这个时候不是妈妈出现的合适时机,她还在读书呢。她有没有什么喜欢的东西,我准备着你去送她。”
又聊了些家常话余鹤双才在接连不断打来的电话里挂掉视频,这几个电话来自现驻榕城的调研小组。
榕城华济医院的观察对象急性肺栓塞命悬一线,需要他马上到场。
事发突然,余馥不能自己在家。手里还躺着冰凉的吊坠,余鹤双思索再三,拨通周璧的电话。
周璧刚回到宿舍给关机的手机充上电,今天没有课,宿舍的同学不是出门玩就是去图书馆了,她自己一个人呆坐在位置上,看到手机亮了就点了下。
“我有急事要出门,你可以回来照看一下香香吗?”
“好,我马上过去。”
挂断电话,宿舍又恢复安静。周璧坐了一会儿,提起书包收拾东西,返回余鹤双的公寓。
日头太大,照得人睁不开眼。周璧没有带遮阳伞出门,走到一半停在树荫下。
“璧璧,我刚刚背完第一篇课文,快夸我很棒。”听着电话中余馥活力满满地汇报她的背诵进度,周璧才放下心休息。
“很棒,继续加油,我回家的时候如果你背到第三篇我下午带你去吃冰激淋。”周璧抬手擦汗,眯着眼隐约看见一个走来的人影。
周璧眼前的场景晃了下,逆光而来的人高扬起手:“如果你再不配合……”
她心下一紧,冷汗爬了满背,视线黑去时手机摔落在地。
“你没事吧?”
一只手在眼前挥动,光影明灭间周璧看清这张脸。她将手挡在脸前,微微侧头,问:“邹衡?”
“是我,你还记得我。”邹衡喜出望外,笑时两颊凹出深深的酒窝,“十年不见,还以为会对面不识。”
周璧捡起手机跟余馥说明情况,坐到花圃边缓了会,说:“刚才在香香的电话里听到的声音,感觉很像你,还以为是听错了。”
邹衡往前走了步,笑道:“我总算不是小女孩音了,你竟然还能认出来。你的声音倒是没有变很多,我也很意外能再听到你说话,能再见到你。”
“是很意外,谁能想到。”周璧把发凉的指尖收回袖子里,闭上眼撇去刺目的日光,“你来找香香吗?”
“对啊,我是香香的补习老师。余女士说香香在她舅舅家,让我每日定时检查她的背诵,如果她没有背就上门监督。”邹恒站到一边,搓搓手指,“你后来搬家了吗?我打不通你家的电话,也找不到你的联系方式。你说想听雪压梅枝的声音,还有鸽哨、广播、抖空竹、遛鸟,我都录下来了。”
风吹动细沙在鞋边徘徊,邹衡没再等到周璧的话,干站了会蹲下和她平视。
“周璧?”
“周璧。”
空灵的声音从漆黑的盒室外传来,恍惚间空间裂开一条白缝。
鼻尖萦绕浓厚的硝烟味,死寂的屋内纷乱脚步声四起,铁器与沙砾摩擦的声音格外刺耳尖利。
还有水滴落,一点一点,让寒意浸透了人。
高跟鞋敲打着地面,越来越近,与心跳的节拍重合,震耳欲聋。
终于,沾满污泥的雪白裙摆甩到面前,微露出的鞋尖上珍珠光彩动人。
“我也觉得这不是最好的方式,”居高临下的人轻笑一声,“要怪只能怪,你运气不好。周璧。”
“周璧?”
肩膀被拍了下,周璧一抖,可怜的手机直面地板,摔出些碎玻璃。
“怎么突然走神?”邹衡翻过她的手机,“屏幕都碎了,送去店里修修,还是买个新的。”
“修一修。”周璧回神,撑着地板起身,“你要上楼吗,一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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