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顾乔试图解释，“可是……”

“你不用和我解释。”商怀宇却直接打断了她的话，“顾乔，你是个聪明人，知道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我还是那句话，我不会干涉你的决定，但是我会把我所知道的全都告诉你，我相信你会有你自己的最精确的判断。”

顾乔意识到了什么，难掩急切：“关于那件事，师兄是不是已经查到了新的线索？”

“当年的事情本来就隐秘非常，更何况已经过去了这么久，所以查起来非常困难。但皇天不负有心人，还是让我们找到了一些蛛丝马迹。”

商怀宇的声音沉稳低缓，“我曾经告诉过你，当年启荣飞机失事的时候，靳行深声称自己正在国外休假。”

没错。

但是他们知道的也仅限于此，虽然他们一直怀疑靳行深就是帮助启荣逃走的背后势力，却一直苦于找不到确凿的线索。

“而根据靳行深当年在度假酒店的入住记录，以及来往飞行记录都显示，靳行深并没有撒谎。这也是他洗脱自身嫌疑的关键证据。但是，”商怀宇突然话锋一转，“你知道邱元宝吗？”

“邱元宝？”顾乔眉头微锁，如实回答，“不知道。”

商怀宇告诉她：“M国超级富豪排行榜，排名第十三位的那位大富豪也姓邱，正是邱元宝的父亲。”

如果说顾乔在这里只是微微一惊，那么商怀宇接下来的话，足以让顾乔大跌眼镜。

只听商怀宇平稳的声音娓娓道来：“而这位超级大富豪的嫡长子，曾经因为离经叛道打了自己父亲的两个情人，被一度发配回了祖地老家，南蜀。”

南蜀。

顾乔知道，那里也是靳行深的家乡。

商怀宇：“所以基于以上原因，以及这位邱大少爷一如既往的离经叛道，邱元宝不仅成为了靳行深的高中和大学同学，还一度和靳行深一起任职于南理分局。两人的关系不可谓不亲密。”

他在这里对一个陌生人的身世背景做了这么多铺垫，顾乔自然也猜到了一些：“师兄的意思是启荣当年的金蝉脱壳，邱元宝也参与了进来？你们找到了证据？”

“没错。启荣飞机失事当天，邱元宝父亲的私人飞机向航管局申请了临时飞行航线。”

商怀宇的声音低沉平稳，每个字都砸在了顾乔最敏感的那根听觉神经上，“航行返回时间就在启荣飞机失事后的第二天深夜，而飞行航线则是从M国泽南岛往返于九州联邦帝国的海城。”

海城辖区内的富阳海域，正是启荣飞机失事的坠落地点。

丝丝冰冷的寒意顺着脊椎骨攀爬而上，让顾乔陡然打了个激灵。她不自觉握紧了拳头，久久没有说话。

虽然商怀宇找到的线索并不能直接证明靳行深参与到了启荣的逃亡，但天底下真的有这么巧合的事情吗？

顾乔心里冷笑了一声。

靳行深，启荣。

毕竟血浓于水，两个人之间怎么可能真像靳行深跟她说的那样，早就没有了来往，真的清清白白？

商怀宇后面又嘱咐了几句什么，大概就是让顾乔和靳行深保持距离，保护好自己，有什么事情随时联系他。

但顾乔已经听不进去了。

她看着暗下去的手机屏幕，心头仿佛坠着一块巨石，心情沉重到无以复加。

靳行深，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人？

这个人处事上雷厉风行，却又刚中带柔。手段更是常常出人意料，但又有理有据，立竿见影。

而且，这个人的存在感太强烈了。

顾乔悲哀地发现，只要靳行深站在她面前，她就没有了条分缕析思考问题的能力，只能稀里糊涂地被这个人牵着走。

他可以在春风细雨间悄无声息地化解掉你的警惕、戒备和怀疑。然后引着你一步步顺着他的思路，走进他的陷阱。

等你恍然大悟时，早已身陷囹圄。

顾乔毫不怀疑，像靳行深这样的人如果是坏人，一定会非常非常坏。

但，靳行深真的和启荣是同一类人吗？

顾乔回想着她和靳行深这段时间相处的点点滴滴。

两人之间的关系看似越来越融洽，却始终隔着一层薄纱，看得见彼此，却看不清彼此的真面目。

她在自己的身世上，确实欺骗了靳行深。那靳行深呢？难道就没有欺骗她吗？

毋庸置疑，他们从来都没有真正相信过彼此。

他们一直在互相试探。

为今之计，她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毕竟就目前来看，她和靳行深的目标暂时还是一致的。

顾乔看着倒映在手机屏幕里的自己，像幻影一样的自己。

至少在他们彼此的真面目还没有彻底戳破之前，他们还可以并肩前行。

……

顾乔收拾好心情，回到办公室，就看见靳行深正坐在椅子里低头翻看手机。

直到顾乔走近了，靳行深才抬起头，打趣道：“怎么聊了这么久？”

顾乔看着对面那张跟启荣有着七八分相似面孔的脸，刚刚平复下去的心情，顿时又复杂起来。

她佯装轻松地笑了笑：“好久没联系了，没注意就多聊了一会儿。”

靳行深点点头：“你的那位师兄怎么说？”

“他说的和我猜想的差不多，我们都认为以目前的科技水平来看，哪怕对方在流体机器人和人脑神经方面的研究已经领先于世界最高水平，也不足以制造出一只能够完全操控宿主意识，乃至操控宿主自杀的芯片蠕虫。”

靳行深若有所思地在桌面上敲了敲，“这样看来，关于古一鸣的死亡原因，我们还是先从蔡晓东方面入手更为妥当。”

“对了！”他把自己的手机递给顾乔，“你看一下画面里的建筑，有没有什么印象？”

顾乔接过手机，里面是一段视频，被靳行深暂停在了一个建筑画面上。

她问：“这是什么视频？”

靳行深挑了挑眉：“东东的医药科普。”

“蔡晓东做的短视频。”

“对。他在这些短视频里从来没有露过脸，但我发现，视频背景里面，至少有三分之一的频率出现过这栋建筑。而且角度都是一样的。”靳行深拿过一只水笔在手里转着，“看来他还挺喜欢这个拍摄地点。”

“而且视频的拍摄时间都是在白天，蔡晓东作为一名在校生，几乎每天都有课程，不可能只是为了拍一段视频，就离开学校太远。但——”

靳行深有点困惑，“我好像没在你们学校见过类似的建筑。所以，G医大附近有这样的建筑吗？”

经他一提醒，顾乔本来有些模糊的记忆陡然清晰了起来，她抬起头：“大学城附近曾经要建造一座游乐场，但不知什么原因，施工到一半的时候，该项目就荒废了。那里也就变成了一片烂尾楼。我虽然没有进去看过，但我可以确定，这栋建筑的建造风格和那片游乐场非常相似。”

靳行深手里还在转动的笔猛地一顿，“游乐场？”

·

天色渐渐变暗，空气中又漫起了朦胧雨雾。

位于大学城西南角的烂尾游乐场，虽然已经荒废了很久，很多地方还是可以看见被行人踏足过的痕迹。看来附近的大学生们，还挺喜欢来这个地方玩的。

如果不是今天下着雨，怕是也不会像眼前这般冷冷清清。

靳行深抹了把脸上的水雾，吩咐道：“两个人一组，但凡是可以遮蔽的建筑，一个角落也不能放过。”

二十几个警员随即四散开来，冒着淅淅沥沥的雨水，朝着各个方向奔跑过去。

案发现场所在的小区，学校，各个汽车站、火车站，甚至飞机场，全都搜查过了，然而蔡晓东却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

蔡晓东并不是邺城本地人，但偌大一个邺城里的任何一个角落，都可以成为他的藏身之地。

这片废弃的游乐场自然也可以。

虽然在这里找到人的可能性也只是一个概率问题，但谨慎如靳行深，不会让任何一个可以抓住的可能从自己手里溜走。

顾乔本来也想跟过来，不过出于安全考虑，又加上下雨的原因，靳行深没有同意。而是派了一个实习警把人送回了公寓。

靳行深掐着时间点，觉得这个时候顾乔应该已经到家。他刚准备给顾乔发个短信，一个电话打了进来。

看到来电显示，靳行深笑了笑，顺手接通：“邱大少，这么快就有消息了？”

“大老板布置的任务，我怎么敢怠慢。”手机里响起了邱元宝懒洋洋的声音，“这不，我那边的调查刚结束，这边就赶着向您汇报啦。”

他口里说的任务，其实是靳行深昨天回家收拾东西的时候，顺便打电话给他，让他帮忙调查了一下霍渠在M国的个人资料。

靳行深听着邱元宝在电话那头一通乱扯，总结起来大概就是这个人在专业领域非常不简单，但暂时还没有发现任何可疑的地方。

靳行深也只是出于谨慎的目的，让邱元宝帮他调查一下霍渠。得到这个结果，倒也说不上意外。

如果真的只是他多心了，霍渠确实没有什么问题，反倒是最好的结果。

靳行深这边还在思考着有关霍渠的专业背景，冷不防电话那头突然冒出来一句：“你和那位顾天才发展到哪一步了？有没有牵牵小手，亲亲小嘴？”

“你当我是你么，急色登床？”靳行深漫不经心地笑起来，“况且，心急吃不了热豆腐，你知不知道有个词叫徐徐图之。”

“不是吧。男才女貌，**，是不是你不行啊？”对面显然很不满意他的回答。

靳行深懒得理会对方话里的揶揄，眼底是一闪而逝的狡黠：“这位顾天才背后的水挺深的，我想试试能不能钓出一条大鱼。”

“比你还深？”

靳行深挑眉：“谁知道呢。”

“啧啧啧。”邱元宝语气夸张，“事实一再告诉我们的广大女同胞们。如果你碰上了一个刻意接近你的优质男性，不图你财，不图你色，还不图靠你上位，不要怀疑，赶紧跑！因为他很有可能在图你的命。哈哈哈……”

靳行深想了想，觉得这家伙总结的还挺有道理。他意味不明地笑了声，顺便问：“你什么时候回国。”

邱元宝哀叹一声：“难说。老爷子想做甩手掌柜了，现在什么老破小都扔给我。烦着呢！”

“那行吧。你这位大资本家就继续守着你的千亿资产做牛做马去吧。”靳行深环视着周围的环境，“我正在外面调查一件案子，有时间再聊。”

“得嘞。牛马这就给主子跪安了……”

电话那头又说了句什么，惹得靳行深低笑了几声，边摇头边挂掉电话，随即发出了一条短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