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得早,杜小姐还没醒,她睡觉时用被子蒙住半张脸。
整列车厢都没醒,外面犹泛蓝光,地平线上还有太阳在挣扎。
我坐在椅子上,看了会书,太阳也冲出了地平线,谢老师从床铺上起了,我扶她坐正,递给她眼镜,她就去洗漱了。
接着她邀我去吃饭,范老师今天居然这么晚,顶着谢老师的目光,写了张纸条,放在桌上。
谢老师没有点餐,因为餐厅还没上班,她向我接下来怎么办。
“你对杜小姐什么态度,才认识四五天,要托付终身了?”
“如果要有一个相伴终身的人,我希望是她,老师,不止四五天。”
我说,如果有可能,我和她有一生的时间去了解。我知道很多事情我都没想清楚,有很多事情都难以控制,但我唯一确定的,是我爱上她了。
“老师,我知道你是来帮我的,也知道您会说,如果有人举报,我的未来可能全毁了。”
谢老师打断我:“你都知道,也要想好怎么做。”
“谁也不要说,不要和任何人说她的存在,有人追求你,拒绝也不能暴露,你得记住。”
她是个好人,她教导我不为这个被攻击,这也是范老师要说的,我明白,范老师不来说,意味着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你是她看中的学生,好好努力。”
过了大概半小时,范老师她们都来了,杜小姐捏着纸条,坐在我身边,又同两位老师颔首。
师兄毫无体会,师姐洞若观火,范老师佯装不知,谢老师从从容容。
我悄悄问杜小姐可有固定居所、电话之类的,杜小姐说:“天涯漂泊,确确实实没有单属我的。”她双手一摊:“全身上下最值钱的就是那个相机了。”
“不过我们约定好,明年夏天,我带着采访的文件,你带着你的文章,我们约定在初见的火车站,一年的时间,我们相见。”
六月二十三日。她很聪明,用时间来验证我和她,不是一时兴起,真的有走下去的意愿的。她是在说:“我会去,我是认真的。”我说:“谢谢。”
很抱歉各位读者:由于事故(旧书本的毁坏、粘连)失去了几页日记。
关于第五天的一半的和整个第六天的日记失掉了,我不想说这很可惜,只是有点遗憾,毕竟事情仍然发生过,无法更改,哪怕纸上的记录失掉,脑中的记忆失掉,历史中的记录不会失去。
我的印象中,也并未出现什么大事。
就可能出现的问题作出解释。为什么短短几天,非对方不可?
这也是我好奇的问题,就是相爱了,没有经历的人不了解那种感情,见到对方就恨不得血肉相连,它发生地太迅速,太难以观测,所以我也不能对其作过多意测。
而就三元理论而言,激情有,友爱有,承诺也有,虽有高有低,不尽完美,但是并不过于偏科。
我不能说那不是冲动的,但是谁也不能说那没有真心与诚诺。
我和她都是很倔犟的理想主义者,明明当时都可谓穷困潦倒,但一个愿作宋江,一个慷慨解囊,像两个狂妄的赌徒,“□□”,不是因为我们有很多,而是因为我们近似于一无所有,但也是可悲的,我们的物质基础极其溃乏,只能把精神的力量捧上神坛,以求能苦中作乐,
正好遇见对方,于是期望能在极夜中拥抱取暖。以现在的眼光回头看看。
无父无母的,由山村中走出的,靠着助学金奖学金生存的人
没有家庭支持,靠着四处打工,漂泊不定的个人记者。
我们把理想的位置放得那么高,看到对方的理想,也那么高,于是欢欣鼓舞。
这也许就是她说的找到同类。
第七天的日记,并不像前几天的那么长,嵌于此。
九月二十九日
一夜未睡。
是在半夜,我和杜小姐在黑暗中,静静地看着对方的方向,最终爬下床铺,牵着对方的手,走过一节节睡眠的车厢,抵达最后一节,沉默的车厢。
尾厢的噪声大,她说要教我跳舞,让我把左手伸出来,握住她的手,右手搂住她的腰,她的手搭在我的肩上。
这节车厢并不平稳,我们只能缓缓地,挪动着脚步。
我那时候忽然就爱上了舞蹈,爱上了在脚步变换中的耳鬓厮磨。
她温热的呼吸拍在我的脖颈,她的耳朵贴在我的下颌。
渐渐地,她轻轻吻着我的面颊。
于是,我们又成了罗伯特与弗朗西斯,在黎明之前,热切地相爱,一直到东方既白。
我匆匆回去收拾了东西,同她站在廊道中。行人匆匆,车水马龙。
提示音终于说出到站。
我忘了是怎么站起身,怎么道的别,怎么下的车。
停靠的时间很短,我像是突然回神的人,把包递给师兄,跑回去。
我看见她侧身站着,略低着头,手扶着床杆。
我跑过去,喘着气,把一本书递给她。
她看见我,没接书,抱着我,站回了床铺之间,亲吻着。
亲吻的间隙,我把书放在她怀里:“你要看,里面都是我的批注。”
吻别。张学友有一首吻别,是我唯数不多会唱的歌,
现在真的吻别了。
时间催着我们分手,吻别。
那本书是我带上车的《人间词话》,里面夹着我攒下的钱,共三百,余下十六作我的生存费用。
等我回到师长身边,师兄帮我提着包,说 “午饭得你请。”
午饭,他吃了我请的炒饭。
一整天都在工作,只是在空闲时想念她。
往后,每一篇日记,都在最开篇写了一句 “杜重岭好”,成了很多篇未曾寄出的信。
大半年的时间,说不清是快是慢,六月到的很快,但命运也开始捉弄人了。
六月,是暴雨的季节,洪水出现在城市里,市里乱得一塌糊涂。
二十二日,有份学校组织志愿者的名单要送到防洪单位,我当时正好在范老师办公室,顺手接下了这个工作,披着雨衣,骑着自行车出发。
我没想到,一辆车会从墙角巷子里出来,没想到我会没刹住,没想到我的右小腿会卷进挖机的车轮下。
最后的视线里,是苍黄的泥水和殷红的血。
等我再醒来,已经是三天后了。
第一个念头:“我失约了。”
想起身时,感到腿很疼,我很少哭,但那次疼得我流泪了。
这时范老师进来,赶紧扶我躺好。
“小梁,你先躺下。”
我低头看见那个空荡荡的被角,
“老师,我的腿?”
“小梁啊,不得以截肢了。”
我现在成了一个残疾人。
“医药费学校出,毕竟是为了学校的工作,。”
我现在成了一个残疾人。
“先休假,养伤要紧啊。”
我现在成了一个残缺人。
后知后觉的,哪里都很疼。
我成了一个残疾人。
我记得我当时很想笑,有一点莫名其妙,不太理解,这是真事吗,我在哪呢,今天是什么日子,外面还在下雨吗。
我第一时间恳求老师,代替我去车站看看,哪怕今天是二十五日。
等在屋子里,等着可以预见的消息。
那时候,我想,还是不要相见了,我已经成了残疾人了。
想起和她说过,我以前跑步得过不少奖,她当时笑着说下次可以一起。
还说了,我们要一起去西藏,去五岳,去看西湖。
可我成了一个残疾人。我不知道怎样带着一条只剩一半的腿,去见一个自由的人。
终于老师回来了:“没见到杜小姐,我问了,前两天是有个女孩子在车站里等了一天,留下一本书就走了,我拿回来了,你看看。”
那是一本手写的笔记,是她一年来的见闻,翻到最后一页,是三百元,看到那三百,我一下就哭了,纸币稀稀地飘落。
范老师捡起它们:“不要太激动,于伤口不利。”
后来的日子,多是师姐李瑛来看我,带着书本、饭食。
有时向医护人员借了轮椅,她会推着我四处走,给我说学校里的大伙都很想我,说学校里那只猫又怀孕了;师兄找了个女朋友,特别厉害的一个法学院学生;谢老师过几天也要来,她最近正在外地,听说了我的事,很紧张;范老师给我申请了假期和新的宿舍。
那辆突出的车和施工队都赔了一笔钱。
后来我开始用拐杖,刚开始的时候重力坠得我伤口很疼,不得已,还是坐回轮椅,说等再长好些。
正式开始用拐杖后,重力在断肢处感觉明显,而且还总是忘记已经失去肢体,那种反应过来的失落,我觉得比幻肢痛更疯狂,它摧残人心,无时无刻不提醒我已经残疾。
我总翻看那本手记,看她的行迹。
那个农民,并不配合,她只能换一个采访对象,采访一颗树,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树,只是用相机拍了下来,很多页都贴了照片。
好奇那些我们的照片呢。
摸到中间,有几页纸很厚,我想起林肯的故事,就把纸裁开,里面是曾经拍下的照片,我们的照片。
我将老师她们的照片交给她们。
留下了那张我和杜小姐的照片,一直带在身边。
拐杖用一会,腋下就很疼,手臂也很酸。就等到可以换义肢的时候,用赔偿金装了一个,接口总需换,还会让接口处增生,加上幻肢疼,我一度想死,还有洗澡,上厕所,没有现在的无障碍设施,我只能像条狗一样爬着去做。
用了义肢,确实会比拐杖走得快,一开始不熟练,就像个普通的瘸子。
还好学校里的人都很好,老师照顾我,同学帮助我,我没像有些书里说的那样痛恨帮助,我很需要帮助。
总想起她,想她,从一瘸一拐到可以差不多走路,都在想她,可是天各一方,我怎么找她。杜重岭这三个字,我打听了三年,音讯全无,我还是不知道如何面对她,但我明白我想她,我也不想让她一直抱有误会,她也应该知道我残疾,再考虑要不要以后。
当时实在是找不见她,就收编了写的诗歌,第一本,扉页上写“献给杜重岭”,报纸上有一个小版块,给了我,希望她能看见,知道我在找她,但还是了无音讯。
直到我要毕业了,赔偿金奖学金,攒了一些,打算去她手记中去过的地方看一看(当时已经考上了,还有一段时间的假)。
命运又让我们在列车相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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