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涟的动作很快，回到自己的房间取出电脑，接着将眼镜腿掰开，将Type-C接口插入电脑。

刚刚眼镜记录下的所有画面，正一点一点转成视频。

易涟点开视频，接着拖动进度条反复回放，像是在确认什么细节。

“恨我的人多了，我也记不住这些家伙……”画面里的赵雾声音从容，还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但他的手指在说话的瞬间轻轻蜷了一下。接着迅速贴近裤缝，快速地划了两下。

这是一个在高度紧张之后，试图安抚自己的小动作。

易涟盯着那个画面，慢慢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赵雾确实撒谎了。

但他为什么在这个地方说谎？

难道他心中，对那个持枪嫌疑人早已有了怀疑的对象？

易涟百思不得其解。他心里总有一种隐隐不安的感觉，在缓缓升腾起来。

“喂！发什么呆？”就在这时，易清池的声音传来。

易涟眼睫微微一抬，目光从沉思的虚空里收回，神色没有一点多余的改变，他只是淡淡地眨了眨眼，手指不急不缓地按下了笔记本电脑的屏幕。

“没事。”易涟抛出简单两个字。

“我还不知道你吗？你到底怎么了？”易清池双手环抱，目光上下打量起沙发上的易涟。

易涟此刻手扶下巴，眉头皱成一团乱麻。

“你有没有觉得赵雾……好像一个人？”终于，他断断续续地发出了声音。

“他不像人，像猴，行了不？”易清池抬抬下巴，直接呛了易涟一声。

“你真没觉得……”易涟想重新说些什么，可是一抬头与侄女对视，又强行把声音压下去了。

“行吧，他瘦不拉几的样子，确实像猴。”易涟轻轻呼出口气，转回电脑屏幕前。

赵雾五官立体而锋利，看起来劲瘦精致，当中又透着一股压迫感。

“先休息去吧，我明天赶早得见李老三趟。”易涟朝易清池摆了摆手。

易清池点了点头，扭头离开了。

与此同时，地下车库——

赵雾独自走向那辆川崎H2，脚步声被空旷的幽暗吞没。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屏幕的冷光映亮半张脸。

输入一串数字后。

“喂……”他的声音压得极低。

电话那头传来一串断断续续的话语，音调在朦胧中显得有些古怪。

赵雾没有回应，只是沉默地听着，脚步也不自觉地停了。灯光在他头顶忽明忽暗地闪了一下。

几十秒后，他终于开口：“你得帮我把问题处理一下……”

他的声音冷冷的，在潮湿的地下室空气里缓缓散开。

电话很快挂断，赵雾一步跨上川崎h2，最终也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夜色如墨。

海边一栋一片狼藉的大厦里。

易涟举着一把刀子，插入了男人的胸膛，鲜血瞬间四溅。

接着他毫不犹豫地拔出刀，面前的男人吃痛地哼了一声，倒在地上动弹不得。

“尤加利，你相信我……我会回来带你走的。”易涟压着声音，满是鲜红的手抚了抚男人的发丝。

在这个颠倒黑白的世界里，为了利益、为了活命、亦或是为了完成压在心底的秘密任务……好似每个人都会走向与同伴自相残杀的结局。

可曼塔哪里舍得身边的尤加利就此枯败。

易涟的刀没有下在致命处，只要他完成了警署赋予的内应任务，再尽快返回这里找到尤加利，就能把他带出这栋罪恶的大厦。

“一定要等我。”易涟最后丢下一句话，转身跑离了现场。

热血一直在尤加利胸口流淌，每呼吸一次，被尖刀扎刺的孔洞就涌出更剧烈的喷泉。

他已经没有任何力气，更说不出一句话来，只能朝着易涟的方向颤颤地伸出手，任凭他在自己早已模糊的世界里完全消失。

易涟非常争气。

他鬼挡杀鬼佛挡杀佛，一路到了大厦外头的树林，眼看着警方的收网行动一点一点顺利进行。

可是行动还没有到尾声。

“曼塔，马上撤回轮渡港口，直升机在等你，我们要带你离开。”易涟的耳机里传来了上司严肃的声音。

“不行，你们再等等我。”易涟马上做出了反抗。

接着他第一时间做出反应，往大厦的方向跑去——那和轮渡完全相反的方向。

“这是命令，你必须现在走！”耳机的命令越来越严肃。

“最开始我们不是这样说好的，你明明说过，我要配合你们到最后一刻！你现在不要提前把我赶走！”易涟着急地喊出了声。

他不敢解释自己为什么如此愤怒，他不能被人知道，这个无私且意志坚定的英雄曼塔，已经在这肮脏的垃圾堆里，有了他在乎的尤加利。

“你不能……”

随即“滋”的一声，易涟直接切断了通讯设备。

他迎着夜色和血腥奔跑，想着再快一点再快一点，就能重新见到尤加利了。

我什么都不要了，名声、赞美、甚至底线……

我要你和我私奔。

可命运让他见证了他永生难忘的一刻。

没有任何预兆。

“砰——！！”

一声巨响猛然炸开，从不远处轰然袭来。

本就燃着火光的大厦，在顷刻之间被撕裂、崩塌、碾为废墟。

尘土如巨浪般翻涌而起，仿佛要将整个世界吞没。

易涟瞬间呆住了。

他的大脑甚至无法处理这样悲痛的信息。

风卷着尘土扑面而来，呛得他眼眶发红。那一片断壁残垣之中，什么都没有，什么都看不清楚，什么都听不清……

“尤加利——！！！”

接着，他身体比意识更先一步地崩溃了。

易涟整个人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双腿一软跪倒在地，双手死死抓住地面的碎石与尘土，喉咙里只剩嘶哑的吼声。

尤加利……尤加利你等等我啊！！！

痛苦撕心裂肺，忽然眼前的一切全部变得混沌起来。

“唰！”

易涟猛地睁开眼，整个人从床上弹坐起来，他的背后已然爬满了虚汗。

这残酷的现实是他的梦魇。

明明尤加利已经去世七年，但每每他的名字入梦，易涟依旧心如刀绞，用尽所有力气才能从噩梦中挣脱开来。

如果我没有捅他呢？如果我一路上跑得快一点呢？尤加利是不是就不会死了？

他反反复复自问，而现实要将他一遍一遍凌迟致死。

易涟最后伸手扶额，却发现自己从指尖一直抖到手腕，从手腕抖到整条胳膊。好不容易把脸埋进掌心里，发现自己额头上全是冷汗。

不知怎么的，易涟觉得自己的腕心隐隐作痛。

【不行，得冷静一下。】他一遍强迫自己冷静，一遍拖着几乎虚脱的身体翻身下了床。

他缓步走进厨房，从橱柜里取出一只玻璃杯，给自己接了杯凉水。

然后端着那杯水走到客厅，在阳台落地窗不远的地方站住了。

城市的灯火从落地窗外涌进来，将他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地板上。

【当时我的行动计划里，根本没有规划有对大厦的爆破，为什么一切没有按照计划走？那真的只是斗争中出现的意外吗？】这样的疑惑已经占据了易涟很多很多夜晚。

易涟开始皱眉踱步，最后捧着水杯，挨坐在沙发边上，不知不觉就想得出神。

【到底是谁害死了我的尤加利……我必须报仇……】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来，就像野草一样疯长，盘根错节地缠住他所有的理智。他不是要答案。他要那个人付出代价。

他明明知道自己不该执着于过去的仇恨，这样只会让自己如今安宁的生活变得一团乱麻。可他还是不受控制地，一边一边再脑海中反复这些执念。

忽然，另一个声音出现在了易涟的脑海里。

【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也知道你真正想要什么……那我就静候佳音了。】

这是赵雾说的话。

易涟当时只觉得他犟种，只顾自己说话而不考虑易涟的拒绝。可现在，这句话让易涟心里咯噔一下。

自己内心深处的渴望原来已经被不可思议地看穿了。

【他到底是谁，他知道我是怎么想的……怎么什么都知道……】易涟双手环抱，眉头已经紧锁成了一团乱麻。

九月七日，案发第七天。

早上十点，旺角区刑事部办公室内——

“叮叮叮……”

这一早上，江铎的微信提示铃声就没断过，像催命似的。

他低头扫了一眼——全是李顺发来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密密麻麻地往外冒。

江铎眉头一皱，抓起手机就朝公共办公室后方的独立隔间大步走去。

推开门，刚好撞见赵雾挂掉胡sir的电话，刚做完一轮汇报。

“怎么了？”赵雾抬起头。

“李先生的车，”江铎喘了口气，看向自己的直系上司，“我们计划怎么赔偿？”

他顿了顿，举起手机屏幕，又多补了一句，语气里压着烦躁：“他已经前前后后给我发了十几条信息了。”

赵雾从办公室后绕出，伸长脖子瞅了一眼江铎的微信聊天框。

【江sir什么时候愿意和我说话？】

【要么江sir不忙的时候亲自过来一趟吧？】

……

李顺从头到尾没有提车，全在问自己什么时候能再见一次江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