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门,蹲在玄关的余馥跳起来,书在空中翻了几轮砸在客厅的大地毯上。
“哇,丢得好远,这是背完了的意思吗?”邹衡从周璧身后歪出头来。
周璧揉揉余馥的脑袋,嘱咐几句就放下书包走进卧室休息,留下两个人大眼瞪小眼。
直面“酸酸”本人,余馥只好老老实实地背书。这么一番折腾,中午也到了。卧室一直没有任何声音,邹衡和余馥对坐着,各自比了把枪顶着下巴。
余馥坐得板正,说:“一般都是舅舅煮饭,或者他出门买。我和璧璧负责吃,然后舅舅再收拾干净。”
“我煮的东西不太能吃,下去买的话你要吃什么?”邹衡手指敲着桌子,“周璧是生病了吗,她要吃什么……你怎么不叫她舅妈?”
余馥故作深沉地压着眉毛,说:“舅舅说璧璧只是有点累。舅舅和璧璧又没有戒指,像我爸爸妈妈那样。”
邹衡仔细一想,周璧手上确实没有戒指。他点点头,手掌按在桌上,说:“香香去!问璧璧要吃什么。”
于是周璧一睁眼就看到又戴上眼镜的余馥用一双大眼睛怼在自己面前。周璧摘下她的眼镜,问:“这是谁的,怎么这么喜欢戴这个?”
余馥翘着脚趴在她身边,说:“酸酸的。动画片里面聪明的人都有戴眼镜啊,舅舅戴上去就显得聪明很多,我也想聪明。”
“你很聪明了,不需要这些。”周璧把头侧进枕头里,“你舅舅还没回来吗?”
余馥摇摇头,说:“没有,酸酸问我们中午要吃什么,他要出去买。”
“随便吃点清淡的吧,”周璧闭上眼睛,“为什么要叫他酸酸?”
“因为他吃柠檬很厉害。”余馥翻身躺倒,“爸爸第一次带酸酸去我家的时候,他吃掉一整个柠檬。”
被子遮住周璧的下半张脸,她的声音闷闷的:“那时候你在哭吗?”
“对啊,璧璧怎么知道?那天早上小黄死掉了,我很难过,然后……”
然后他表演一口气吃下一颗柠檬的绝技,让嚎啕大哭的女孩一瞬间呆住,他再把脸一缩,赢得一阵大笑。
邹衡从包里拿出一本便签,撕下一张,画了个吃柠檬的小人,走到卧室前,顺着门缝把纸片塞进去。
简单的午饭后余馥溜进卧室倒头就睡,周璧收收盘子全都丢进洗碗机。中途余鹤双从余馥的电话手表里打来一个电话,他忙得来不及多问几句余馥的事,只说了记得吃饭就挂断了。
邹衡在捡余馥乱丢的课本、作业本和笔,收拾完东西他团团随身的包放在地上,看向厨房内的周璧,问:“可以给我一张毯子吗?”
“你可以去客房睡。”周璧走出来,递给他一个洗好的橘子,“在地上睡会着凉。”
邹衡扒开橘子皮,手刚递出去又缩回来,说:“多麻烦,我对付一下好了。”
周璧在沙发坐下,翻开余馥的课本,说:“怎么当起语文老师了,你不是要当太空人吗?”
邹衡吃橘子的嘴一僵,无奈道:“你果然也偷看我的时空胶囊。”
周璧从口袋里拿出那张小纸片,摆在书页中,说:“看来我的时空胶囊也被看光了。”
“你说你要,去北京。”邹衡一顿,“橘子挺甜。”
“发生了一些意外,”周璧看着小人张大嘴巴啃柠檬,翻到背面圆圆的头上只剩几条向中聚拢的线条,和后面余馥的太阳涂鸦构成了一朵滑稽的小红花,“我那时没办法去。”
“意外……也都过去了,”邹衡回头,鼻背隔断斜照的阳光,“北京又不远,以后可以来旅游。”
周璧问:“那你是来榕城旅游的?”
“我刚回国,以后要在榕城发展。”邹衡扬起嘴角,凹陷的酒窝盛满阳光,“我爸妈都同意了。”
“你终于要创办铜星星了吗?万千学子的希望在你一身,加油啊,”周璧握拳,竖起小臂向下一沉,“办好了我们香香以后,她是香港户籍,跟她没什么关系,你又是北京户籍,那以后榕城的小孩高考就轻松多了。”
“听起来是个不错的建议,但是我目前不打算进军这方面的教育行业,”邹衡摸着下巴,“我应聘了大学讲师,下周就入职,等到新生入学才开始上专业课。”
周璧点点头,问:“那还不错,你教什么专业,汉语言文学吗?”
“心理学。”邹衡说着,从包里翻出一个小本子递给她,“现在国内对于心理学的研究较少,但是依据现在的社会情况,心理学已经慢慢受到重视,将来会是一个很热门的研究方向。而且,我觉得人们不该被心理问题困囿,我希望尽己所能帮到更多的人。”
“这个梦想比当太空人好,”周璧接过本子,注意到他手上的创口贴,多看了两眼。翻开小本子,里面是一些零碎的日常记录,她直接倒到最后一页,上面已经写了几个姓名和对应的电话号码。
邹衡局促地抓了下裤子,小声问:“我们还是好朋友,吧?”
周璧从椅缝里挖出一支余馥的铅笔,边写边说:“你可以直接让我在你的手机里输入联系方式。”
“我并不很信任电子设备,”邹衡注视她移动的笔尖,“机器会出错,而真实落在我手中的,更让人安心。”
周璧写下最后一个数字,觉得有些奇怪,划掉几个,又不知道该替上哪几个数字,涂涂写写着顺着他的话说:“人也会出错,我要是写错了呢?”
邹衡没料到她会这么问,呆了片刻,垂下眼睫,说:“那就是,有缘无份,事在人为了。”
周璧写完了,把本子还给他,说:“文邹邹的,让人感觉你去的不是国外,而是过去的封建时代。”
“人有可能回到过去吗?”邹衡看着她的字迹,心里默念几遍,“现在的科学也只研究到加速抵达未来,穿越只会在文学作品和影视作品中出现。”
“如果可以呢?”
邹衡的拇指擦过“9”,带过一片墨痕,说:“如果可以的话,我也不想回去。每个人的人生都是由自己的选择堆砌的,一个来自未来的人,如果他的出现影响了别人做出的选择,导致人家的人生轨道发生变化,走向好的也就算了,走向不好的怎么办呢?谁能够承担起别人的人生,那可不是开玩笑的。”
“如果命运注定一个人会回去,改变别人的人生走向。”
“命运,我不信命运。我们看到的一切、作出的所有行为不过是心理向外界的投射。哪怕某天当真发明了回到过去的机器,你再问我这个问题,我只能说,你口中的这个人非常自私。”
邹衡抬起头,目光撞入周璧低垂的眼里。她眼中有不解、失落、纠结,而更多的是迷茫和疲惫。
一如见面时,被空气微尘遮掩而不再清朗的太阳。
“你遇到了什么事情吗?如果余先生帮不到你的话,或许我可以,给你一些建议。”邹衡的声音越来越小。像是试探性往被护栏围起的花上倒一滴水,立即收手,看着水珠慢慢滚落土地,成为一点稍纵即逝的深色。
周璧微偏头,看向鱼缸里自由嬉耍的金鱼。半晌后她缓缓摇头,从沙发里站起来,说:“谢谢你,但是有些事情不好麻烦别人。我去给你拿毯子。”
屋里会闹的两人睡下后只剩无边的安静,周璧多睡了一早上此时也睡不着,走着走着脚尖一拐就往书房去了。
这里的书和余鹤双在港岛家里的书差不多,专业、晦涩、陈旧。周璧抽出一本小簿子,封面有一个小小的时钟浮雕,底下飘着几个鲜艳的图案。
草芽、夏蝉、枫叶,雪花。
周璧想起那个钟表形的抱枕,翻过书,背面只有几个长短不一的点和横线:
. -..- .. ... - . -. --.. ..- -. -.. --.. . .. -
她静看了会,翻开薄而软的封面。
扉页有一个单词:Dasein。
后面应该是余鹤双抄的几首诗和写的一些零碎的句子,具体内容周璧无法识别,不过在翻看的过程中看到了许多精致的小玩意儿。
夹在簿子里的不止各样花草树叶,还有邮票、贴纸、纸币和几个被剪下来的红色手写单词,看起来像是什么东西的批注。
后面还有一半多的页数都是空白,而在空白之前夹着一张小小的照片,上面有一个板着脸的严肃小男孩。他卷曲的头发是深棕色的,看起来蓬松柔软,干净的脸庞白嫩,正式的衬衫和黑色领结给人一种“大人”的感觉。
这张照片已经泛黄了,但还能看出他的瞳孔中有一抹冷冽的绿色。
照片背后写着主人的名字:Ansel。
窗台下的风铃叮叮当当奏出悦耳的乐曲,周璧把照片放回去,关上窗。云被风吹远了,遮去太阳半边面容,换出满地银辉。绿叶承霜,一颤,把露水抖到未干透的字迹上。
余鹤双抽出纸巾摁了下沾湿的地方,将笔收进胸前的口袋。
“如果不是转院衔接得及时快速,一条人命就没了。”同样穿着白大褂的组员将文件夹在臂弯,“这个意外让患者提前进入昏迷期,德国那边样机还没调试好,真是不凑巧。”
身后的灯光将余鹤双的脸拓在玻璃上,他扫了眼重症监护室紧闭的门,说:“他的意识还很强,样机调试过了,临床就很快,至少还要挺两个月。”
“以安源医院的条件应该不难。”组员笑笑,“你之前申请加入调研活动,后面和Ophelia开启的时间撞了,还以为你会放弃调研,跟吕航一起加入研发组。”
余鹤双走着,拿起手机看了眼时间,说:“已经决定的事怎么能反悔。异地研发确实有难度,但也不是不可行。”
“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去?这边再怎么样也比不过学校的实验室,后续的试验也都得在那边进行。”
组员打开门,里面正坐椅子上休息的人睁眼,按下烧水的开关,敞开塑料袋。
“回来这么晚,你们吃哪种泡面?”
“红烧,怎么是袋装的,没碗啊?”
“这样泡也能吃,我弄给你看。”
两个组员凑到一起摆弄那包泡面,余鹤双放下笔记本,看见手机里几个未接电话,说:“我去打个电话。”
周璧刚安顿好余馥,正洗完澡在吹头发。邹衡等着余馥背完书就离开了,周璧送走他之后怎么都联系不上余鹤双,只好去找周铮铮跟导员请假,晚上留在这里陪余馥。
洗手台上的东西不多,她吹干头发收起吹风机时不慎碰掉一罐面霜,玻璃在地上炸开,碎屑飞得到处都是。
这时外面的电话手表响了。
余馥还在房间里睡觉,玻璃碎得没有落脚的地方,周璧手边一时没什么打扫的工具,跳过去太不现实,电话铃声又催得急,她一咬牙迈大步从玻璃渣上走过去。
第一个电话没被接通,余鹤双又拨过去。
“喂?”
手机传出周璧的声音,余鹤双敏锐地察觉她的紧绷,问:“你哪里不舒服吗?”
周璧坐到椅子上,架起腿看了眼脚底,说:“我没事,你晚上不回来吗?”
“我需要在这里守一夜,最快明天早上就可以回去了。”余鹤双紧攥手机,“真的没事吗?你听起来不太舒服。”
“踩到玻璃渣了,待会消毒抹下药就好,只是有点疼。”周璧用纸巾接着流出来的血,“香香睡下了,下午她的补习老师来家里。早上接电话的时候,我听出他是我小时候的好朋友。”
“医药箱在电视柜右下那个抽屉里,你处理伤口的时候要小心点,等我回去再帮你看看或者带你来医院。”余鹤双说,“是吗?都没有听你说过小时候的好朋友。”
周璧把湿透的纸扔进垃圾桶,说:“因为早就失去联系了,大概十年前他搬家走了,之后再也没听过他的消息。原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见面,就没再跟别人说过他。”
余鹤双说:“这样吗,再见到他,你好像很开心。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脸上有两个酒窝,是一个很乐观积极的人。小时候就觉得站在他身边,灰扑扑的自己一下子被照亮了。”周璧笑了下,“是有些开心,但上个时空在小时候和他分别后再也没见过面了,现在看到他,感觉有点,太意外了。”
“这段时间确实发生了很多以前没有发生的事,如果你自己处理不了,一定要告诉我好吗?”
拉扯玻璃碎片的手一僵,溢出的血染红周璧的指尖。她耳边又响起铁器与砂砾摩擦的噪音,鼻间扑来嘲寒的腥味。
“就算你现在告诉他,也阻止不了什么。”珍珠倒映周璧憔悴的面容,头顶依旧飘荡死亡的宣告,“就到此为止吧。”
周璧痛苦地闭眼,玻璃碎片被甩进垃圾桶里,幻境烟消云散。她急促的呼吸引来手机那边人紧张的呼喊。她缓了会,回道:“没事,我把玻璃碎片拔出来了。扎得不深,还好。你刚才说了什么?”
“如果你,”
“开会,现在。”组员拍拍余鹤双的肩膀,竖着大拇指向后指。
“好的。”余鹤双应下,再转头看手机,电话不知何时已经挂断了。
余馥的电话手表在今天承担了太多不属于它的任务,终于在周璧拿到医药箱时一命呜呼。周璧知道余鹤双的话没说完,自己的手机又还没送去修,眺一圈屋内没发现座机,只好先给电话手表充电。
周璧简单处理了脚上的伤,收医药箱时小腿上突然挂了个东西。她低头一看,正是睡眼朦胧的余馥。不同于平日的嬉皮笑脸,她的五官各有各的委屈,肃穆的神情像极了那本簿子里的小男孩。
“香香怎么了?”周璧靠着柜子坐下,捏捏她的脸,“做噩梦了吗?”
余馥双手抓住周璧,眼里的亮晶晶晃了下,说:“如果我受伤了。”
“如果你受伤了?”周璧反握住她微凉的手,“我帮你包扎伤口,你可以哭。”
余馥抹去周璧脸上的水珠,说:“如果我受伤了,你就不要管我了。”
余馥说完话就自己跑回卧室睡觉去了,周璧又在地上坐了会,慢慢起身走到电话手表边。她的手指在半空停了下,犹豫地落到屏幕上。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