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沉沙摧柏舟

陆呈玉走在太极宫的永巷里,两侧朱墙将晨光投在他和身后那人身上。他稍稍放慢脚步,与杨彭寿保持着半步的距离——不是等,是等他自己跟上来。

身后那人的脚步声不太对。踉跄,凌乱,像是踩不稳这平坦的青砖地。

走了一小段,陆呈玉忽然停下。

杨彭寿险些撞上他后背,慌忙稳住身形,抬头时满脸惊疑。

陆呈玉没回头,目光落在前方巷子转角处,声音平淡:

“听闻汝王前日遣人送至宣阳坊侯爷府上的那盒迦南香,用料极珍,有安神定惊之效。不知侯爷昨夜,可曾点上一炉?合用否?”

“中书令明鉴!”老詹事声音都变了调,“那香……那香是汝王府长史循例送至各府的节礼,不止宣阳坊,永兴坊想必也……”

“侯爷慌什么?”陆呈玉缓缓转过身,脸上带着淡淡笑意。他伸出手,轻轻扶住杨彭寿因惊惧而微晃的手臂,另一只手的袖口拂过对方肩头——那里不知何时落了一片枯叶。动作自然又亲近,像老友叙旧。

“汝王仁孝,惦念老臣,馈赠雅物,这是美事。”陆呈玉的语气平和,甚至带着些许赞赏,“那香确是好物,永兴坊也收到了。迦南香静心,尤其适合眼下……”

他注视着杨彭寿惊恐未定的眼睛,缓缓补充:

“只是香再好,也需在通风之处慢燃。就像这朝局,有些人,有些礼,接触无妨,但心里须得敞亮,知道分寸,晓得何处该通风换气。”

杨彭寿唇口微张,似有话却无声。

看着老詹事惨白面容,陆呈玉松开了扶着的手,那点淡淡的笑意也敛去了,恢复了惯常的深沉,“走吧,莫让太子,广平王等久了。圣人的《孝经注疏》,今日还须好好讲一讲。”

他再次转身,率先向前走去。杨彭寿慌忙跟上,两人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永巷尽头,没入通往东宫重明门的朦胧晨光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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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宫,宜春宫。

青铜漏壶的浮箭堪堪指向辰正三刻,太子李钧卯时服了安神汤药安睡,药藏郎孙绍棠殿内随侍号了脉,脉象无异,估摸着药性再过半个时辰就消了。

陆呈玉和杨彭寿坐在药炉旁,看着孙绍棠细细的煎药。药炉咕嘟作响,当归与远志在沸水中翻涌,药香弥漫开来。

杨彭寿盯着那跳动的火苗,目光有些涣散。显承十六年正旦刚过,临江王李钧七岁,刚出阁开府,按例拜入杨氏门庭受业。那是杨彭寿第一次见到李钧,小郎君仰着脸看他,眼睛亮亮的,喊他“杨翁”,喊得他心都化了。

到了秋天,王府内院的柿子熟得正好。李钧够不着,拽着他的袖子说:“杨翁,抱我摘一个。”他笑着把李钧举起来,架在脖子上。李钧摘了最大的一颗,自己没吃,先塞进他嘴里,说:“杨翁尝尝,可甜了。”

那颗柿子确实甜。甜得他到现在还记得那个味道。可如今,太子躺在榻上,而他这个“杨翁”,两个时辰前在待漏院,被一道银符和一纸口谕,架在了火上。

药炉热气氤氲,陆呈玉提着紫袍下摆,下摆的织锦纹理在火光中泛着冷光。看着弥漫在药香中失神的老詹事,他扭头凝视榻上太子李钧微颤的眼睫,恍惚间,自己也闻到了过往尘烟——

骊山秋狩,太子方十五,三石雕弓拉满,一箭震落双雁。惊起的何止是围场栖鸟,更是满场喝彩。

那时太子策马到他面前,秋日的光从枫叶间隙漏下来,在少年肩头跳跃。太子翻身下马,额上还带着驰猎的热汗,笑着喊他——

“舅父!”

那一声唤得响亮,毫不避讳,毫不遮掩:他是太子的舅父,太子是他的外甥,是他未来的岳丈。他当时想:这孩子,重情义。

哪怕后来太子在人前只唤“陆相”,把私亲藏在君臣的壳子底下。他知道这是对的,这是储君该有的分寸。但偶尔夜深人静,他还会想起骊山秋猎,少年笑着喊他的样子。

陆呈玉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沉静。

“郎君昨日彻夜未眠,却在丑时昏厥。”杨彭寿的声音像浸了黄连,摘下银鱼袋,“太医署今晨送来脉案,说是心脉平稳。”袋口滑出的脉案黄麻纸上,“心脉”二字被朱砂勾出血色尾锋,老詹事的手指在“心脉”处摩挲。

陆呈玉抚平袍摆的动作凝滞,瑞鹿纹在掌心中握出褶皱:“郎君出阁时便执弟子礼拜入杨氏门庭,侯爷,”他声音低沉,“二十余年师生之情,莫因关切乱了心神。”

杨彭寿点了点头。他拿起太子吩咐司经局备好的《孝经注疏》,递给陆呈玉。

“殿下请出的先帝御笔朱批孤本,用以今日讲学。”

陆呈玉接过,翻开书页。忽见书中夹着一张泛黄的诗笺,上面写着两个字——

柏舟。

他的手指微微一颤。

那是他给李钧讲解《诗经·邶风·柏舟》时留下的旧物。“柏舟”二字是李钧亲笔所写,一笔一划,认真得像在刻碑。那时李钧还小,不太懂“泛彼柏舟,亦泛其流”是什么意思,只是仰着脸问:“舅父,这是不是说我以后要像柏木做的船一样,经得起风浪?”

陆呈玉将自己带来的《诗经》递给杨彭寿:“今日要为郎君讲解《孝经注疏》,还需辅以《诗经》。”

杨彭寿会意,翻至《邶风·柏舟》篇。目光落在“我心匪石,不可转也。我心匪席,不可卷也”那几句上——四字被朱砂圈点,鲜红夺目。

他抬起头,与陆呈玉目光交汇。

两人没有说话。将书并置案上,都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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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炉突然爆起火星,孙绍棠手中银匙坠地刹那,李钧猛然睁眼,额间冷汗浸透织锦枕巾。

“殿下!”内坊典内于夙的惊呼将他拉回现实,他握着锦帕带着沉水香贴近太子额间,却被修长又隐隐透出青筋的手指推开。

“臣万死!”药藏郎伏地,银匙在青砖上震颤,余韵一下一下,像李钧太阳穴突跳的节奏。

李钧喘着气,盯着殿顶的联珠孔雀纹,那纹样他看了多年,每一片孔雀羽都刻在脑子里。此刻它们在他眼前旋转、扭曲,像要活过来扑向他。他深吸一口气:

“扶吾起来。”

陆呈玉的紫袍在榻前如云垂落,杨彭寿的银鱼袋簌簌作响。

按礼,太子既醒,他该即刻行跪拜大礼。可太子卧病在榻,着寝衣、倚凭几,若此时大礼参拜,反倒显得生分。

陆呈玉站在那里,一时不知该如何进退,他看向榻上那个人。

李钧斜倚在鎏金凭几上,脸色泛白,眉眼间那股子温厚还在——那是他与生俱来的东西,病磨不掉,命夺不走。陆呈玉也知道,圣人从未不满意这个太子。圣人只是不满意太子的母族。

四目相对的一瞬,陆呈玉看见太子眼中有一丝光——像是期待?是确认?还是……

就在这时,太子开口了——

“舅父。”

那一声很轻。轻得几乎被药炉的咕嘟声盖住。但陆呈玉听见了,清清楚楚听见了。

他再无迟疑。

伏身而下,额头触地。以最重的大礼,回应这一声私亲的呼唤。

“臣等恳请太子殿下务必珍摄玉体,调养圣躬。殿下之安康,非但关乎东宫之福祉,更是宗庙社稷之所系。”

他说完,抬起头。

太子眼中的那丝光,已经熄灭了。

“陆相所言极是。”李钧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今日乃讲学之日,无需前往崇文馆了。便在宜春宫吧。传召录事在侧听学记载。陆相、侯爷可先往偏殿稍候,待我更衣毕,即刻开讲。”

陆呈玉与杨彭寿躬身退出寝殿,两名内侍小心侍候李钧更换常服。于夙双手恭谨地捧着《孝经注疏》与《诗经》,立于一侧。

李钧侧首,见药炉旁孙绍棠仍伏地不起。

“起来吧。”他说,“银匙没拿稳,不是什么大事。”

孙绍棠叩首谢恩,起身时眼眶微红。

李钧伸手取过那本《诗经》——陆呈玉带来的那本。书页翻开,朱砂圈点的“我心匪石”四个字,如火焰般灼入眼底。

他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我心匪石,不可转也。我心匪席,不可卷也。”

幼时不懂什么叫“不可转”,懂了才知道,能做到的人,有多难。

柏舟沉沙,愿托乔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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