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顺猛闭起眼睛等烟雾散去,心里的怒火已然腾起。
他在家财万贯的家里排行老三,事事受尽关心宠爱,也事事被人看衰,自然而然成了两个风生水起哥哥的附属品。
这事是他的痛点。
“谁说我靠我大哥二哥,那是我自己的关系!不信我现在就找给你看!”他作势愤愤不平地掏出手机,点开他那刷不到头的通讯录。
易涟被天真的三少爷整笑了,伸手直接把李顺的手机压了下来。
“不用了,我自己能解决。”说罢,他便起身走开。
他自然不是看不起李顺,而是这位从蜜糖罐子里泡大,如今非要与自己争个高下的小少爷,确实得再多历练历练,要么三言两语,就能把他的底子全掀出来。
李顺察觉自己热脸贴了冷屁股,又被易涟阴阳怪气说教了一通,于是气不打一处来,指着易涟远去的后背,好一场性情怒骂:“这个衰仔!气死我了!”
李顺插腰,酒没心情喝了。
“还最讨厌滥情的贱人,谁不知道你易涟在行道上,是他吗靠吹上位的?”
“三哥佬算了算了!”有人走来劝和。
李顺又多骂两句:“就你最讲规则,到头来还不是从证据顾问混成半个黑丨社会了?装什么装。”
然后索性一挥手,和别的识相伙计喝酒潇洒去了。
易涟没有离开酒吧,刚刚为他点酒的女人招了招手,示意他往自己的方向来。
见财神爷来,女人转身领头,红色的鱼尾裙风情地晃着,将易涟沿着走廊带到了尽头。
“财神爷,生意好做哦。”她只留一句话,便独自离开了。
易涟身后是一扇红木门,只见那门楣上挂着个古香古色的木牌子,上面写着包厢的名字——细水长流。
他推门而入,与外头的喧嚣精彩不同,这个包间里灯光昏黄,墙上挂着一幅水墨,檀香的气息若有若无,音响里放着许冠杰的民谣老歌。
“爷爷总教我一句,有酒应该今朝醉……”
易涟看似从容,实际连坐下好好听歌静心等待的思绪都没有,在一方红木摆件前站着,偶尔左右踱步。
过了不久,敲门声盖过了悠扬的音乐,包厢门被服务员缓缓推开。
一个穿着深灰色双排扣戗驳领西装的男人低头走进来。他头上戴着一顶软呢fedora,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似乎只露出一截紧绷的下颌线。
男人反手带上门,抬手摘下帽子。
——来者竟然是刑事部总警司胡国斌。
没了帽檐的遮挡,那张脸完全暴露在昏黄的灯光下。五十岁上下,眉骨很高,眼窝深邃,鬓角有几根白发,却不显老,反而添了几分沉郁的味道。
胡国斌虽然没穿警服,但多年来的职业经历,让他身上自带正派气质。
“我要的东西,你带来了没有?”易涟转过身,语气冷冷开口,里头没有一点求人办事的意味,好像他才是两人之间的上位者。
“这么别有洞天的地方,你不先请我坐下饮杯茶吗?”胡国斌笑了一声。
易涟站着没动。
胡国斌知道,自己必须开门见山,毫无和易涟周旋的可能了。
“你要我把香港科技大学**案已有的资料给你,这太超标了,我办不到。”胡国斌变得严肃起来。
“胡sir,我来香港时可拜托过你,一定要帮忙多照顾我侄女,否则她哥哥没法瞑目……这本身就是你们警署欠我们的。”易涟接过了话。
“我知道她哥哥是国献身……”胡国斌伸手叫停。
下一秒易涟马上提起音量,纠正胡国斌的说辞:“他是因为你们警署的指挥错误才在任务里【献身】的!”
易家和香港警司的纠葛里掺着人名,怎是三言两语就能道明还清的。
“是是是,错误我都认,我很抱歉,也愿意尽我的全力弥补你和易清池。可是现在火已经烧身了,死者就是易清池的导师,我也想不通为什么会这样……命水不可违,面对这种情况,我也不可能徇私枉法对不对?”胡国斌一摊手,无奈地走近易涟。
“易涟,你也是尊重规则的人不是?”胡sir看着面前易涟锐利的双眸,双手意味深长地落在了他的肩膀上,最终拍了拍。
易涟微微歪头,不甘地盯着胡国斌一阵,直到眼里似乎要翻涌起泪光,这才转过头来,顺势把胡sir的手抖开了。
“那你就要在规则之内帮我。我必须要让我侄女全身而退。”易涟深吸一口气。
“好,我可以答应你,你想要调查任何事情,我都不会拦你,这是我能给你开放的最大尺度。”胡sir立马接话。他并不打算在包厢里多呆,说罢便转身要扬长而去。
“等等——”当胡国斌的手刚刚放上把手,却一下被易涟叫住了。
胡sir随即定住。
“那个赵sir……是什么来头?”易涟压低了声音。
“你说赵雾?内地总局来的,”胡国斌回头,干笑了一声,“他是一个猎手,小心他把你当成猎物。”
随后,他先一步开门而出,包厢里只剩下了易涟一个人。
有种奇怪的氛围,像是要压得易涟喘不上气。
他没在这间包厢里呆太久,只是听完最后一首民谣,便推门扬长而去。
重新坐上保时捷,易涟往家的方向回。
保时捷驶出兰桂坊的喧嚣,沿着皇后大道中一路向西。车窗外霓虹渐次后退,汇成模糊的光河。
车在嘉旺小区门口停下。
保安亭里的人探头看了一眼车牌,按下遥控杆放行。易涟把车停进地下车库,随后电梯直达三十七楼。
他那漂亮的高级公寓,窗外就是维港的夜色,对岸九龙半岛的灯火倒映在海面上,碎成一片流动的光。
“唰唰——”指纹解锁成功。
易涟推开门,只见易清池并没有乖乖躺进房间里,而是翘着脚躺在沙发上,手机高高举着,手指不停刷着屏幕。
听见动静,一暼眼看见涟叔荡起的黑西装衣角,易清池蹭一下端做了起来,手机也赶紧塞在了身后。
“回来了涟叔。”易清池有些尴尬,“我自己把论坛的帖子关了。”易涟还没问她,她就此地无银三百两般地补充了一句。
“嗯。”易涟竟然没多大反应。
他自顾自绕过玄关左转,径直走向洗衣房,把今天弄脏的白衬衫往脏衣桶里一扔,接着重新走向易清池,一声不吭地坐到她的身边。
易清池觉得他沉默得可怕,百分之百的警觉心都调动了起来。
忽然,易涟将一直插在西装裤口袋的手向上一抽。
旋即易清池猛地闭眼侧身,脖子和肩膀囫囵缩在一起,以最快的速度做出了自我保护的姿态。
教训她的巴掌没有落下。
“我像是这么暴力的人吗?”易涟咳了一声,“你自己的人生经历,你自己负责。”
随即咚一声响,一瓶罗汉果菊花凉茶被放在了桌上,推向了易清池。
“怕你烦恼,先去去火气再说。”易涟扬了扬下巴。
易清池眼珠子一转,偷偷摸摸从后背也拿出一瓶同样的罗汉果菊花茶。
“嘿嘿好巧,我外卖了一模一样的,去去火气。”
叔侄二人对视一眼,双双将这人生百味的凉茶一饮而尽了。
“我真是不懂你怎么想的,为什么要在论坛上写这种东西?”易涟叹出了声。
“我也不懂我怎么想的,可能就是……好奇?”易清池无奈摊手。
或许是随了她那正义感十足却天妒英才的哥哥,易清池对于案件推理十分着迷。
“谁知道分析来分析去,没有不在场证明的就剩下我一个人了。”她只能自认倒霉。
“你写的东西句句属实?”易涟看向易清池问道。
“嗯,阿sir都已经和师兄师姐们证实过了。”易清池点了点头。
接着用手撑住下巴,面露难色:“你说奇怪不奇怪,按照我的推理,教研室里根本没人能犯案,那郑老师应该死不了才对。”
“所以是一桩密室杀人。”易涟双手环抱了起来,表情也开始变得严肃。
“我的楼里,还有人猜测他其实就是自杀呢。”易清池撑了撑眼皮,提高音量说道。
“不可能是自杀,你的师姐们发现**倒在水池里,第一时间给学生事务处的张平打电话,他的手机被人动过,蓝牙连上音响,尖叫声扩得整个体育馆都听得见。”易涟马上摇头。
“人家说得头头是道的……”说罢易清池飞快找出了那条回复,把手机递到了易涟面前。
“导师对实验室物品应该有一定程度的了解,而且他拥有实验室使用权限,完全有可能自己进入实验室,将汞混在蛋糕里吃下。至于连上蓝牙的手机,该领导一直全权负责开学典礼彩排事宜,手机完全可能曾经连上过体育馆的音响蓝牙。正式活动中,他的手机因为保存有蓝牙接入路径,就自动连上了音响。”大段的推理印入眼帘。
“狗屁不通。”易涟只评价四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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