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的事,其实我有些不太明白。两个素未谋面的、各有生活的人,怎么会在短暂的相识里那么亲近。
回想起来,见到杜小姐的第一天,坐在餐厅里时,大多都是我与杜小姐交谈,并不是师长和师兄师姐不同她交往,而是,我同她聊得比较好,当时并没觉得不寻常,今日回想,才觉出不寻常。但如果只是聊得来,何以有这不同于惺惺相惜的感情萌发。
我不恐惧,不害怕,却相对困惑,不知所措。
从前,师姐同一位师兄相恋,我从未听她说过她怎么喜欢上了那人,她只是表现出一种沉静的安定与狂燥的热情相交织的情态。后来,她与那个师兄失散(她终究要念下去,那个师兄终究要去工作)。
如果仅仅是这样,等下去,就成了恋人们唯一的选择,可是云同树木历经千年的守望也难以相合,于是那份安定与热情变为了冷静的审视。
两颗心在两个地方用两个视角作两种冷静的审视,促成了一件结局。
师姐今日同我说,她之所以爱上那人,是因他像树,繁茂的根须,在人眼见不到的地方,拥抱土地,这是她从未拥有的一种安定。
而当她怀着对理想至深的追求**时,她做不到为了居与食,低哪怕片刻的头,但他有勇气低头,因为他有信心,终有一天他会拥有理想。
“并不是留下的,才有勇气。”
我不这么认为,师姐也有一种死也要坚守的信念,他们只是选了两条不同地通向罗马的路,何以有贵贱之分。
“那你们的罗马,是同一个地方吗。”
“猜测还是推测。”
“猜测。”
“很难说。”
“推测。”
“是。”
师姐和我聊完,杜小姐重又坐在我身边,依旧带点香水味,在给我递来纸巾的时候,我闻见,她的身上有烟味。
她笑着说:“通常手上的残留,比较难散。”
“怎么去抽烟了?”
前几天就看见她的行李中有烟盒。
寻常人对女孩子抽烟有比较大的敌意,我本就觉得没什么,他们有敌意,我就更要没有。
“以后你可以监督我不抽。”她轻轻地把我放在她的未来里。
好像我本来应该在那里。
窗外茂密的树丛摩擦着时空,留下苍翠的影子和它的从容。
他们都去了茶厅,那里安静,舒适,有暖黄色的灯光和咖啡色的桌椅。
杜小姐和我都坐在白炽灯下,她移到对面,她向我在看什么,我说在看她的头发。
“头发,好几次感觉你在看我,却没和我对视。”
“可能就是在看你的头发。”我不知道她说的是什么时候。
“为什么总看头发。”
“因为头发很好认。”
“少见的说法,发型一样也好认吗。”
“就算是同一顶假发,在不同人身上形态也会受肢体语言的影响。”
她示意我接着说。
比如左胳膊在走路时的摆幅更大,弧度也会更大,用右手捋头发,惊讶的时候会抬眉毛,如果加上用气声的笑,就是惊讶无语。遇到不喜欢吃的东西,会把它往碗左边堆,遇到喜欢吃的会微微点头。
她抬眉毛,气声笑:“和头发的关联呢。”
“你无语的时候,会低一点头,所以头发会往下坠。然后,你会撩一下,就像刚才那样。”
说完,她笑起来,我其实不知道她为什么笑。
“你疑惑的时候,会皱眉,歪头,还会笑。”
我马上就不皱眉不歪头,只是笑了。
“你无言的时候,会闭眼眼加笑。”
我又把眼睛睁开了。
“你装怪的时候,会抿嘴,瞪眼,不看人。”
我举手投降。
“我也和你记住我一样,记住了你。” 她如是说。
我问她今天为什么抽烟,她说,烟雾会往上飘,飘到神仙的住处,帮助他们腾云驾雾,这样她就算为神仙出了力,神仙可能会完成她的愿望。
所以她拉着我,去了盥洗室,看着火焰从一处传到另一处,烟雾一点点升起,有从香烟中出现的,有从她口鼻中出现的。
她说,把接下来一百根烟的愿望都送给我。
“神啊,希望我们都能实现我们的追求。”
我向来是一个无神论者,但这个小童话,我很喜欢。
我没有问她的愿望,她也没有问我的。
只是感到我的身体中也生发出一种热情,血肉都在沸腾。
我们又去了最后一节车厢。
我虚虚地牵住她的衣袖,过了一节节车厢,有人谈天说地,有婴儿的啼哭,有年轻的,年迈的,各式各样的人,整个地球的缩影都在这里。
我们走过地球,所有人都行驶在我们前面,我们落在后面,甘之如饴。
那里还是一样静谧。我们坐到一侧,世界向我们身后倾倒。
我们轻轻倚在对方的肩膀上。
她说,她要凭自己的力量,作一个漫无目的的记者,天有地北,记录一切她热爱的。
那个企业家是个破产的企业家,有人说他疯了,将他送进了精神病院,没有人去访问他,她想去,她觉得他不是个疯子,她没有因为失去过去的一切而发疯,所以认为那人也没有。
我想,她是太孤独了,她迫切地想知道有人和她同频,希望有人能是她的同类,证明她不是异教徒。
现在,她不打算去那个企业家那了,她找到了同类了,有人和她信仰着同样的宗教,一个在压力中仍选择理想的人,特别是这个人有种与时代,年龄相悖的气质。
我问她是在说我吗,实在没有体会。
她说,我是身在此山中。“
举个例子呢。”
“一般有和你同样背景,和过往的人,要么少年老成,要么个性坚毅,可是你,仍然有种蜕不掉的稚气,而且,也拥有一定的老成和坚毅,他们聚合成一种奇怪的气质。我想,这是你的天性不能泯灭的原因,而例子,你的一举一动都是。”不知道为什么,我感到她像一只蝴蝶,那样脆弱的翅膀,有那样难以触碰的姿态。她开口了:“我感到你有朝一日要去往山林,去作伯夷叔齐,不是说你真的要去山林,而是说你可能不会,就是。”
她好像很难形容。所以我轻轻地回环住她的胳膊,她也轻轻地回环住我的手。我们都没说话。
一点烟雾从她的口鼻,抵达我的口鼻,升上天,成为天上的云。
我们变化成一个美国人和一个意大利人,一个摄影师和一个家庭主妇,一个叫罗伯特的和一个叫弗朗西斯的。这个美国人也会说意大利语,所以说给意大利人听的是 “Ti amo”,意大利人当然能明白,所以也说 “Ti amo”。
声音的发源很接近,除了罗伯特和弗朗西斯,全世界都不知道究竟是谁开了口。
“我不希望这一天永远没有尽头,我希望以后都可以和今天一样。”
她接下来还是得去见那个企业家,但不是为了寻找同类,只是拜访申请过了,不想失约,而且快没钱了,得去赚点钱。
(她有时会去写稿子,赚稿费,终究不够,多的还是去能包吃住的地方打几个月工。)
我不能在金钱上支持她,怎么我没有亿万家产呢,我当时已经开始盘算如何才能赚到钱了。
她却笑着说,可能钱没赚到,先把本亏了。
我们今天只吃了早餐,一直在车厢坐到傍晚,饿得不行了,才回去,老师他们已经开始吃了,见了我们张罗要点什么。我很尽力地表现正常,师姐却说我只在装怪。
桌上,谢老师向范老师还有几天车,只有两天了,又问了杜小姐她几点下车,是下午。
“我们是早上九点多。”
我明白了,这是在告诉我与杜小姐,分别就在眼前,我们都无能为力。是我能离开学校,还是她能来到学校。
师姐同师兄仍然是玩笑着,杜小姐同两位老师也从容地聊天,我也正常地回应。但是有微妙改变的气氛,有我和她紧紧相扣的手。
她常写字握笔,中指关节有一层茧。
夜晚,我同她留至最后去洗漱,晃荡的列车,我们在昏暗的灯下,静静地拥抱,她的头发擦着我的鼻子、嘴唇。
我终于问了香水的名称,她说那只是最寻常的香息。
我的心跳得很安稳。
好希望,我们能有一个家,不需要很大,但要有很多阳光。
好希望,能有一个属于杜重岭与梁通川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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