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易涟的身体无力地起起伏伏,意识已经到了完全崩溃宕机的边缘,所以每呼吸一口空气,都伴随咸腥的海水涌进喉咙里,呛得他几乎要窒息。
“曼塔!!!涟!!”即使在这样混乱的时刻,他仍听见有模糊的声音在大叫他的名字。
“轰隆轰隆——”
快艇发动机的声音从四面八方覆盖过来,像潮水漫过礁石。
易涟快要听不清了……这世间所有的声响,都在一点点退远。
【不行啊……我怎么能现在就死呢?我还有这么多没有完成的事呢。】
声响退到最远的地方,又突然被一道蛮力拽了回来。
易涟的胸腔猛地一压,空气撞进喉咙,像是有人在他身体里点燃了一记闷雷。
再压,再松……
那力道节奏急促,充斥着不肯罢休的执拗,像是要捶穿他的身体。
终于——
易涟猛咳了出来。他整具身体都跟着咳嗽蜷缩,海水从嘴角溢出,意识像碎掉的镜子一片一片拼回。
耳边先涌进来的是快艇的引擎声,接着是一阵紧张却依旧有条有理的喧闹,然后是风,是浪拍船底的声音……
最后,他耳畔响起呼吸,粗重地贴在很近的地方。
易涟偏过头去。
赵雾此刻仰面躺在他身侧,手臂搭在自己胸腹上,喘得像刚跑完一场马拉松。
警用快艇的白色甲板被晒得发烫,他半张脸浸在汗水里,眼睛被太阳照得睁不开,眉头却紧锁成一团乱麻。
“赵……雾。”易涟下意识呼唤他的名字。
赵雾没有第一时间答应,只是胸口的起伏慢慢缓下来,一颗悬着的心稳稳落下。
易涟不再呼唤,重新正过头去,脑海里嗡嗡作响。
生死之间的惊魂未定让他筋疲力尽,于是无力地瘫躺在快艇上,把手随意搭在了眼睛上,货船爆炸后的任何事情,都被他抛之脑后,只是无数断裂成碎片的记忆,仍在控制不住地闪回。
血、火、枪、不属于大海的烟雾缭绕……那些本不该出现的记忆如同枷锁,缠绕得他快要窒息,让他困惑得无地自容。
【为什么……那艘船上的场景……我全都历历在目……】
“船没救下来,但是那些文件保住了。”良久后,赵雾重新转过头,看向易涟的侧脸说。
“就这样吧,你好好休息一下……”赵雾轻轻拍了拍易涟的手臂,不再多说什么了。
易涟连点头的力气都没有,也没有精力去懊恼任何事情,只是久久用手挡着直射眼睛的光,整个人一动不动。
“那艘船……那艘船我从前呆过……”最后易涟缓缓开口,无比肯定这个让他难以置信的结论。
赵雾没有说话。
“那是我和尤加利一同潜伏过的货轮……它为什么又出现了,那些家伙根本没死透。”易涟说着说着,语速开始变得越来越快。
“**的案子和方面我所接触过的走私团伙有关,他们的目的是什么?易清池会不会有危险?我怎么和尤加利交代?”在疯狂极速的自问后,易涟顿了顿。
再开口时,他的声音竟然有种不可置信的颤抖:“我……我还忘了什么?”
“好了……”一只手轻轻地拍了过来,竟安慰般的轻抚他的肩膀。
温暖的掌心贴在他被海水浸透的肩上,一下,又一下,像是在安抚一个从噩梦里爬出来的孩子。
“好了。”赵雾的声音意外地温和。
那种温和不像易涟印象中的他,不像那个向来冷硬、利落、疏离又无敌神秘的赵雾。
此刻,他偏偏就这样半撑着身子,手搭在易涟肩上,眼神里没有敷衍,没有不耐,只有一种几乎让人觉得陌生的柔软。
“不要再想了。”他说着,拇指不自觉地摩挲了一下易涟的身体,“你什么也没忘。什么都能应付过去。”
紧接着赵雾顿了顿:“……无论如何,先好好休息。”
“尤加利……尤加利……”这三个字像是自己从心底钻出来的,不受控地滑过唇齿。
易涟怔了一瞬,连他自己都没想到,他会对着赵雾叫出这个自己魂牵梦萦的名字。
在脑海那些光怪陆离的记忆里,易涟似乎找到了这种温和柔软的出处。赵雾此刻的所有行为,都让他恍惚觉得,尤加利回来了。
于是他哽咽、他失控、他想失心疯了一样没有条理地呢喃着。
直到一个同样湿漉漉的身体侧身抱住了他。
易涟再次沉溺,就像无数个夜晚溺死在尤加利温暖的怀抱里;就像满夜踌躇,最后在酒精、烟草、花香以及拥吻的催化下,安心地失去意识。
“嘘……”耳边是赵雾的低语。
“先休息,先休息……”
一切声音又开始跑远了。
快艇靠岸时,易涟已经在疲惫与记忆的撕扯中彻底睡死了过去。
赵雾将后续事宜的权限交托给江铎。
江铎接过话头,只点了一下头,便开始有条不紊地调人、对接、清场……这些教科书式的既定动作,江铎早已烂熟于心。
赵雾接过护士递来的毛巾,随手披在肩上,然后站在码头边,目送担架被抬下快艇,最终被救护车的铁皮吞没。
车门关上的闷响还没散尽,他口袋里的手机就震了起来。
“叮叮叮——”
他低头,屏幕的备注只有三个字:李医生。
他按下接听键,将手机贴到耳边。
听筒里传来一贯沉稳的女人声音:“赵sir,他的情况怎么样了?我不久前好像听到了不太好的消息……”
赵雾没有寒暄。他抬起头,情不自禁地叹了一口气,目光落在救护车消失的方向,声音被压得很低:“他后于我落水,而且落水前张开双手护住了我,帮我挡住了大部分的冲击。但好在……他目前看起来没有外伤。”
接着赵雾深吸一口气,接着说道:“有人在创造极限条件,强行激发他带有创伤的记忆。”
“有人引我们上船,想借我们的手找出线索。且不说投递线索的方式很多,不是非要到那艘破船上……而且退一万步讲,只要我顺利拿到东西,凶手不必炸掉整条船。所以——这一步一步,全是设计好的。船上发生的每一件事,都精准地踩在他最脆弱的节点上。把他逼到即将爆炸的生死线上,用极限去撬开记忆的锁,逼他想起那些他本就抗拒想起的事。”赵雾极其严肃。
最后他顿了顿:“这么做太危险了。”
“是的,这种强行唤醒的方式,最坏的结果……”李医生也顿了顿。
“记忆紊乱,情绪崩溃,精神错乱,要是严重的话……可能会激发自残行为。”
“一般来说,临床上根本不会采用这种手段刺激病人的创伤记忆,除非遇到特殊情况。”最后李医生说道。
“不过还好……他的情绪最后稳住了。”赵雾轻喘了一口气,“他先于我的脸而认出了我的拥抱。”
“为什么呢?为什么会有人这么对他?”李医生只觉得百思不得其解。
“我只能想到这样的原因——易涟在船上,也许也无意间看到过一些自己不该看到的东西。所以对方想要刺激他想起来,好让他站在自己这一边。”赵雾顿了顿。
接着说道:“又或者,易涟看到的就是任嘉天去世的内幕,对方需要让他把这段记忆重新想起来。”
“事已至此,我建议你顺势而为。”电话那头的李医生不再多说什么。
“我知道了。”赵雾压低了声音。
电话最终匆匆忙忙挂断了。
海风袭袭,吹得赵雾浑身发冷,他的肩膀开始隐隐作痛。
下一秒,江铎的声音从赵雾身后响起,彻底打断了他所有思绪。
“赵sir,要不你先跟着去医院?这里我可以管好。”
“啊……”
“易涟上救护车开始你就一直往救护车的方向盯,现在救护车都走了,你还在盯着发呆。”江铎无奈地耸了耸肩。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那双不停追视的目光里,一定藏着不可名状的暧昧暗语。
“在乎的话,就跟过去啊。”江铎说话没轻没重。
“没有……我就不过去了,通知他侄女去看他就好。”赵雾轻咳了一身,转身就要走。
“接着工作吧。”他摆出一副专业的姿态,想要再次投入到工作中去。
江铎加快脚步,跟在了赵雾身后。他心里禁不住生出疑惑,一直偏头观察着赵雾当下的表情。
“你们……是不是从前认识?”终于,他把心里的疑惑问了出来。
“没有啊!你怎么得到这个结论的?”赵雾脸上的表情没绷住,于是颤颤巍巍地用笑容掩饰。
“因为你们无论做什么,都好像心有灵犀。”江铎回答。
“如果不是从前就认识,那就是你们太有缘了,仅仅相处半个月,就有这么神的感情羁绊。”
“羁绊……?”赵雾似乎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过这样魔幻的词了。
“有羁绊才能变得默契。而且你刚刚那个表情,我在李顺脸上也见过。”江铎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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