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一中高二(1)班班主任王庚这辈子都忘不了4月6日的清晨。
他接到警察的电话说陈青找到了,还活着。
还活着,什么样的“还活着”?
活蹦乱跳是活着,奄奄一息也是活着。
直到中午收到确切消息,人已经转入第三工人医院普通病房,可以探视,他才稍稍落心,傍晚叫上妻子赶去。
事情的起因,是陈青,他的班长,4月2日清明放假的当晚,在送作业给请假在家的同班同学的路上,失踪了。
接到消息的时候王庚眼前一黑。
陈青是一个十分稳重的女生,家里没有管事的大人,但她不仅把自己的生活处理得井井有条,还有余力在学校帮他管理班级事务和同学。
班上的同学很信赖她,时常会向她寻求生活或学习上的帮助。
所以她一般不会失去音讯,而如果学生之间相互联系询问后确定地告知他班长失踪了,这个消息很难是虚惊一场。
于是他在亲自寻找无果后立马上报学校并报警。
直到现在找到。
去的路上,王老师已经想象过陈青可能的状态,他始终无法得知发生了什么,到了这一步也只能祈祷不要太糟糕。
不管怎么样,至少人还活着。
但到了医院,无论做了多少心理建设,看到陈青的模样后,王老师还是心里重重一坠。
任哪个老师看到自己明明不久前还健康开朗的学生变成现在这幅样子都无法宽慰自己情况不算太糟糕。
还是妻子先反应过来,心疼地叫着女孩的名字快步走到病床前:“陈青,怎么会变成这样?”
王老师的妻子姓李,也是同校教师,带高一,她也认识丈夫班上这个方方面面都很出色的班长陈青。
“李老师,王老师。”
女孩称呼两人,露出在学校那副礼貌温良的微笑,嗓音暗哑:“我还好,比昨天好多了。”
她肯定还没有照镜子看到过自己的模样,不然就会知道以自己的样子说“还好”有多勉强。
两位老师也只能故作轻松地对她关怀一番,到了一个都没能张口问到底发生了什么,怕触碰到隐情,更怕刺激到一身伤的病患。
就这样呆了十多分钟,看陈青还很虚,王老师示意妻子该离开了。
临走前,王老师拿出一个钱包,声音小了许多,只他们三人能听到:“这个,你藏着点。”
陈青愣了一下:“不用,我有钱的老师。”
“你现在肯定没有,在医院里没钱怎么行,那个护工,不每天都是钱。先拿着,等你出院回学校了再说。”
李老师说着不容她拒绝,趁周围人没注意,从丈夫手里接过,将包塞在枕头下面。
“那我们先走了,你好好休息,有什么就打电话,你们班主任没法来还有我呢,知道了吗?”
“知道了,谢谢老师,您们慢走。”
出门正好碰上打米汤回来的张阿姨,李老师心细,问对方要了联系方式,也把自己的给了人家,说有事给她打电话。
结束后夫妻二人回到停车场的车上,稍微从学生的伤情中缓和过来。
即使早就知道,李老师还是不甘心地问:“她爸妈真的一个亲人都没有了吗?就她一个人这样子,太可怜。”
王老师摇头:“之前送她妈去疗养院的时候就了解过了,她没见过父母以外的其他亲戚。”
“两个人都没有不太可能吧,也许是跟家里人有矛盾?但如果有,警方应该早把人喊来了……”
陈青家原本不住明市,中考完被明市市一中录取后才和母亲从榕市搬来,在学校附近的一个老小区购置了一套房子,母女两人住。
至于她的父亲,王老师从没见过,学生信息那里也只有个名字,他一开始以为是离婚后不管女儿,后来才从陈青母亲那里得知是在陈青初二时被捕入狱了。
具体罪名不清楚。
说再多也无济于事,夫妻二人都不是闲扯家长里短的人,到这里便不再继续,王老师转动钥匙驱车离开。
“来,陈青喝点米汤。”
陈青坐起来,因为手上的伤,只能由张阿姨喂。
“怎么样?有没有不舒服?想吐吗?”张阿姨小心喂了一口,问。
“没有。”
听她这么说,张阿姨才放心喂下一口。
一小碗米汤,喂了好一会儿才喂完,张阿姨观察一下,确认她没有发呕的迹象,把病床慢慢放下。
“阿姨,可以请您帮我个忙吗?”陈青问。
“什么事?”
“是这样,您看我遇到了一些事,手机钱包都丢了,家里也没人,今早警察把我的身份证和我家的钥匙送来了,我想请您去我家帮我把客厅茶几里的备用手机和卡包拿来。”
“这……我只是来看护你,而且要是你家里的东西丢了……”张阿姨想拒绝。
“阿姨,我现在在医院,身无分文,到时候还有医药费要缴,要是拿不到我的手机和银行卡,我出不了院,也没办法给您结工资啊。”
她不等她再找理由,接着说:“我家里也没什么东西,您帮我忙,怎么还会找您麻烦呢?”
“可是……”
“我知道您一天也很忙,我不会让您白跑的,您明天去,看护费我算三倍。”
女孩以一个难以拒绝的条件完成了对话。
陈青在第二天下午如愿拿到了她的备用机。
一台只有三成新的旧款智能机。
给辛苦一趟的护工阿姨放了一下午假,陈青拿着手机出了病房。
经过一天的休养,体内药物的不良影响被消解得差不多了,加上没有严重到影响行动的伤,所以她能行动自如地乘电梯下楼。
现在是晚饭点,人不多,她走得很慢。打开手机微信的界面,里面没有对话记录,通讯录里两百多人,开头的是一些在前面加上“A”的名字,后缀“潮牌”、“潮鞋”、“精品小店”之类的,大概十几个。
跳到“J”部分,翻到几十个人后面才到“Je”的序列,然后找到一个叫“Jeria”的名字。
陈青点开与Jeria的对话框,发送了一个“V”。
对面立刻回过来一个“F”。
她还没为这个字母所代表的意思皱眉,对方的语音通话就打了过来,她接起电话后语气温和:“怎么回事?”
“对、对不起,但是我觉得我好像被人盯上了……”对面惶恐不安。
“昨晚我想把硬盘上的视频导出来,结果有人黑进电脑,盗传里面……我们的视频!”
陈青笑了一声:“什么?”
“对不起对不起!”
“你是说,他其它什么都没动,只传走了沈长平相关的视频?”
“……是。”
“你干什么了?”
“……我连网,浏览了一会儿论坛……点了一个链接……”
“全都被传走了吗?”
“只是2号以前的,后面被我强制关机,应该还没传出去,剩余的都被我存到硬盘里了——现在我们怎么办?”
相比对方的焦虑不安,陈青显得那么无所谓:“什么怎么办,只是一些视频而已。”
“如果他在我剪好之前发给警察,或者先发到网上去……”对面忍不住设想一些不好的后果。
“警察本来就会发现啊,摄像头还在那里,迟早的事。”
“你、你不怕吗?要是被警察看到……”
“跟我有什么关系呢?”她神色漠然地看着前方,“我只不过是个无辜的受害者罢了。”
接下来三天,陈青安安分分呆在医院修养。
经过五天静养,她的状态好了很多。
看她短短时间就从那副重伤孱弱的模样恢复成现在大口吃饭的样子,护工张阿姨不禁感叹:“年轻就是好啊,恢复快,不像我们现在,随便扭着下能疼几个月都不见好。”
不止她,今早查房的医生检查完都忍不住说:“你这体质……也太好了。”
非同寻常地好。
女孩被送进急诊的时候外伤严重,体内还残留赛拉嗪,按药量推测正常情况下就算加快代谢也会导致1到2天的低血压和肌肉乏力。
但她不仅醒过来就能逻辑清晰地跟警察做笔录,还很快就下地活动。
到今天,她面上原本可怖的淤青肿胀,已经消散得好像当时只是被磕了一下。
“我对药物的吸收比较好吧。”她这么回答。
趁陈青吃饭,张阿姨给她收拾东西。
今早查过房后医生就说可以出院了,买饭前她还陪陈青去办了手续。
收拾下来,要带走的也只有王老师夫妇送来的营养品和临时购置的一些必需品,不算多。
陈青看看数量,让张阿姨送她到楼下坐车就行,不用一路送回家了,省的她来回跑。
张阿姨还是记挂她刚刚重伤恢复,坚持陪她坐车回家。
等陈青换好衣服出来,张阿姨几乎把东西都拎到了手上,只有放钱包和卡之类的小包留着给她拿。
“叩、叩。”
有人敲门。
“请问,陈青在吗?”
不是熟悉的声音。
站在门口的张阿姨对门外说:“在的在的”。
一边说,一边给人让路。
一男一女走进来,拎着大包小包。
男人在前,约莫三十多岁,相貌十分出众,女人看着稍长一些,同样的美丽大方,依稀间两人还有几分相似。
但说起相似——男人和陈青细看也有些神似,五官并无哪处一样,却透着一丝难以捕捉的相像。
除了警察和老师,这几天张阿姨没见什么人来探望陈青,她还奇怪怎么父母家人都没来。
今天出院才算来了两个。
有点像,但又看着很年轻,不像有陈青这么大姑娘的样子。
是亲戚?
张阿姨回头等陈青喊人。
却见这个她相处了几天的少女怔怔看着,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那是一种很微妙的情绪,张阿姨隐约感受到。
在大部分的时间里,她对陈青的印象都是文静内敛,没有太大的情绪波动,除了微笑和平静,她的脸上没有别的表情。
包括现在她其实也没什么表情。
但说来夸张,张阿姨觉得自己仿佛看到少女的瞳孔,收缩成了一个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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