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尤加利(3)

“属实的。”学生中间,一个看样子比较年长的男生回答。

“何以见得?你们又不是电子打卡,很容易造假。”赵雾耸了耸肩。

“那有个监控,郑老师会对着监控确定我们的时间。”男生伸手,往左指向了走廊尽头。

“大楼的监控我们都查过了,那个监控是坏的,这一周的画面都没录下。”一旁的技术人员闻声,扶上赵雾耳边汇报了特殊情况。

赵雾面不改色,只是打心里觉得怪异:“你们郑老师买个带时间戳的指纹打卡机不就行了,何必多此一举?对着监控查本子上的时间。”

男生顿了顿,摇了摇头:“不懂,可能……他还想看看我们是不是都忠诚于他吧。”

“忠诚?词用得真好。”赵雾听罢,意味深长地拖长了语调。

电子打卡机上冷冰冰的数字没法看出人的心情和思维,但那些实打实的画面、由人亲自写下的数字,可以切实地辨别这个人是否诚实。

但是否忠诚……倒也夸张了一些。

“你们实验室为什么会有汞样品?”赵雾啧了一声,接着问道。

“平时的实验确实用不到,但是郑老师会在课堂上进行一些特殊物理现象演示,比如关于表面张力的实验演示,就会用到汞。”男生再次回答。

“你是大师兄?”赵雾上下打量那个打扮干净利落、推着眼镜颇有书生气的青年,对他的身份已然知晓大概。

“是,我叫黄晋齐,协助郑老师进行学生管理。”男生点了点头,配合地报上了自己的名字。

赵雾没再刨根究底。

“各位同学,接下来一段时间,要麻烦各位多多配合我们了。”他再次扫视学生。

“这是一场挑战。”说到这里,他竟然发自内心地一笑。

香港的九月天,夏天固执得不愿离场,云朵像撕碎的棉絮,藏着似有似无的秘密。

时间一晃,案发后第三天,九月四日,下午两点——

阳光从西营盘高街的老唐楼之间斜斜地切下来,在仄仄的巷子里拉出长长的影子。两个少女走在飘满咖啡香味的街道上,旁若无人地聊起天来。

其中一个穿着白裙子、披着一头黑发的少女是张薇,案发时的恐怖让她心有余悸,在这漂亮的街道里散心,还是消磨不掉她内心的恐惧和焦虑。

“哎……也不知道事情什么时候可以解决,教研室里出这种事儿,所有人的节奏都被打乱了。课题进行不下去,课题也要无望了。”她的气叹了又叹。

“陈珍珍的心脏本来就不太好,被这么吓一次,到现在还躺在医院里,真是上头作孽,我们来还……”

另一个女孩挽着张薇,她一身休闲牛仔裤白T恤,扎着俏皮的短鱼尾辫。女孩名叫易清池,也来自**所带领的教研室。

不过案发当天,她负责在**常去的教学楼搜寻,所以没真真切切地碰上那些恐怖的画面。

“师姐,你就先放下心吧,着急也没有用,你就当给自己放个长假,郑老师……其实也挺可怜的。”

易清池雪亮的双眸看着张薇的侧脸,故作开朗地安慰。接着话锋一转,伸手指向正前方一个深绿色的门头。

招牌上有潇洒的几个字——运莲·Florist。

“前面就是我家的花店,我们到那坐一下吧,顺便……你挑几朵自己喜欢的花,我送你。”

没等张薇回答,易清池就拽着师姐小跑了起来。

两人走进运莲花店,却发现里头冷冷清清,连个招呼人的店员都没有。

“涟叔?涟叔?”易清池喊了几声,“怎么不在……”

“平时都是我叔叔一个人看店,有时候找不到人送货,他会自己去送。”她反手撑在收银台,尴尬地挠挠头。

张薇没太在意,左右打量着这家别致的街角小店。

花墙的花各个保养得好,冰柜里的玫瑰更是娇艳。很快,她被一大片漂亮的淡紫色吸引。

那花的花瓣透着点天然的陈旧感,却爆发着热烈的生命力。

别的花都只有五六桶,只有这种玫瑰摆了一整排。

易清池见状,热情地抽出两三朵招待客人。

“我们家花店最多的就是这种曼塔玫瑰,全香港都知道我家曼塔的品质一流……”

“还有莲花,我家的莲花也是招牌。”塞了玫瑰还不够,还抽出几朵睡莲一起打包。

看样子易清池经常帮叔叔干活,拿起包装纸就哗啦哗啦熟练地完成所有包装步骤。

花店里似乎安静至极,只有塑料包装纸发出的轻响回荡。

张薇心里总觉得有些堵得慌,即使站在收银台前和易清池说说笑笑,余光依旧忍不住往四周暼去。

她们不知道,就在收银台后的厚重铁门之后——

一个隔音的空间里,穿着西装的男人,将一个花衬衫男人逼在墙角,一拳接着一拳。

“涟哥……我不是故意的,你放过我吧!”花衬衫男人用手挡着脸,哭喊着饶命。

这个西装男人就是易涟,明明衣冠楚楚,灵魂却仿佛残虐的野兽。他此刻面不改色,任凭血从对方额角上爆裂,溅上他冷漠的脸庞。

挥下最后一拳,易涟连眉头都不皱一下,直接拽起花衬衫男人的衣领,冷冷地警告。

“你以为自己攀上高枝了?别以为雷老板不知道你心里想的是什么,勾搭自己老板的老婆,被教训了也不敢说理去,是你自己不要命。”

对方与易涟那双藏着杀意的双眸对上,害怕得双手合十。

“涟哥你别打了,我不要命,你不也不要命吗?你只是收了雷老板的钱,替他教训我而已,何必把我打死一命换一命……”

此话一出,易涟的动作跟着一顿。他轻轻歪了歪头,似乎在斟酌着什么。

对方见自己还有一线生机,赶紧:“没必要涟哥,你要是想要钱,我给你三倍,你放过我啊!”

短短一句话时间,易涟想好了。三倍的价格,买不到他拿钱办事的【职业操守】。

“砰——”

野兽重重一推,血口之物被重新砸回到角落里。

就在易涟下一秒准备重新砸拳时。

“咚!”一声不经意的砸门声响起。

易涟就此停手,眼神中闪过一丝不可置信。

他迅速将注意力集中在了耳朵上,极度安静的空间,让易涟得以听见门外的喧嚣。

“哎你们干嘛!把话说清楚!”

……

花衬衫男人听到着动静,仿佛劫后余生,开始仰天长啸。

“是老板娘!老板娘来救我了!”

易涟心里一紧,赶紧伸手扶住铁门把手。

门外,好几人拉拉扯扯,已然乱成一锅粥。

“哎……不是……你们什么意思啊!”易清池正被一个穿着便服的男人拽向停在花店门口的警车。

“我们调查到你与案件有重大关联……”男人一边拉一边加重语气回答。

张薇不知如何是好,那个拉拽易清池的男人她在案发现场见过了,虽然实在唐突,但她此刻必须配合调查。

而在这混乱的下一秒——

“砰——”收银台后的门被一下轰开,先是一个满脸挂彩的花衬衫男人连滚带爬地狼狈跑出。

张薇猛地吓了一跳。

她看到了那个西装与发丝凌乱,脸上飞着血点的男人。他看样子只有二十多岁,血腥下剑眉星目,面孔完美得好似雕塑,却散发着格格不入的凶狠与成熟。

易涟迅速往门口一暼,只看到警官上车时一略而过的身影。

还没等张薇反应过来,易涟像被完全激怒的猎豹,迈出大长腿冲出了门外。

但还是稍晚了一步。

警车带着易清池扬长而去,扬起一地轻灰。

易涟狠狠一咬牙,竟然转身往相反的方向跑去。张薇则被这风云变幻般的情景惊呆在了原地。

她跟着跑出花店门口,先是担忧地望向越来越远的警车,又转头难以置信地看向易涟消失的街头拐角。

再一眨眼。

“轰——”一声跑车的发动机轰鸣声响彻天际。

一辆黑色的保时捷突然从后方弯道处转车而出,猛追着警车而去。

张薇被跑车快速掠过带来的风逼得后退几步。怔怔地追视而去,更加震惊了。

这间小小花店的老板,竟然名车傍身?他到底何方神圣!

此刻,易涟一脚油门轰到底,引擎的咆哮在唐楼之间来回反弹,震得西营盘高街两边唐楼的窗户嗡嗡作响。

前头警车似乎察觉到了,于是猛地提速,一个甩尾切入左侧岔道。

那几乎是高街最窄的一段。两侧骑楼几乎要碰在一起,廊柱上贴满了剥落的牛皮癣广告和褪色的神符。

保时捷车后视镜几乎擦着廊柱边缘掠过,但易涟顾不上这些。

没有经得他这个监护人的同意,谁都不能让易清池受这种惊吓,现在必须把警车拦住,怎么也得要个说法!

他像是应激了,视线死死锁住前方那辆警车。

谁知前方突然收窄。

一辆违停在路边的车子生生吞掉了一半车道。警车车身比较小,贴着货车的车厢刚好挤了过去。

易涟的驾驶则更加残暴,他没有就此减速,而是方向盘猛地左打,让保时捷前轮猛冲上骑楼的人行道。

人行道上的地砖被碾压得碎裂弹起,砸在车底护板上砰砰作响,他却全然不心疼那一磕便掉出几千的豪车,完全像个疯子。

很快,保时捷车头重新扎入车道,离警车又近了几米,前方是一个正在绿灯倒计时的路口。

警车率先冲线,易涟紧随其后,想让自己更快。

绿灯开始闪烁,谁知电光石火,一道黑影从右侧巷口斜刺里杀出。

一辆川崎H2摩托以不可思议的角度切入车道,后轮在地上强烈摩擦,一个犀利的甩尾,整辆摩托几乎横在保时捷正前方。

易涟瞳孔骤缩,下意识猛踩刹车,车轮激烈的摩擦声再度响起又骤停。

时间仿佛要凝固。

他差一点就撞上那辆发疯的摩托车。

易涟撑着眼,从方向盘上抬起头来,竟然看到摩托车上,那黑皮衣裹身的男人连塌下的腰都懒得挺起,就潇洒地回头,隔着头盔护目镜,对自己弯起了挑衅的眉眼笑意。

下一秒,那辆摩托重新启动,从容往前行驶而去。而易涟的保时捷,被卡在了红灯之前。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辆带着易清池的警车扬长而去,很快一拐弯不见了踪影。

西营盘高街的红灯很长,长得让易涟心急如焚,却必须就此服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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