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的坏,都源于懦弱。
——尼采《□□者》
时间回到4月3日凌晨,市一中高二(1)班班主任王庚报警寻找班上失踪女生陈青。
据班主任叙述,班长陈青在4月2日下午放学后送学习资料给请假在家的同班同学林佳玉。
林佳玉事先不知情,4月2日晚联系陈青想让她拍老师布置的试卷照片给她打印却未收到回复,而后询问其他同学,得到答复陈青下午放学已经给她送去,林佳玉再次联系却依旧联系不上,遂告知班主任情况。
班主任得知后多方联系,均未获得陈青消息,后去她家寻找无果,终于确定陈青失踪,于是报警。
警方迅速展开调查。
“晚上好秦教授,抱歉这么晚打扰您,现在有个重要情况需要您加入研判。”
秦姜从论坛中途离席赶回酒店,出现在视频里的时候还是风尘仆仆的样子。
“没事,说下目前掌握的信息。”
刘梓悦将照片调出来共享:“这是失踪的那名高中生,陈青,4月2号下午于西城区的紫茂村失踪。受案的同志一开始把它当普通的失踪案处理,但经过对失踪现场的搜寻,我们认为应该与’11·7‘案并案调查……”
在场的民警似乎注意到什么,示意她停一下。
刘梓悦这才发现屏幕上的秦姜教授一动不动,神色惊异。
“秦教授?”
“嗯?”秦姜回神,眨眨眼,似乎刚才只是信号出问题,“可是这跟‘11·7’案受害者是完全不同类型的女孩。”
刘警官加上另一个女生的照片,“这是林佳玉,陈青去找的那个同学。”
女生留着娃娃头,面容清秀,笑容文静腼腆。
精准符合受害者画像。
刘梓悦继续说:“林佳玉家住城西搬迁区,家里除了她还有她父母,她是一中住校生,逢节假日会从这条小路回家。她本来应该是4月2号,也就是清明节放假的前一天放学后独自回去,但在4月1号早上开始她身体就不舒服,据说是感冒药吃多了头晕,中午她母亲就来把人接走了,紧接着陈青第二天走同样的路给她送试卷,随后失踪。”
秦姜说:“你的意思是,原本失踪的应该是林佳玉?可这两人基本没什么相似的地方。”
除开长相,照片中陈青是长发,更清瘦,就算是背影应该也很难认错。
“这张照片是陈青刚入学拍的,据同班同学说她因为学习紧张,在事发前三天把头发剪成了林佳玉的长度,人也胖了一些,两人身高一样,好几次都有人从背后把她认成了林佳玉。”
刘梓悦又调出两张监控截图:“虽然没有陈青的近照,但从调取的监控上看,这两个人的背影确实高度相似,而且当时陈青戴口罩,很容易认错。”
根据沿路及公交地铁等公共交通内的监控录像得知,陈青一路从学校所在的东城区穿越了几乎一整个市区来到林佳玉所在的西城区。
她向防洪沟边一家小卖部的老板娘询问了去搬迁房区的近路,顺着老板娘的指引,走进了一条直穿一片城中村、连接到搬迁区的小路。
说是城中村,在搬迁房未建好前也只是郊区的村落,只是有了搬迁的居民,城市范围进一步扩大,才变成城中村。
村里的基础设施不完善,只在主路上装了摄像头,但主路不通向搬迁房,进了村后要拐进另一条水泥路,那条路上只有三家商户在门前装了监控。
监控的范围非常小,在里面短暂看到了陈青的身影。
但是顺着她的轨迹,这条路到搬迁区只有一个出口,正好有一个摄像头就对着这个出口,警方却没有在那个摄像头的监控里看到陈青走出来。
她在村子里失踪的。
“出警的同事在一栋在建的自建房前草丛里找到一块记忆海绵。”
小刘警官又调出物证的照片,“上面残留的麻醉剂是曾在第四个被害者体内检测出的异氟烷。”
这种只在第四名受害者体内检测出的麻醉剂在人体内48小时后会被基本代谢干净,之前的受害者都在凶手的手里存活了48小时以上,体内无残留,所以没有检测出来。
而第四名受害者,也就是最近的一个,在1个月前仅失踪30个小时就惨遭杀害。
一直没说话的许珺道:“陈青是第一次出现在这片区域,她来之前连林佳玉都不知道,如果预谋的绑架对象是她可能性很低。但要是临时起意,风险太大了,不能确定作案的时候到底会不会突然出现目击者。他必然是已经了解了这一片,对村里人常路过和聚集的地方心里有数才敢下手。”
秦姜教授意会,点头认同警方的判断:“宠物医院那边查的怎么样?”
每一位受害者体内都能检测出兽用长效镇静剂赛拉嗪,也就是隆朋。
前两具遗体被发现时,已经处于高度**状态,软组织大面积溶解毁损,原本可能暴露手法的细微痕迹已消失殆尽,除了赛拉嗪,无法找到有关凶手的其他信息。
直到第三具遗体出现,**程度较轻,腹部那处精准、规整、符合基础医学解剖逻辑的痕迹才被发现——
凶手是一个具备明确基础医学与解剖知识的人。
于是警方将主要调查方向定在了医疗系统内部,但走访调查了很久都一无所获。
是第四具遗体带来了转机。
法医不仅在其中检测出异氟烷,还察觉到受害者腹部伤口与正规的临床手术切口有较大的不同——
它粗犷、直接、追求快速有效,缺少人类临床手术的严谨规范,没有分层对位和精细缝合。
这样的操作逻辑,更像是动物外科对动物的处理习惯。
而后专案组特邀兽医专家提供技术指导,最终确认凶手操作风格高度契合兽医外科特点,并非系统学习人类医学的专业人员。
这样,就把方向定到了兽医站和宠物医院。
又因为异氟烷是管制类吸入麻醉药,供应条件严格、价格昂贵、操作有门槛,一般的兽医站和小宠物医院不会使用,只有正规宠物医院才有资质,更进一步将范围缩小。
刘警官说:“资质齐备的宠物医生没有发现问题,但我们查阅就诊记录,发现第一名和第三名受害者都曾带宠物在自己住所附近的宠物医院就诊过,于是我们交叉对比了这两家医院的雇员信息,找到一个人——”
一个面目和善的男人出现在屏幕上。
“沈长平,男,41岁,北省安城纪县人,均在两名受害看诊时期在相应宠物医院担任助理,受害者失踪后很快离职,登记的住址是假的,他名下有一辆二手车,还在对比轨迹,再过几个小时就能出结果了。最重要的是——
“他的左腿有轻度残疾。”
“符合之前分析他需要用药物控制受害者的原因。”
秦姜分析道:“凶手缺乏同理心,自我认知扭曲,他本质上不是在杀人,而是在完成自己当外科医生的幻想,他的心理动机是完成手术仪式,被抓捕时大概率不会配合,为了维护他那套‘手术幻想’,他会在被控制前不顾一切、优先完成对受害者的致命伤害,把最后一刀当做他‘手术’的收尾,他不会谈判,不会妥协,没有任何沟通的余地。所以……”
她顿了一下,“我的建议是,行动以救人优先,一旦出现危及生命的紧迫危险,可直接采取果断处置,不必浪费时间尝试谈判,也不要抱有任何侥幸。”
许珺点头,转过身对她的组员说:“都听到姜教授的话了吗?就这样,小心点,去准备吧。”
会议室的里的警员离开,秦姜也给自己订好了票。
“我赶最近的航班回来。”
许珺道:“不用这么急秦教授,接下来就是抓人了,您可以忙您的事。”
秦教授摇头:“我哪儿还有心思在这里,还是回吧。”
4月5日,秦姜抵达明市并与警方一同前往抓捕现场。
许珺和警员们鱼贯而出,车门被“砰”地关上,隔绝了外界的嘈杂,周围安静下来。
秦姜独自坐在后座,探身旋开了驾驶台上车载电台,持续的静噪背景音瞬间充满了整个车厢。
不多一会儿,电台里传来实时通报——“A组就位”、“B组楼道安全”、“目标位置确定”……
安静几秒。
“二楼!他在动手!重复,二楼,嫌疑人在对受害者动手!”
秦姜猛然握住前排座椅。
门被冲开,撞击声、打斗声,还有隐约的叫喊。
“有刀!他有刀!”
“放开放开放开——!”
“砰!!!”
世界沉寂下来,秦姜屏息不动。
直到电台里再次传来声音:“枪响!嫌疑人已击毙!受害者安全,叫医疗组进来!快!”
秦姜长吸一口气,快速打开车门下去。
她紧盯着那栋小楼,医疗组人员上去,很快用担架抬着人下来。
走近救护车,轮床载着昏迷受害者从她面前经过。
照片上年轻漂亮的脸此刻青肿不堪,秦姜定定地看着,想辨别什么。
警方拉起警戒线。
刘梓悦带着人下来,对警戒线外的秦姜道:“秦教授,现场已经安全了,许队说您可以进去看看。”
秦姜收回目光,冲她勾了下嘴角:“我就不进去看了,我去医院。”
救护车会把伤者送到最近有救治能力的医院。
抵达医院,秦姜找了一下才看到门口站着警察的急救室。
“辛苦了。”她上前说。
“秦教授,你也来了。”同为专案组成员,民警自然认识她。
“情况怎么样?”
“刚才在救护车上医生检查过,没有生命危险,主要是皮外伤和软组织挫伤,还有镇静剂残留,现在给她做全身检查,看有没有骨折或者内脏损伤。”
秦姜点点头,看眼时间:“许队那边的现场还需要人手,我在那边也帮不上忙,这样吧,受害者交给我,你回去帮忙。”
年轻的民警犹豫了一下:“这……行吗?”
“没问题的,现在没有危险,你先去,我打电话跟许队说一声,有情况我也会及时联络的。”
“行,那麻烦你了秦教授。”
秦姜坐在长椅上,垂眼静等。
她不敢闭眼,怕一闭上眼,那个人又回到陈青这样的青春年少,欢快地朝她跑来,叫她:“秦姜姐。”
急救室灯熄灭,门打开,病床被推出来。
秦姜立刻起身,一路跟到病房。
在她要求下,陈青被推入一间单人病房,医生交代完情况和注意事项后离开。
即使在这样面目全非的脸上,秦姜也能看出令人惊心动魄的相似性。
良久,她做出决定,拿出手机输入一串号码,几秒后,大洋彼岸的铃声响起,电话那头是有些惊喜的声音:“姐!”
秦姜开门见山:“秦屿,我可能找到了你女儿。你要过来看看吗?”
她的口气平铺直叙,比拉家常还平淡,那头男人一时没反应过来:“我女儿?”
“嗯,你和赵毅岚的女儿,忘记了?”
电话里沉默许久,秦姜静静等着。
“我、我没忘记……可她不是……”
秦姜打断他:“来看看吧,跟她母亲长得很像,做个亲子鉴定,别的之后再说——哦还有,我希望你能独自面对这件事,别把白玺臣牵扯进来,明白吗?”
得到承诺,秦姜毫不犹豫地挂断电话。
这很好,不是吗?
过去的定论不能否认现在的可能,相反,当下的事实推翻了曾经的无力。
秦屿在一天后回到了明市。
秦姜当晚没有见他,隔了一天在了解到陈青身体情况后才通知他来家中打算两人一同前去。
临出门前,秦姜收到一条彩信——一张亲子鉴定书的照片,结论那里写着:支持甲方为乙方的生物学父亲,甲方:秦屿,乙方:陈青。
接着又是一条短信:秦教授,何必这么麻烦,恭喜你了。
她把手机举到秦屿面前:“这是什么意思?”
秦屿看清内容,连忙解释:“这、我告诉过他不要插手——他没什么意思,姐,他只是想帮忙。”
秦姜看着自己多年未见的弟弟,眼里满是遗憾和失望:“秦屿,这么多年我竟然对你还抱有期望。”
她不想再看他一眼,绕过他回到客厅的沙发上坐下。
秦屿无措地跟过来,他已经过了四十岁,但外表好像刚到三十,清隽温和,不难看出他没过过什么苦日子,也没什么事要他操心劳力,很少有人会觉得他不好,大家都因为他的外表和不俗的天赋对他客气尊敬,就连这位严肃挑剔的姜教授在以前也是很喜欢这个弟弟的。
如果他没有那么地、那么地懦弱的话。
“姐,我懂你的意思,可是她已经遭遇了这么多,她的人生才刚开始,没有必要纠结在过去的错误中。把她带来我身边,我会对她好,照顾好她,让她放下不好的经历,开心地生活不好吗?”
“‘过去的错误’?秦屿,一个孩子莫名受那么多苦难,不需要给她个原因吗?”
“我看过她的资料,她的养父母在出事前对她很好……”
“谁告诉你他们对她很好?白玺臣?他亲自去问那孩子了吗?一个为了赚钱倒卖精神药物的医生和一个有家族遗传阿尔兹海默症的家庭主妇,怎么对她好?”
秦屿哑住。
秦姜也不需要他回答,“还有她八岁才被收养,八岁以前呢?”
“……在福利院——那毕竟是国家拨款建立的,应该没什么问题。”
“就这样?你的资料只说了她一直在福利院?不会吧?白玺臣只查到这个吗?”
秦姜猛地起身,快步回到书房拿着一叠纸出来。
“来,来看,她七岁才进福利院,看到了吗?七岁以前如果她在流浪,这里会填上‘流浪儿童’;如果她被拐走,会填上‘打拐解救儿童’;如果有谁管过她但是养不下去抛弃了,这里也会标注——但是没有,上面写的是‘查找不到生父母及其他监护人,由公安机关护送入院’,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秦屿摇头。
他还是茫然,但他开始畏惧秦姜的愤怒和她的暗示。
“这代表她七岁以前的经历被保护封存。”
秦姜半是嘲讽,半是愤怒:“你觉得一个孤儿幸福的童年需要被封存吗?
“你可以去跟她相认,按照你的想法,过往的一切都当没发生过,你不用对她有什么心理压力或者歉疚,虽然原本你也没有。但是秦屿,我还是十六年前那句话,你终究要承担你所作所为的后果,白玺臣也是。”
秦屿顿时脸色惨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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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入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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