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授把样机命名为‘紫罗兰’。”
Ernst指着右侧由玻璃组建的房间里那颗闪着蓝光的球体，可见金属球体表面围着一圈金拧的紫罗兰花环，他又指向电子屏。
悬浮的电子屏上显示一个狭小而黑白的空间，其中一个角落堆满了食物，另一个角落则放着一架滚轮跑步机和一张巨大柔软的床，床上是一只圆滚滚的纯白色小鼠。
“直到我们目前的研究，紫罗兰可以在‘昏迷期’接通试验体潜意识，分析实验体潜意识中存在和渴望的东西，如外表、食物、环境置物，根据试验体的期望构造一个幻境世界，使得试验体的意识可以长期滞留在这个幻境中，幻境和现实的时间流速是同步的，在这期间试验体身体的衰变会延缓，为疾病的治疗争取更多时间。”
Ernst手向左摆，真实世界中，白色小鼠所处的小舱里食物只有定量的一小碗、放在角落没有变动。它的窝只是一个小小的圆盅，里面放了一圈薄薄的棉花，而它的皮毛沾了黄色污垢，身体也较电子屏上消瘦。
“当然这个世界是在试验体的认知内的，紫罗兰改造任何事物时都会在它脑中植入一点‘合理化’程序。譬如这个巨大的床。”
Ernst手指划动几下，屏幕分为两部分。左侧屏幕中可以看见空荡的空间里出现一只手拿走旧的床，摆上新的巨大的床，白滚滚的小鼠立起来看着这一切。他再向左边划一下，又分出另一个屏幕，屏幕上显示的也是实验员正在摆放物品的画面，却没有换床这个环节。
“小鼠想象实验员替换了床，这以它的逻辑看来是合理的，也就为这张床的出现提供依据。”Ernst说，“合理化程序能够让幻境更加稳定，一旦试验体有开始怀疑幻境真实性，合理化程序就会被一次次启动来完善幻境中的漏缺，强化意识体的留存。”
余鹤双双指扩大屏幕上小鼠的脖子，淡黄色的毛里镶嵌一个小小的圆片，问：“外置芯片？”
“是标记位置的外置设备，芯片在小鼠颅脑内。”
Ernst在电子屏上输入密码，墙体凹入一块，他按下凹陷中的按键，二人身后的墙打开了。
密室内有个方台，台上被玻璃柜保护在内的是一块米粒大小的芯片。
Ernst拿起一边的仿品放到余鹤双手上，说：“现在只能做到这么小，以后会更小。每块芯片都和紫罗兰相连，植入试验体大脑后连接神经，把神经的活跃度数字化，可以监控试验体的状态，接收神经传出的信息构建电子屏上的图景。”
余鹤双仔细端详芯片上的金属，隐隐想起一个砂粒大小的方片。
“觉得很熟悉？”Ernst轻笑，“研究到中途的时候教授和我说，这个方向和你当初中止的造幻研究高度重合，有一些我们无人能够攻克的难关你在十七岁的时候就已经轻松越过了。但是没有任何文献记载，教授也说不清楚你的研究原理。所以我一直希望你能早点回来，如果可以，我甚至想与你的名义向学校提交提前终止你的调研活动，像吕航那样，说一些云里雾里的假话把你骗回来。”
“教授和你一直很尊重我的选择，他很少主动过问我研究的细节，更多是等着我带问题去找他。”余鹤双回想那和蔼的笑容，“怎么走得那么突然？”
Ernst深叹：“我也不清楚，收到消息赶去医院的时候已经宣告死亡了。教授的女儿录下了他的遗言，说第一个听的人得是你。我叫吕航在昨晚的会议结束后放给你听，他有放吗？”
余鹤双扯扯嘴角，说；“放了一句话，我的名字。”
Ernst如有所料，说：“他做这些事就是不靠谱。U盘在我办公室，晚点拿给你，你回去慢慢听。”
“多谢。”余鹤双把芯片放回凹槽，“所以紫罗兰现在的难关是什么？”
Ernst说：“结束和开始。减少结束幻境时对试验体的伤害，芯片对接脑神经，如果不处理好，病人以后要么变成疯子要么变成傻子，这个吕航那边已经在推进研究了。另一是时间的把控，紫罗兰读取试验体的潜意识构造一个虚幻世界，这个世界的起始点如果全由试验体心意，对于治病救人而言不是一件好事。”
余鹤双颔首，说：“我得回去翻翻我的研究记录，造幻项目太早了，有些细节我一时也说不上来。吕航的实验室安排在哪？”
“等你的好消息。”Ernst说，“出门直走左拐第二间。”
洁净的长廊一侧开满封闭的窗，另一侧则是各种以供展示的零件和药品，还有一个巨大而醒目的长液晶屏，上面的内容没有其他，只有一段精确到毫秒的时间数字。
吕航踩着鲜红的“4”飞奔出门，步子迈出去一块砖，连着甩出的头发被一起拽回办公室内。
“去哪？”余鹤双一脚踢上门，把人一甩，勾出椅子来坐下，“你可以开始狡辩了，两分钟。”
他扫开桌上杂乱的物品，取下手表放在桌面。
“我要狡辩的太多了，给开个头呗。”吕航手里拿了份表单，半倚着墙。
余鹤双敲敲表盘，说：“你浪费了十秒钟。”
吕航放下表单，说：“紫罗兰是先造出来的，教授执意往契合现实的单体幻境方向发展，我觉得没什么意思，多个人更好玩。所以在紫罗兰初版出来时，我复制了整个机体，改造它只能连接一个意识体的功能，创造了属于我的银蛇。”
余鹤双问：“所以功能区别只有意识体的数量？”
吕航在他面前打了个响指，说：“还有幻境的时间，紫罗兰只能提取试验体近一周的记忆，在这个记忆区间内由试验体自由选择幻境开始时间，然后制造幻境困住它。我的提取时间可以推到一个月前，在这一个月内，只要试验体可以幻想出的东西，我的银蛇都可以制造出来，所以我的时间范畴拉得比紫罗兰长得多。”
“我应该夸你吗？”余鹤双捡起他放下的东西，看着上面的字皱起眉头，“你要退出项目组？”
“你都回来了，我还跟他们耗什么。你难道不知道Ernst这个人有多难搞。”吕航抽走他手中的表单，绕到靠墙的大柜子前翻找许久，终于在一堆陈旧的实验报告中找出个被小心保存的铁盒，把盒子放到桌上，“你的造幻项目的报道，我把它打印下来了，但是也只有部分。你消息删得也太快了，好像它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余鹤双拨开铁盒上面的锁，敞开的盖子下是一张照片和几张印满文字的纸。纸上的标题简洁抢眼：“Zeitreisen wurden realisiert!”（翻译：时间旅行得以实现！）照片中的人戴着眼镜，半侧的脸未被对焦，模糊得面目全非，疑似是手的黑影托着一个发光的立方体。
余鹤双长眉微压，脑海里浮现一个黑夜的窗口。窗前桌上摆着一封拆开的信，信纸的署名没有落到具体的姓名，只有一个大致的地址和一只胖胖的小鸟涂鸦，信件的内容也被记忆虚化，他的手心放着被精密切割而出的正方体，机器表层的涂料在深夜散出淡如月辉的光亮。
吕航激动地指向立方体，说：“这就是你当时造出来的机器，叫作，”
余鹤双脱口而出：“白鹭。”
“你记得！”吕航握紧拳头，忍不住原地跳了下，他发抖的指尖拨弄铁盒里的纸，“白鹭打破时间限制，可以无限、重复地回溯。选定过去的任何一个时间任何一个地点，根据试验体的记忆完整复现当时的场景，结合记忆和世界的逻辑将选定的时间作为一个全新的起点，实现‘穿越’的效果，这就是你的造幻项目。”
一看就是偷拍的照片虽未指名道姓点出这件事的幕后黑手，但余鹤双心里已经有唯一人选了，他捏着其中晃出的虚影，说：“记得这么清楚，我做这个项目的时候你还在读初中吧。”
吕航开始回忆：“因为‘我从十二岁就跟着他做实验’，你的名字第一次出现在教授旁边时我就开始关注你了。我知道不是人人都能像你一样，既有天赋，又有伯乐，可是我想要像你一样，我也想站得跟你一样高。有关你的每则报道我都一看再看，我一点点学，一步步向你们靠近，最后我虽没有和你们站到同列，好歹也能出现在同一张照片里了。”
余鹤双肯定道：“你确实很勤奋。”
吕航耸肩，不再说什么。
余鹤双低头看盒子里的纸，再次被那夸张的标题刺痛双眼，说：“写报道的人水平有待提高，看来我的项目内容已经泄露得差不多了。”
“报道只讲了大概内容，细节还是只有你自己清楚。”吕航拖来一把椅子搁在余鹤双身前，坐下后抢过盒子再次翻看发黄的纸张，“好好奇你建立项目的灵感。”
“灵感。”余鹤双甩甩相片，倏忽被拉回十七岁燥热的夏。
二零一九年五月，鹭岛第一中学。
“那边有两个外国人，你去跟他们说话，hello~how are you？”
“下节课是数学，谁管管呢。”
“天塌了，这么大太阳上体育课，你防晒霜借我一下。”
嘈杂的校园里学生们手里攥着水瓶和书本穿行在树荫下，走廊里盈满绿叶栀子花的清香，上课铃一响，躁动的人群一哄而散。
“Ansel，我去开会，你跟着李老师到处逛逛好吗？”
一只温暖干燥的手搭上肩膀，余鹤双收回眺向操场的目光，回望Prof.Dr.Schulz褐色的眼瞳，点点头。
五月的鹭岛已经热得吓人，烈日不断逼退檐廊下的阴影。
李老师有一搭没一搭地介绍着学校的历史、建筑、景观。余鹤双被热得头晕脑胀，一只耳朵进一只耳朵出，迷迷糊糊被带到一间安静的班级旁。
“这是我们初中部初三年段最好的班级。”李老师站在窗边，向他介绍这个班级的优异之处。
余鹤双顺着她的站位看过去，注意到就在正对着这个老师的窗户内侧，单桌上撇头朝外正睡觉的人。
她丝毫不受讲台上讲课讲得龙飞凤舞的老师影响，睡颜恬静，胳膊垫着脑袋，莹白如玉的皮肤已经被压红了。
“哐哐哐！”
李老师猛地敲几下玻璃，沉睡的女孩惊醒，睁开迷蒙的眼慌乱地扫一圈四周，坐正了拿起笔记笔记。她捂住嘴打了个呵欠，侧脸被日光照着白得刺眼，眼眶悄悄滚下一滴晶莹剔透的水，滑过右眼下的小痣，落在笔记本上。
“想到了？说说，我真的很想知道。”吕航晃手切断余鹤双飘远的深思。
余鹤双选择跳过这个话题，说：“试验体在白鹭的幻境里没有现实世界的记忆，我可以选择开始的节点，却无法控制结束。”
“我正在研究怎么结束，现在好了，你回来了我就可以和你一起重启这个项目，你应该不会拒绝我，你拒绝我也没用。”吕航咧嘴一笑，捏着表单哼着歌离开了。
指腹摩挲黑暗中唯一的光亮，余鹤双目视阴沉的天，食指一屈，捏皱了相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