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吱——”门轴转动的声音响起。
“涟叔,你把男人带回来了啊?”易清池闻声从屏风后闪出,下意识眼神变得意味深长,“需不需要我出去住啊?”
可下一秒,她认出了这个被易涟带回来的男人竟然是赵雾,她猛地打了个冷颤。
“你们……什……什么意思?”易清池心里只剩【来者不善】四个大字。
“没什么意思,赵sir就是普通做个客,你回你自己房间休息就好了。”易涟回答。
“哦……”易清池压低声音,赶紧闪走了。
易涟微微侧身,朝赵雾做了个“请”的手势,便带着他穿过客厅,推开一扇落地玻璃门。
阳台出乎意料地宽敞。九月的香港暑气未消,晚风裹着湿热扑面而来,压不住满阳台玫瑰馥郁的香气。
红的粉的白的……大大小小几十盆错落摆放,枝叶繁茂间仍有不少花朵开得正盛,在朦胧的夜色里影影绰绰。玫瑰花之间,易涟还种了不少尤加利叶,它们素来被认为是玫瑰最佳的陪衬。
这里的尤加利叶被易涟细心呵护,每株都长得饱满欲滴,倒像是花一样了。
阳台尽头辟出了一方小小的茶室。一张深色木桌,两把藤椅,桌上搁着一套白瓷茶具。
易涟走过去,先请赵雾落座。
接着他将茶壶摆上,又从口袋里随手取出下午带的眼镜放在桌边,这才不紧不慢地在另一把藤椅上坐下。
热水咕噜咕噜开始烹煮,易涟熟练地倒出茶叶。
易涟认真泡茶时习惯性地沉默,在赵雾看来,这样的气氛有些尴尬。
“家里真就只有你和你侄女两个人?”他不自在地转头看看,接着率先开口。
“我父母走得早,她父母也走得早。易清池的哥哥以前在警务部门工作,可偏偏在执行任务时出了意外,死在了异国他乡。从那以后,她的亲人就只剩我一个了。我退役之后,就回来和她相依为命。”易涟平静地叙述着,仿佛这些痛苦都是过眼云烟。
“你呢?”还没等赵雾重新开口,易涟就将话题转移到了赵雾身上,“你为什么一个人从内地来香港?”
“没有为什么,就是单纯的组织工作安排。可能过几年就走,也可能一直在这不走了。”赵雾耸了耸肩。
“是吗?”易涟竟然笑了一声,“为什么看起来……有人在追着你杀啊?”
他语气又变得意味深长。
易涟提醒赵雾,可别忘了,下午实验大楼里的子弹,可都是朝着赵雾本人打来的。
“你也不是不知道,干警务的总是被人记恨。恨我的人多了,我也记不住这些家伙。”赵雾又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我可不知道。”没曾想易涟又轻笑了一声,他出其不意,并不想顺着赵雾的话往下说。
“我在漆黑的地方摸爬滚打,这些年或许除了我自己,已经没人记得我是干警务的了。至于恨不恨爱不爱的……那都是过去的事。曼塔和易涟是两个世界的生物。”
“你退役以后的日子好过吗?”赵雾忽然问。
“好过啊!当然好过!”易涟囫囵回答,“不好过我有闲心种这么多玫瑰花做什么?”
此时茶已沏好,易涟将茶水倒进小茶杯,推到了赵雾面前。
“像你们这种级别的功臣,荣归故里后,不应该回到警务部最光鲜亮丽的职位上去吗?你救过五百人的命,大家应该好好供着你。”赵雾接茶又接话。
“不是吧阿sir,我打了这么多年的高危险工,还不能选择归隐休息了?要一直压榨我到最后一刻是吧?”易涟笑了。
“要不是易清池的导师出了问题,你以为我想跟着你到处跑?”他说罢随手拿起茶杯,一饮而尽了。
等他重新低头放下茶杯时,一根香烟从赵雾的方向递了出来。
赵雾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裤子口袋里拿出了烟盒,分了只烟给易涟。
“上次试了你的,这次试试我的?”
“行啊。”易涟痛快地接过了烟,放到嘴里。
他情商够高,知道接了对方的烟,要给对方回了火。
于是眼疾手快地拿出火柴,唰一下点燃一根,递到了赵雾面前。
赵雾欣欣放下了手里刚刚拿出的火机,微微伸长脖子借了火。
易涟就着余火,把自己那支也点上了。
薄荷味的爆珠,清清淡淡的,没什么特别。
“你为什么喜欢用火柴?”赵雾一边随口一问,一边从嘴里夹出了刚刚点燃的香烟。
“我爱人说我用火柴的样子劲劲的,他很喜欢。”易涟一转身,往天台的栏杆上随意一靠,摊了摊手。
“你左一个爱人右一个爱人,这么痴情?”赵雾轻笑了一声,歪头看向了易涟。
“很优秀,很好看,很喜欢。”易涟毫不犹豫加重语气。
说完他恍惚了一下,将烟重新咬回了嘴里。
“贤妻什么样啊?”赵雾一时兴起。
可他话刚说出口,一下想起什么,立马后悔了:“哦对不起……我忘了你说过……”
他想起易涟说过,他的爱人已经死了。
没曾想易涟并不生气,只是微微仰头看天,接着语气平平地纠正:“我喜欢的是男人。”
“咳——”赵雾一口气没上来,烟全部呛进了喉咙里。
“怎么,你害怕我了?”易涟转头打量。
“同性恋有什么好害怕的。”赵雾尴尬得直挠头,他只是没想到易涟说话这么直接。
“接下来你有什么调查方向?”易涟先是一笑,将话题转移了出去。
“追查持枪袭击者,警署下达了通缉令,这么短的时间不够他离开香港,只要他还在,他就逃不了。”赵雾回答。
“总不能死守一个嫌疑人吧?”易涟说,“嫌疑人举枪将你的手机打掉,就意味着控制薛宇手机的嫌疑人真在这群研究生当中。”
“当我第二次启动回溯程序,技术部却向我汇报回溯失败了。从枪击案发生到我们重新去往医院,才过了多长时间?凶手就已经清除掉了自己身上的所有遗留证据。”赵雾无奈地摊了摊手。
“这段时间胡sir的人一直和研究生们在一起,如果他们有可疑动作,刑事部应该很快能察觉到才对。”最后他摇了摇头。
“人总有分心的时候,胡sir的人又不是监控。”易涟没觉得乐观。
“你给我的电话号码我让人查了,下午的时候同事给我返回消息,说那是一张黑卡,没查到任何有用的身份信息。但这个号码,后续都会被我们重点监测。”赵雾开口。
“对方太谨慎,一点马脚都不露……明天我打算再去见见张薇。”接着他皱了皱眉,“现在除了坚持不懈地打探,也没有别的办法。”
“她所说的货轮场景,你应该很熟悉吗?”接着他看向了易涟。
“俄罗斯军火商人的运货船,不知怎么就在香港靠岸了。”易涟将手背在脑后,情不自禁地叹道。
他当然对此熟悉,在他还被称为【曼塔】的时候,就在这种船上呆过几年。
那上头乌烟瘴气的,管事的人动不动就用枪说话。要是做了什么错事,挨顿打是家常便饭。
“你可能认识那艘货船的主人吗?”赵雾这是轻咳了一声,问出问题时不免变得小心起来。
“我吗?”易涟一下笑出了声。
“曼塔都已经是七年前的事了……我已经很久不在那个圈子里呆,那种地方风云变幻,过不了多久就改朝换代……我肯定是不可能认识了……”
其实易涟洋洋洒洒的话还没说完,就被赵雾一提音量打断了:“帮个忙吧曼塔。”
他一眼就看出来了,易涟刚才的推脱不过是假洒脱。
纵使易涟已经将【错愕与无能为力】的情绪演得淋淋尽致,但细微的紧张微表情还是出卖了他。这根本逃不过赵雾的眼。
易涟偏头,看到赵雾正用一种近乎灼热的目光看着自己,只能无奈地提了提嘴角。
“真是风水轮流转,我需要帮忙的时候,你可没给我几次好脸色。怎么现在又这么看着我,非要我帮你了?”
“我是没怎么给你好脸色,但你就说……我是不是每次都选择帮你了?”赵雾直接反问。
“我看赵sir真是病急乱投医了。我要的无非就是你帮我开开道,和我两两句话;可是你要的东西,可是要我下血本才能拿到的。”易涟笑道。
谁知道易涟的拒绝并没有让赵雾知难而退,他继续语气平常,自顾自地说着自己的事,眼神中甚至藏了一丝笑意:“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也知道你还想要什么……你好好考虑考虑我的请求,我就静候佳音了。”
“真倔啊赵sir。”易涟拜了拜手。
赵雾不言,只喝尽了茶杯里的茶。
时间不早,他要与易涟道别了。
赵雾婉拒了易涟礼貌的送客,独自离开了易涟的家。
两人在玄关好声好气地拉扯一阵,等大门彻底关上,易涟堆满笑意的面孔一崩,思绪回到了双眸之中。
送走赵雾之后,易涟回到阳台茶室,将桌上那副眼镜拿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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