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易涟和易清池没有再过多对话。
他们尴尬地各干各事,然后各自回到了房间里。
易涟的心里有很多心事。
但是无论如何,他绝不可能放弃调查。他要顺藤摸瓜重新找到园丁,把一切潜在的危险都排除。
深夜十一点四十七分,雨开始下,九月的香港其实很少下雨,最近太反常了。
易涟坐在卧室的书桌前,只开了一盏台灯,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房门的锁也被严谨地拧了两道。
除了一些风雨声,周围安静得像是深渊。
接着,他暗灭指尖夹着的香烟,顺势打开了笔记本电脑,皱紧眉头轻吸了一口气,然后拉开抽屉,把一个小铁盒子从抽屉最深处摸了出来。
易涟摸到那个铁盒的时候,手指都跟着紧缩了一下。他将这个盒子举在眼前,严肃又意味深长地打量着。
就像盯紧潘多拉魔盒一般,明知内里可能翻涌着灾难,还是要将一切命运拉开帷幕。
铁盒子里躺着一个银色的u盘。
而拿起它的一刹那,易涟所有翻涌的情绪消失不见,重新平静得仿佛没有任何涟漪的死水。
“咔哒”一声,u盘插进电脑。
屏幕上立刻弹出一个加密入口,命令行开始滚动,最后漆黑一片的界面里,独独出现一个纯白的密码输入框。
易涟面不改色,指尖快速敲动键盘,一串*号被熟练地输入白框。
回车键按下去的瞬间,屏幕跳出一行字:“认证通过。”
暗网的入口在易涟面前展开。
他最后一次进到这个页面里,还是在五年前。
界面极简,灰底黑字,信息如静脉血管般交错蔓延,所有脏的信息汇总在这里,每一个节点都可能通向光明的真相,也可能通向血腥的陷阱。
五年以来,易涟的账号已经没有接收任何信息。他快速隐藏掉自己的上线状态,接着老手一般,开始在界面里寻找着什么。
随着鼠标点击声响,页面跳出一行提示——已为您接入国际航线记录数据库。
【2028年6月27日,香港至符拉迪沃斯托克港】
易涟快速输入了关键词。
于是得到了满屏图片。
船太多了,光凭一个日期和一个模糊的航线,什么都锁定不了。
易涟悬起的手再次轻轻放下。
【得像个办法锁定这艘船的特点,否则再怎么找,都是大海捞针。】
易涟不着急像个愣头青一样零帧起手埋头苦干。他所有动作都停了下来,双手合十抵在了额头上。
【大海……除了船,大海也可以说话。】不到一分钟,易涟就灵光一闪。
他还是那个可以利落解决所有问题的曼塔,那段令他痛苦作呕的经历,除了给他无限的恨,还算是给他回报了一些东西。
于是易涟快速滑动鼠标,切换到了普通网页。
【船上有违禁品,所以他们不会选择跨越南海、东海、黄海和日本海的传统南方路线,而会选择挑战极高,基本没人会走的北极路线,这样可以躲过很多监控与例行检查。船只穿过北极海域,最后通过白令海峡,也可以用更快的速度进入港口……】
易涟一边沉思分析,一边在电脑上快速敲击键盘。
很快,他在官方网站上找到了北极航线所有海域的气象历史记录。包括海面温度、气压、风速、云层覆盖率等等等等……
数据显示,去年的6月27日,从香港去往符拉迪沃斯托克港的航线上,有低气压过境,海面风力五到六级,阵风七级,能见度中等。
【如果在那个时间点拍摄照片,海浪会有特定的纹路,船体的摇摆角度会在影像中留下痕迹。】易涟心里想着,毫不犹豫地切换回暗网页面。
海事档案中的图片被他一张翻找。
同一天里,数据库采集有几百张照片——
货轮、油轮、集装箱船……什么类型的船都有,每张照片的拍摄角度还不一样。易涟不停地敲击键盘的【向下】按键,眼睛干涩得几乎要流泪。
第七十三张照片时,易涟动作一停,心跳突然漏了一拍。
眼前出现了一艘行驶在灰蒙蒙海面上的货船,船体暗红,甲板上像是堆叠有什么东西,但不想是集装箱的形状。
最关键的是,这艘船吃水线深得异常。
他放大照片,再重新调出那天的气象参数,开始在脑海中对照海面波纹的密度和方向。
五到六级风力下的海面,波纹间距大约在一点五到两米之间,浪高零点八到一点二米。
从照片的焦距信息推断,里头的波纹间距一点七米左右,浪高一米左右。而且照片中能看到雨滴,符合官方气象信息。
【找到这艘船了。】
他的呼吸忍不住急促起来。
【等等!】
忽然易涟目光一闪,整个人都呆滞住了。
【我见过这艘船,就在不就之前!】易涟坚信自己的记忆不会出错。
他“唰”一下起身,从书架上捞过来一个牛皮纸文件夹。
接着欻欻欻扭开白色毛线,把里头的所有照片一股脑到了出来。
那是任父疯了一样塞给易涟的照片,他说任嘉天死之前,上过照片上这艘可疑的货船。
易涟迅速找到了其中一张,拍摄有甲板全貌的照片。光是乍一眼看,易涟都已经觉得很像了。
再仔细分析画面,甲板中除了锈蚀的金属和粗壮的缆绳,最显眼的是甲板一角的一个凹痕。
那是一个不规则的凹陷,像是被什么重物狠狠砸过,边缘有修补的痕迹,但修补得极粗糙,像一道没有愈合的伤疤。
易涟把暗网照片和任维远给的照片并排放在屏幕上。
再将手中的照片刻意扭出同样的角度。
于是他看到了——货船甲板上同样的缆绳走向,同样的锈蚀图案。
还有一个相同的不规则凹痕。
那凹痕边缘粗糙修补的痕迹,甚至连修补材料氧化的色差都一模一样。
易涟倒吸了一口气,随即手一松,照片滑落回了桌面上,而他整个人向后挨去,像是被钉在了椅子上。
这竟然是……是同一艘船。
任维远给他的照片是五年前任嘉天亲手拍的;而暗网里那艘船的照片,是据张薇提供的线索找到的,拍摄于两年前。
这么说,任嘉天登上的船,与张薇登上的船,根本就是同一艘船。上面所发生的一切恶事,被张薇窥探,也被任嘉天映入眼帘。
易涟一直沉默,心乱如麻。
索性从抽屉里拿出烟与火柴,让尼古丁帮助自己重新冷静。
咬开爆珠,满嘴的玫瑰与烟草气味,果然能让他陷入更有条理的沉思。
【得再次见一次张薇。】最后他想。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落泪的鬼魂,何时才能安息。
第二天,九月十二日,上午十点。
易涟的保时捷从地下车库驶出,碾过昨夜未干的水渍,驶向通往香港科技大学的路。
他和张薇约在了学校里的咖啡店碰面。
“The Sandwich Club”
虽偏处一隅,却是学校里资历最深的几家食肆之一,据说已经陪科大风风雨雨走过了快三十年。
这么多年来,这家咖啡店每天都人来人往,店里的阿姐与学生早打成了一片。这也意味着这里足够安全,毕竟在这样一个从早到晚坐满了学生的地方,任何想在饮品或食物上动手脚的念头,都无异于天方夜谭。
张薇准时赴约,两个人面对面地坐在露天的卡座上。
易涟提前点好了两杯咖啡,还贴心地为张薇点了一份巴斯克蛋糕。
张薇爽快接受了阿姐摆到自己面前的咖啡,却把蛋糕推回到了易涟面前。
“我前段时间戒糖减脂,戒得有点太狠了,现在闻到发甜发腻的东西就不太舒服。谢谢你的好意了。”张薇抱歉道。
易涟点了点头,把蛋糕随意推到了旁边。
“你帮我仔细辨认一下,这艘船,是你和马洋曾经接触过的船吗?”接着易涟一边说着,一边将几张照片放在了桌上,推到张薇面前。
张薇拿起照片仔细端详起来。
照片的画质不太好,但清晰拍到了货船甲板与货船船舱走廊的特征轮廓。
“货船应该……长得都差不多吧?我认不出来了。”张薇最终苦恼地摇了摇头。
易涟第一反应是失望。
但想想也觉得不奇怪,毕竟时间过去了这么久,张薇的记忆多半已经模糊。
“你对任嘉天,有了解吗?”易涟一边收回照片一边问。
张薇摇了摇头。
“教研室里,不流传他的故事?”易涟觉得不可思议。
“真没听说过什么故事,如果真有什么奇怪的故事,我想易清池应该会和涟叔说的吧?”张薇回答。
“任嘉天和你上过同一条船,只不过,他是在七年前上船的,你的上船时间,则是在一年前。”易涟说。
“你是说,我和他其实上了同一条船,而且上过那条船的人,都已经死了是吗?”张薇说着,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冷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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