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我梦见杜小姐了,她不断用头撞我。
晨起,刚醒,就发现杜小姐洗漱好了,师兄最晚起。我比师姐早,老师已去了餐车,真让人惊愕,两个五十多岁的人比一车厢年轻人都勤快。
我下了铺,看见她们还留了字条,
“已往餐厅,你们小年轻真太惰了。”
杜小姐说我睡眼惺忪,看字条时像个老太太。我问杜小姐是否从淞沪地区来,听出口音了。
杜小姐:“你果真没醒,昨天就说过家乡是淞沪了。”
【将通篇城市名隐去】
洗漱完,我想起来了,确实说过。
等回来发现杜小姐一直没动,说等我同去餐车。
我说要是醒得很晚,洗漱很慢呢,杜小姐就说 “我会催你”,我说 “好办法”。
一同去餐车,吃了面条,没有见两位老师,问了列车员,说她们听说火车上有茶厅,要交钱才进,(因我们是普通票),两位老师往茶厅去了。
列车上的人普遍起床会晚些,所以从餐厅里只有我和杜小姐。我和她讲了带书上车的事,她知道我也带了《人间词话》的时候,说:“心有灵犀一点通的原来是我们。”
说来很奇怪,对杜小姐,我们五人都没什么陌生感,好像江湖侠客一见如故。
杜小姐问我为什么学文学,我说 “我喜欢”。她说我很有勇气,一开始她被要求学商科,一学就学了两年,后来才偷偷去考了新闻传播。
这个她喜欢,不过虚度了两年才拥有。
我和她面对面坐着,她几乎一直带着微笑。师姐过来时,带了一阵风,把杜小姐身上淡淡的香水味拼到了我的鼻尖,我当时很想知道,那是什么香水,但终究没问出口,等我写完日记,她没睡,我可能会问。
师姐说了一大通,什么师兄像头猪,我不等她,杜小姐真有种大家闺秀的气质。还说,昨晚瞥见我们两个传纸条,说悄悄话,说要不是师兄睡对面,她也能有人说笑,说着怒吃一碗面,速度赶得上米格 - 25 了。
我当时看了钟,刚过九点。师姐提议,不如我们也去茶厅,经费一定够的,她很笃定。我不确信。
师姐说,她见到了,好大一笔钱(看上去)。
杜小姐却说,等师兄来,她可以请我们去,师姐思索状,我说不太好,杜小姐却用手指点点我的手腕,“有来有回”。
她好像知道我想说什么,说我没钱,是穷学生。
“你读过了凡四训吗?”
我点头,那时候,我就知道她要讲什么。
有位妇人,在潦倒时,捐给寺庙身上仅有的几文钱。住持听闻,亲自相扶。
等到她成为高官夫人,捐千文,住持却以等闲待之,妇人不解。
住持说:“从前,你给的是你的所有;现在不过是一部分。”
“既然读过,难道是不懂?不是什么都能用金钱衡量的。才子词人,自是白衣卿相,我用真心待你,你以真心回报,才最要紧的。”
我看看她,有一点希望能一直看着她。
师姐笑着说:“等我以后成了大文学家,第一本出版的书送给杜小姐。”
师兄这时候到了,我站起身,坐到杜小姐身边,师兄坐在我原先的位置。
他说:“哎,你怎么这么大方了。”
师姐回敬:“我不像某些人,一辈子可能就出版一本书。”
“那也至少是出过书,不像有的人。”
师姐又和师兄拌上了。
我悄声和杜小姐说:“一直这样。”
杜小姐:“看出来了。”
“杜小姐,我出版的每一本书,每一篇论文里都会有你的名字。”
天呐,我都不知道为什么,我要说出这句话。天呐,才认识多久,天呐,我居然说这种话。现在写日记的我有一点诶,不知道。
我记得,她听到这话也有点惊讶,比听到师姐的话还惊讶。她说:“怎么像签了卖身契一样。”
我改口:“那只在第一本的扉页上写。”
她笑:“希望你不是一本作家。”
她真的请我们去了。
那环境不错,老师们见到我们有一点惊讶,知道是杜小姐请后,有些怪我们贪玩,又谢过杜小姐。
杜小姐,杜小姐,她像什么呢?
有一篇文章叫《北京的燕与行者》,当初第一次读到它的时候,才知道什么是好文章。杜小姐就是李白,我是杜甫,为什么呢,我说不上来。
杜小姐有一种亲和力,她让人敬仰、憧憬。她拥有一种超脱于常人的自由,体现在她随意拢着的头发,有一缕或几缕散下来,却并不让人觉得失礼。
她说了年纪,居然只大我四岁,仅仅是四岁而已。
“看你们有种看小孩的感觉。”
范谢二位老师附和说,我们三个一点成年人的样子,习惯于意气用事,有一腔随时可能喷发的勇气。
师姐说:“不就是二愣子的意思。”
大家哈哈笑起来,笑的时候,杜小姐的头发也有逍遥的姿态。接着我们向周围的人道歉。
谢老师说:“李瑛这是现身说法。”,又是一阵低笑。
谢教授和我的印象不同,她古为今用,中外皆通,永远妙语连珠,让人感觉,她不是个书生,而是秦良玉式的武将。不知道谁起的头,但我想是范老师,撺掇着让谢教授用英文讲一段中国史。
她的口语是我听过的顶好听的正宗的英式口音,说的就是元稹同白居易的友谊,有些别桌的人也开始凑近听,简有成了个大讲堂。
有人问怎么她的口语如此地道,谢老师喝了口茶,用中文回:“从前,在英国待过学,苦得嘞,住在厨房里,又潮又冷,回来了,一辈子再不出国。”
杜小姐想为谢老师作个采访,说不一定能发表,发表了可能也是名不见经传的小报,谢老师却说,她本就名不见经传。
杜小姐见我一脸疑惑,我确实疑惑,她不是报社的吗?不是说要去采访企业家吗?
但她只是请我作一下文字记者,说相信我的笔杆子,我答应了,作一个书记员,说是明天开始,给谢范二位老师作采访,又加上了范老师,谢老师拉的。
晚餐没有在茶厅吃,回了餐厅。
还是我和杜小姐挨着,我发现她不爱吃葱,问她怎么没提前说,她说没想到今晚会有葱。
杜小姐的头发并不很长,吃饭时不时要拢一下,可惜我们一行人没人有夹子之类,但我有夹文件的,问她要不要将就夹一下,她就让我帮着夹上。
我没有帮人理过头发,很怕弄疼她,师姐瞧见我缩手缩脚地说:“那是人,不是个玻璃杯子。”
师姐真是个可以从上春晚的名嘴。
总之我给杜小姐夹好了,虽然看着挺别扭,但她没再拢过头发。
吃完饭,我有点烦,今天好像没有什么事可以作为互传纸条的借口。
我挺喜欢杜小姐的。
洗漱后,回到铺上,她已经在看书了,很快灯又熄了。
我有点焦燥,师兄在下面敲了敲,过了会探头上来:“小川,你猪拱白菜啊,师兄年纪大了。”
杜小姐扑哧笑了,师姐也说:“杜小姐也别拱白菜噢。” 又是笑。
范老师的声音传上来:“年纪真大了的在这呢,早点睡。”
杜小姐把她的灯提到脸旁,对我作口型:“几个小孩。”
我用纸条回击:“你只比我大四岁。”
“你知道四年能做多少事吗,你比四年前变化如何。”
她赢了。
“你不在报社工作吗。”
“我作我一个人的记者。”
真是一个很厉害的人,我想。
“你是雨燕。”
“那你是什么。”
“可能是行者。”
“还以为你要写海燕,错成雨燕。”
“现在知道不是了。”
“知道了,我也不是雨燕,我只是无法停驻。”
这句话有点感伤,我看见她的眼眶里,有灯光的投映。
“你靠什么生活。”
“才认识两天问这个?”
“不能吗。”
“到一个地方打打工,勤工俭学。”
勤工俭学,还请我们。
她看见我的表情。“我也是大学生,短期工的薪水也是挺多的。”
她不是像谢老师从前那样吧,我刚想问,她就摇摇头。
她是我见过最聪明的人,在我的眼里,她有读心术。
写完就睡了,今天她还是比我晚。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