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璧睡下后余鹤双离开病房,看着那划不尽的未接通话和未读短信,拨通其中最频繁出现的号码。
吕航怒气冲冲地质问:“你去哪了?别说你又离开德国了。”
余鹤双走进楼梯间,安静的环境更能够让他保持思路清晰。
“我不打算重启造幻项目,项目书我已经销毁了,那些器械也早已损坏。如果你还不死心,我可以告诉你我的理由,也就是我当年终止项目的原因。”
吕航没有出声,空旷的楼梯间只有皮鞋叩击地板的声音。
长久的沉默后,在一片混乱的杂音中,吕航妥协:“你说。”
二零二零年一月,德国。
冷清的街道没有多少行人,口罩隔绝面对面的交流,也切断远洋的来信。相比于街道,Eirnin医院人满为患,痛苦、麻木、挣扎,都在仪器拉直的线下归于沉寂。
“你怎么来了?”
手臂被抓住,口罩上干净的眼瞳清晰倒映屋内失序的场景,余鹤双来不及开口就被拽着离开病房区。
那人放下记录本,打开办公室的窗,问:“教授没有通知你这段时间不要再来Eirnin吗?”
“潭明,我想去中国。”
潭明倒水的手一顿,不可置信地问:“Ansel,你应该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吧?”
“我知道现在情况特殊,但有办法的不是吗?”余鹤双气定神闲地在他对面坐下。
潭明正色道:“没有办法,这是法规,你懂什么叫法规吗?就算你能力通天跑得出德国,中国也不会允许你入境。”
余鹤双垂眸,说:“有一句话叫作‘有需求就有买卖’,还有一句话叫‘有钱能使鬼推磨’,还记得去年我和你说的造幻项目吗?”
潭明低下头,微眯起眼,说:“你要用你那浅薄的中文知识和刚好够跟中国小学生对话的中文水平跟我解释你打算‘翻天覆地’的计划吗?你只跟我说过这个项目的名字,我该记得什么?突然提到这个,莫非你做完了?这也才半年。”
余鹤双不选择回答他的问题,目光一移,看向窗外,说:“去年离开中国后,我一直有个遗憾。如果当时我能够做出不同的选择,是否会有更好的结果?其实这个命题很常被提到,‘如果重来一回,走上不曾选择的那条岔路,未来会变成什么样子’,相较于对于另一种可能的畅想,更多人给出的答案是‘没有如果’,没有重来一回的如果。”
德国多是阴天,惨败的日光照着发灰的树叶,若逢一阵寒风吹过,枯叶摔下枝桠,要是落到街上,免不了经受踩踏之苦,再被扫入草坪,完成有机物的一场轮回;要是被托举远去,就顺着莱茵河流入北海,身躯融入海里,又化为敲醒春天的第一场雨,落在她的掌心。
余鹤双盯着树枝上欲落的叶,说:“若我非要那个如果呢?”
潭明若有所思,说:“如果?”
“一个能够回到过去任意时刻的机器,一场满足‘如果’的幻境。”余鹤双说,“其实它的功能不止局限于填充不能弥补的遗憾,还可以作为一种刑讯的手段,让人无数次重返现场,抽丝剥茧地还原真相。还可以成为治病救人的辅助仪器,进入幻境时身体的疼痛不会跟随,现实世界中躯体的衰变也会延缓,有时候治好一个人就差那么几分几秒。”
潭明了然点头,说:“第一,刑讯只适用于封建时代;第二,如果没有猜错,它作为医疗辅助仪器的原理是用大脑去欺骗身体,这种论断虽然唯心,也存在合理性,但它从未被科学地论证过,是无法为什么东西的使用作保证的。第三,这种违背世界运行客观规律的东西,超前、独特、难控,它的曝光会对你个人本身造成什么影响难以估量,会带来什么样的后果更是不可知,你应该慎重考虑是否把它公之于众。”
余鹤双看他的笔尖在纸上划动,说:“你说的这些我明白,我的决定也不是草率做出的。仅凭我一人没办法把这个项目做到它能达到的最高高度,我也没有打算曝光项目,我的想法是在中国寻找合作伙伴,我来出资,我也参与,唯一要求是研究要在中国进行。”
“你有分寸就行。听起来很有诱惑力,所以是要我帮你找合作伙伴吗?中国到底有什么,你就非去不可?”潭明轻笑,“你不会是谈恋爱了吧?怎么,人家不理你了吗?”
落叶被风吹走,脱离窗的视野。桌前的少年罕见地无话可说,翘起的发颓丧地弯下。
“哇,哈哈,”意识到不太对劲的潭明尴尬地抬头笑,又被他眼里破碎的暗绿色照得低下头,“对不起。这段时间失联确实很危险,她是哪里人,叫什么名字呢,或许我可以叫我的家人朋友帮忙问看看。”
“不知道。”
“不知道?”潭明撕下纸,“哦,网恋,不知道真名正常。对方成年了吗?虽然你也未成年,但她未成年可不行啊。”
感受到头顶冰凉的注视,潭明清清嗓子,准备再说点什么。
余鹤双开口打断他的发言准备:“没有谈,帮我找,价格你定,酬金你提。”
“好好好,我尽力。”潭明把纸递给他,“回去贴桌上,时刻背诵,不懂就Google。看来最近中文学得很不错啊,说话都会用成语了,哪天拿套中考的卷子给你写看看,应该已经达到初中毕业的水平了,继续加油继续加油。”
余鹤双摊开纸张看,读出开头的几个词:“富强,民主,文明……?”
“我要忙了,你最近不要到处乱跑,闲了多看看书要不然就去吃饭睡觉,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营养和睡眠不能少。”潭明推着他到电梯口,贴心地帮他按下按键,等到电梯来了又把他推进去,“那么,再见。”
几日后,在艾德琳各种方式的不断的骚扰下,余鹤双忍无可忍决定和她谈谈,走出校门后街上突然奔出一群人,他避无可避,被推入人群中不知撞上什么就失去意识。
余鹤双醒来时眼前一片漆黑,依稀可见几个黑洞洞的枪口正对着自己。他的手被拷在椅子上,身前桌上放着他昨晚带出实验室的白鹭样机,正发出幽幽的光。
“Zeitreisen wurden realisiert!”变声器处理后的声音沙哑难听,仍可听出幕后人激动的情绪。
桌上的电子屏幕亮起,展示的正是以那句话为标题的新闻,放出时间是半个小时前。不知何处的音响传来一阵电磁音,接着又是那个难听得要命的声音。
余鹤双分辨不出他用的语言和想要传达的意思,正当他疑惑之际音响又放出一道清亮的声音,分别用德语和中文翻译了刚才的话。
“我对你的项目很感兴趣,或许我们可以合作?”
左侧的枪口直接抵住他的太阳穴,冰凉的器具宣告他当下受制于人的处境。对此,余鹤双在耐心听完话后,直截了当地说:“我拒绝。”
难听的声音见怪不怪,又平静地叽里呱啦地说了一堆话,翻译很快跟上。
“合作是你最好的选择,任何条件你都可以提。”
余鹤双心无波澜地开口:“拒绝。”
“我对科研人员的尊重一向很高,你提的条件我都可以满足,如果你不放心,现在提一个条件我立刻证明。”
“拒绝。”
……
“拒绝。”不知道第几次说出这两个字,靠在太阳穴上的枪口都温了,难听的声音终于带有一丝怒意。
“可以不合作,你操作一次给我看,否则今日天才就要陨落了。”
“拒……”
话还没说出口,身后“砰”地一声丢来个东西。余鹤双要回头看,他只好站在原地不动,听着那个东西被提到身边丢下。
屋内的灯终于亮起,余鹤双条件反射地闭上眼,再睁开时看见潭明被五花大绑地丢在地上。
余鹤双愕然:“你怎么?”
“唔呜嗯?”潭明还能动的眼睛惊慌地眨了几下。
音响发号施令:“现在开始。”
“我拒绝。”
余鹤双话音刚落,守在椅边的人甩出一把刀,拽出潭明的手,直接钉在地上。惨叫被嘴上的胶布阻拦,潭明僵直的手指疼得抽搐。
音响重复:“开始。”
“我,”余鹤双刚张开嘴,扎穿潭明手的那把刀蓄力转动,“器械不够,操作不了。”
“需要什么?”
“无菌环境,我的电脑,显示屏,工作服……”
余鹤双列出一大堆东西,说到第十五件时被难听的声音不耐烦地打断,余光中雪白的刀锋闪烁,下一秒,子弹击中了持刀的人。
音响的杂音响彻狭小的室内,身后的门被踹开,武装的救援人员蜂拥而入。
枪林弹雨敌人中从前门快速撤走,余鹤双用力抬手要挣脱腕上的禁锢,不经意抬眼见一枚子弹正迎面而来,他立刻压着椅子向一侧倒去。
子弹擦脸而过,留下一串血珠。
倒地之时,他的脸正对潭明落入血泊中,那双失去聚焦的眼在灯灭之时成为一生的噩梦。
“这场事故当年没有任何报道吧,我都不知道。”吕航的好奇被提起,“潭明是医院Eirnin的医生?后来怎么了?”
楼梯间的玻璃墙外绿树摇晃,夜空也有少见的星,余鹤双站在窗边,楼道里只有他的声音。
“我以前得过肺病,潭明是我的主治医师,后来成为我的朋友、我的实习搭档、我的中文老师。他在那场事故里没有死,可是子弹损伤大脑,他醒不过来。他的家人来到德国,坚持了一年就打算放弃他,我赔偿了他们,接过照顾潭明的责任,也终于得到他的遗书。”
“遗书是二零一九年底写的,潭明希望他死后身体可以为科研献力。脑外接机里他的脑波杂乱,好像他在告诉我他很痛苦。他躺在病床上,仪器分明说他还活着,可他就像死了很久。医院里再也没有人提起他,他的办公室走进另一位医生,他就像在这个世界消失了。”
“白鹭的样机在事故中损坏得彻底,我重做了一版,也完善了很多功能。我想试看看,再小的几率都是潭明重回人间的希望。我联合了很多医生,白鹭也不负众望,他终于醒来,但是疯了。”
“他说出一些让人匪夷所思的话,只有我知道那是他经历的幻境,因为我在显示屏中看到过他说的一切。可我一个人的相信远远不够,他没有办法接受现实世界和幻境的落差,在自我怀疑和众人怪异的目光里跳楼自尽,那时距离他醒来只有半年。”
“幻境对人的损伤巨大,反复的精神折磨是一种酷刑。尽管白鹭具有很多有益的功能,但害处是这些益处无法抵消的。就像枪,客观来说是一种很好的工具,可是它的发明也带来了战争,毕竟人心、人性莫测。”
“我知道就算我不继续研究,未来也总会有人再次做出这种东西,但能让它晚几年出现就晚几年吧。”
稀薄的月光照进望不见底的楼道,堕入无尽的深渊。
良久,电话里终于传来回音。
“这是你的选择。”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