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下了雨,在看过自己的研究记录后余鹤双提走一直没打开的行李,打算回一趟家。正好碰上要回去的Ernst,余鹤双就和他一起离开了。
车停在独栋小楼外,房子门口闪过几道光线,不多时花园外的铁门就向两侧打开。Ernst完成送达的任务破雨而去,铁门被风带上,合着打下的雷发出一声巨响。
行李被管家接走,余鹤双脱去沾湿的外衣直奔二楼。他的房间并未因长久无人居住而落满灰尘,而是一如当年出门时那般整洁。
踏上地毯时余鹤双回头看了眼对面的门,把手也是一尘不染。
十七岁随教授到中国后他回了一趟这里,而后就奔入实验室开始白鹭的研究,那时的物品应该都放在这里。
回忆中的窗口和桌就在眼前,可他翻遍所有抽屉和箱子都没有找到那封信。
他在原地转了一圈,开始翻书柜。
一个小时过去,余鹤双捏着艾德琳小时候的涂鸦,坐在地毯上靠着床看天。
没关紧的窗有雨滴飞进来,打在桌上的小镜子。
余鹤双看了会镜子里的天花板,掏出手机却发现几小时前有几个未接来电和好几条短信,一个号码是何承贝的,另一个是萧韫的。
现在德国时间二十三点五十,电话和短信的发出时间都是中国凌晨三四点。
来不及过多思考,他丢掉纸片,回拨那串红色的数字,拉开门跑出去。耳边拨号的声音缓慢地推出,不知何事发生的管家迷茫地过来询问。
余鹤双跑向楼梯,回道:“Autoschlüssel.”
一道闪电照亮昏暗的房间,耳边尖细的鸣响骤然掐断语音播报,在管家的惊呼和杂乱的脚步声中,雨停了。
“你也知道现在是最离不开人的关键时刻,你想过此时抛下团队出境的后果吗?你早该处理好你的家务事,而不该一次次为了那些耽误我们的研究进程。”耳边低沉的警告被凉风吹走,余鹤双一言不发地挂了电话。机场大厅响起登机提醒,他摸了下手腕,迈开步子。
到中国已经临近傍晚,他直奔目的地,回到家时却见房子门窗紧闭,一盏灯也没亮。他在门口徘徊片刻,挪动花盆找到了备用的钥匙。
大门的电子锁之前坏过一次,也就是那一次周璧遇上了入室盗窃,后来她就换回了传统的门锁。这件事他知道时距事发已经一个多月,当时他刚从实验室出来,又被看得紧,只能打个电话回去问候,也得知备用钥匙的所在。
打开门,屋内陈设没有变化,不过屋内没有活物,显得太冷清。
当年结婚买下房子、精心装修布置时无数次畅想往后相伴的生活,可这么多年他待在这间房子的时间屈指可数。今日再站在这里,却是因为一纸离婚诉状。那些在每个角落发生的鲜活的记忆被厚重的时间掩埋,风吹散爱的誓言,留下一地荒凉。
亏欠二字难以承载他缺席的过错,可不在的无奈和苦楚也无法诉说。
又舍不得就这么放手。
帽子上还带着清晨出门沾的露水,他把它放到衣帽架上,走出玄关拉了把椅子坐下。
等待的时间漫长得难熬,指针的每次挪移都带来牵动心跳的轻响。在他不在的时候,她也是这么数着分秒害怕又期待地等着那扇门被打开吗?
门外偶尔会有车驶过的声音,直到某次停留的时间长了几分钟,他就知道他在等的人回来了。
他屏住呼吸,听着她开锁、推门、在玄关停住,直到打开灯他才后知后觉地站起来。再次看到许久未见的爱人的脸的冲击比现象中的大,他还未开口说话,眼泪先滚了下来。
“你瘦了很多,最近很辛苦吗?”她的瞳孔明明也颤动,目光却只是短暂地停在他脸上,在扬起温柔的笑容时便挪开了。
艰涩的喉咙堵住要倾泻而出的言语,他跟着她移动,紧贴手腕的冰凉就要与她相触,却听见她问:
“要怎么称呼你?我该叫你梁时序还是,余鹤双。”
伸出的手停在半空,他的头一瞬抽痛,开口欲解释:“我……”
“这几年,我时常觉得我们的婚姻是一件很没必要的事,还以为是太孤单产生的幻觉,原来你也是这么想的吗,这怎么不算我们的一种默契?”周璧背对他,平视单调的墙壁,“我不想再纠缠太多,如果这么多年你对我曾经有过一点点的愧疚,那就麻烦你如我所愿,让我们好聚好散。”
“不是的,我没有那么想过,从来没有那么想过。”他着急地绕过沙发,想去拉她的手,却被躲过。
周璧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眼神也暗淡无光,憔悴得过分。她继续说:“我知道你有苦衷,我不怪你什么,就当是我自私,想让自己过得好点。离婚的条件你随便提,我都答应,如果我们现在就能谈好就不用上法庭了,何必蹉跎你宝贵的时间。”
“是我错了,我不该总是不在你身边。我很快就能结束那边的一切会来这里生活,你再等等我好吗?”
得不到任何回应让他彻底慌乱,只能用道歉代替解释。
“我不想听你道歉。你没有做错什么,我也没有做错什么。如果非要说什么错了,那应该是我们遇见的时间错了,你不觉得我们遇到得太早了吗?那时候我们太年轻了,以为凭借‘喜欢’就可以跨越所有困难,可事实不是这样的,时序。我要怎么克服九千公里的距离,永远盼望睁开眼的那一瞬间能够看到你。”
她的呼吸很轻,声音也很轻,说出的每个字却都如重石击打他。
“其实能遇见你是一件很幸运的事,起码对我来说很幸运。我们以前很幸福不是吗?尽管那段时间很短很短,但我却很开心,就像我的未来一下子点亮了,每次看到你的时候都觉得自己简直幸运得能够让所有人嫉妒。不过我没想到那些幸福的代价这么沉重,或许是我抗压能力太低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看到你只会觉得很难过。”
周璧叹出一口气,稍偏头撞进他暴雨不歇的眼睛。
“就到此为止吧,时序。”
“可是我……”他跟着她站起来,看着她慢慢走远。抽痛的神经在她即将消失于拐角时几乎要跃出皮层,突然的清明解开纠缠的思维,剔除不合理的存在,“可我不是梁时序。”
“周璧!”余鹤双顺着她离去的方向寻找,“是我啊,我是余鹤双!周璧!”
每一间房间都空空荡荡,推开最后一扇门,连里面应有的家具都消失了。
“你是余鹤双,那梁时序呢?”周璧的声音突然在背后响起。
余鹤双猛地回头,视线一黑,再亮起时眼前却是急得要哭出来的管家。头上传来阵阵疼痛,他才发现自己正四仰八叉地倒在地上,看起来应该是刚才摔下楼梯了。
他动动手脚,感觉没什么大事,推了下正在掏手机的管家,说:“Mir geht es gut, bring mich jetzt zum Flughafen.”
话音刚落,管家的电话被接通。
被救护车拉去医院一通检查后在管家的护送下余鹤双顺利到达机场,等飞机落地榕城已经傍晚了。登机前他打通过一次萧韫的电话,但是只维持了几秒就被挂断了。这次再打过去,很快就被接通。得知事情因果,他火速赶到医院。
此时病房门口站了几个人,外围余馥最先发现余鹤双的到来,朝他招招手。牵着余馥的女人顺势回头,皱了下眉。
“妈妈,你,”余鹤双跑得喘不过气,说话断断续续的,“你也来了。”
“你去哪里了?”余菁撩开他额边碎发,看那块纱布,“摔倒了吗,双双?”
“我去德国,不小心磕到了。”余鹤双眺望门上那块小窗,“周璧怎么样了?”
余馥抢答:“璧璧在睡觉。”
余菁拆一块糖塞她嘴里,担忧地看着门内,说:“还在昏迷,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原本是来见艾德琳的,却听到她的名字,我赶到时她刚出抢救室。”
余鹤双歪头绕过她们看到了坐在不远处的萧韫和何承贝兄妹俩。萧韫明显憋着气,何承贝拿着手机有一搭没一搭地哄她,倒是本该置身事外的何承羽忧心忡忡地盯着病房门。
萧韫第九次推开何承贝的游戏邀请,扭头看见还没走过来的余鹤双。她噌地一下站起来,指着他的鼻子开始输出:“在遇见你之前,周璧一直都很健康,不管是生理还是心理。遇到你之后,她整天不是这个真的、那个假的就是什么时空、几年之后,然后七七八八一堆伤。你扪心自问,这正常吗?我不管你是什么人,有什么背景,如果你和她在一起不能让她恢复且保持健康,我的建议是你自觉离开。如果你觉得没面子,我也可以代你转告,让你甩她,行吗!”
余鹤双稍讶异,立即道歉:“对不起,是我的错,我以后会改的。”
“你最好是!如果你再,何承贝你干嘛挠我啊啊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萧韫,医院不能大声喧哗。”何承贝抱着她的腰把她拖回椅子上坐。
何承羽朝余鹤双指指门,说:“周璧应该要醒了,你进去看看吧。”
“谢谢。”余鹤双点头道谢。
推开房门,落日的橘红色光擦过窗边的薄纱拓到地上,拉上的床帘围出一片静谧的空间,隐约可见其中深陷病床的人。
他放轻脚步走去,掀开一角床帘。
散落的长发在纯白的枕头上交缠,周璧苍白的脸被透过床帘的夕阳打上一层柔光。
她的呼吸长而平缓,静悄悄的,没有任何声响。
余鹤双蹲在床边,指尖压了下她手边的被子。
周璧轻合的眼睁开,眼神缓慢地移过来,在看到他时,迷茫地晃了下。
余鹤双放慢语速,说:“我是余鹤双,我回来了。”
她只是定定地看着,没有回应。
余鹤双以为她没听清,重复道:“是我,我是余……”
他的话被周璧无声的言语打断,两两相望,周璧先闭上了干涩的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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