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天还没亮透,青灰色的天光吝啬地洒在苍梧城起伏的瓦楞上,霜结成一片惨白。
云惊鸿一夜未眠。
窗台上那张写着“23:45, 77, X, II”的字条,像一块烧红的炭,烙在她心头。是谁送的?什么意思?与陆沉渊昨夜的突然离去,可有关联?无数疑问在脑中盘旋,最终都沉入一片冰冷的迷雾。
她起身,推开窗。寒气扑面,远处城墙的轮廓在晨曦中沉默矗立,像一头蛰伏的巨兽。城中寂静得反常,连往日清晨的叫卖声、车马声都消失了,只有风掠过枯枝,发出呜咽般的轻响。
不对。
她心头一跳,那种不祥的预感更重了。匆匆洗漱,换上便于行动的窄袖夹袄和长裤,将一头青丝利落地绾在脑后,她推开房门。
院子里,戏班的武生们已在晨练,刀枪棍棒破开寒气,呼喝声却比往日沉闷许多。鼓师老陈蹲在墙角,闷头抽着旱烟,烟锅明明灭灭。
“师姐!”小海棠从门外跑进来,脸色发白,呼吸急促,“街上……街上全是兵!城门……城门关了!”
“什么时辰关的?”云惊鸿声音陡然一紧。
“不知道,我早起想去买些针线,走到街口就被拦回来了,说、说全城戒严,任何人不得随意走动!”小海棠抓着她的袖子,指尖冰凉,“师姐,是不是……要打仗了?”
最后几个字,轻得像羽毛,却重重砸在每个人心上。
院子里练功的声音停了,所有人都看了过来,一张张年轻的脸上写着茫然与惊惧。
云惊鸿闭了闭眼。陆沉渊昨夜匆匆离去,今晨城门紧闭,全城戒严……所有线索串联起来,指向一个最糟糕的可能。
外敌,真的来了。而且,来得比所有人预想的都快。
“都听着!”她睁开眼,目光扫过院内众人,声音清晰镇定,压住了那丝不易察觉的轻颤,“从此刻起,没有我的准许,任何人不得离开这座院子。海棠,清点我们还有多少存粮、多少炭火。老陈,带几个人,把前后门检查加固。其他人,该练功练功,该吊嗓吊嗓,但耳朵都给我竖起来!”
她的冷静像一剂定心丸,让慌乱的气氛稍缓。众人依言散去,各司其职,只是动作间都带上了前所未有的凝重。
云惊鸿转身回屋,从妆匣最底层取出一个油纸包,里面是她全部的金银细软和几张地契。她将油纸包贴身藏好,又走到墙边,摘下那柄悬挂的、装饰用的青铜剑。剑是未开刃的,但入手沉甸甸,冰凉的剑柄让她混乱的心绪稍微沉静。
她不是第一次经历兵荒马乱。但这一次,感觉格外不同。那张神秘的字条,像悬在头顶的利剑。而陆沉渊……那个冷漠强硬的将军,他能守住这座城吗?
二
此刻的城防指挥部——曾经的惊鸿楼后院,气氛比云惊鸿的小院凝重百倍。
电报机的嘀嗒声密集如雨,电话铃声此起彼伏,军官们进出匆匆,压低的交谈声里充斥着“前锋”、“火力”、“三十里”之类的字眼。空气里弥漫着烟草、汗水和钢铁的冰冷气味。
陆沉渊站在临时布置的沙盘前,深灰色的军装外套搭在椅背上,只穿着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利落的小臂。他一手撑着沙盘边缘,另一手拿着一支红蓝铅笔,目光死死锁在沙盘上代表苍梧城的位置。他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但眼神锐利如鹰,不见丝毫疲态。
“确认了?”他问,声音沙哑。
“确认了。”陈复生站在一旁,手里拿着刚译出的电文,“日军坂田联队先头部队,约一个加强中队,配属轻型火炮,昨夜突破外围警戒线,现距我苍梧城外围防线不足三十里。其主力仍在五十里外集结。”
“意图?”
“从行进路线和兵力配置看,不似强攻。更像是……武装侦察,或试图前出建立前进据点,为后续主力扫清障碍。但若发现我防御薄弱,亦不排除立即攻城可能。”
陆沉渊手中的铅笔,“啪”一声,在代表敌军先头部队的蓝色小旗旁折断。
“一个加强中队,就敢抵近我三十里。”他扯了扯嘴角,那不是一个笑容,而是一种冰冷的、压抑着怒火的弧度,“是欺负我苍梧无人,还是笃定我们不敢打?”
指挥部里瞬间安静,所有军官都屏息看着他。
“命令。”陆沉渊直起身,将断掉的铅笔扔在沙盘上,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砸在每个人心头,“一,外围警戒部队,按预定计划,逐次阻击,迟滞敌前进速度,但避免正面决战,以保存实力、查明敌详细编成为首要任务。”
“是!”
“二,城墙防务,立即进入一级战备。所有预备队上城,火力点重新检查,弹药补给即刻到位。民防队组织起来,协助搬运物资,救护伤员。”
“是!”
“三,”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立即执行全城戒严。许进不许出。严查城内可疑人员、可疑信号。尤其是……”
他目光转向陈复生:“戏园附近,以及……那个戏子云惊鸿的住处,加派双岗,暗中监视。她昨日那番作态,太过巧合。我要知道,她背后有没有人,那出《击鼓骂曹》,真的只是骂给我听的吗?”
陈复生心头一凛,立即应道:“是!属下立刻去办!”
“还有,”陆沉渊叫住他,眼神幽深,“昨夜通讯兵报告,在靠近戏园的西城段,侦测到短暂、无法识别的微弱无线电信号。虽然很快消失,但来源大致方位就在那一片。给我查,挖地三尺也要查出来!”
“明白!”
命令一道道下达,指挥部再次忙碌起来,却是一种有序的、绷紧到极致的忙碌。战争的黑云,已沉沉压在苍梧城头,而第一个被怀疑的阴影,却悄然投向了那个昨日还在台上击鼓而歌的女人。
三
一整天,苍梧城如同被按下了静音键。
街道空旷,店铺关门,只有一队队士兵跑步经过的整齐脚步声,和偶尔响起的、急促的马蹄声。城墙上,人影幢幢,沙包垒砌,枪械的冷光在昏暗的天色下不时闪烁。
云惊鸿的小院里,气氛压抑。存粮清点出来了,省着吃,也只够戏班上下二十余口人支撑半月。炭火更是紧缺。最麻烦的是,小海棠从早上开始就有些恹恹的,午后竟发起了低烧,小脸通红,裹着棉被还不住说冷。
“怕是昨日吓着了,又着了凉。”云惊鸿试了试她额头的温度,眉头紧锁。她通些医理,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戏班只有些常用的甘草、柴胡等草药,退烧效果有限。
“师姐,我没事……”小海棠烧得迷迷糊糊,还在强撑。
“别说话,好好躺着。”云惊鸿替她掖好被角,心中焦虑。她知道,这个时候生病,是大忌。且不说药品被军方管控难以获取,在这戒严封城、前途未卜的关头,任何一点脆弱都可能被无限放大。
她走出厢房,站在冷清的院子里。暮色四合,天边堆叠着铅灰色的厚重云层,仿佛随时要压下来。远处,隐隐约约,似乎有闷雷般的声音滚动,分不清是真正的雷鸣,还是……炮声。
戏班的其他人也聚在堂屋里,没人说话,也没人点灯,就在昏暗里沉默地坐着,听着那遥远而不祥的声响。恐惧像冰冷的藤蔓,悄无声息地缠绕上每个人的心脏。
老陈走到她身边,低声道:“班主,这么下去不是办法。人心……要散。”
云惊鸿何尝不知。但她能怎么办?冲出去找陆沉渊理论?恐怕连军营都靠近不了。坐困愁城,等待未知的命运?
不。
她想起那张字条。那或许不是警告,而是一个线索,一个与外界、与这场突如其来的危机有关的线索。可“23:45, 77, X, II”,到底是什么?
“班主!班主!”一个年轻的花脸演员气喘吁吁地从后院小门溜进来,他是被云惊鸿悄悄派出去探听消息的,“我在西街口,听、听撤退下来的伤兵说,鬼子离城不到二十里了!咱们的兵在城外打了两阵,没挡住,死伤不少……还有,城里好像在抓、抓奸细!”
奸细?
云惊鸿心头猛地一跳。她下意识地摸了摸怀中那张字条的位置,冰凉一片。
“还有呢?”
“还有……我回来的时候,觉得好像有人跟着我,绕了好大圈子才甩掉。”花脸演员心有余悸。
云惊鸿的心沉了下去。监视,果然来了。是因为昨日的冲突,还是因为别的?那张字条,真的给她和整个戏班带来了灭顶之灾?
就在这时——
“砰!砰!砰!”
前门突然被粗暴地拍响,在寂静的黄昏里格外刺耳,伴随着严厉的呼喝:“开门!查缉!快开门!”
堂屋里瞬间炸开,所有人都惊恐地站起来,看向云惊鸿。
该来的,终究是来了。
云惊鸿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对老陈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安抚众人。然后,她整理了一下衣襟,挺直脊背,脸上恢复了一贯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惯常的、属于云老板的疏离清冷,朝着那被拍得震天响的大门走去。
门开。
门外不是她预想中的大队士兵,只有两个人。前面是陈复生,依旧是一副公事公办的表情。而在他身后半步,站着陆沉渊。
他换了件深色的军呢大衣,更显得身形挺拔,肩线凌厉。他没有戴军帽,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那双眼睛,在渐浓的暮色里,沉静幽深,像结了冰的湖,正静静地看着她,带着审视,带着研判,仿佛要在她脸上找出任何一丝破绽。
寒风卷过,扬起他大衣的下摆,也吹动云惊鸿额前的碎发。
隔着一道门槛,两人再次对峙。
只是这次,没有了戏台的喧嚣与光影,只有寒冬黄昏的死寂,和远处隐约传来的、越来越清晰的闷雷声。
“云老板,”陆沉渊先开了口,声音比这天气更冷,“城里进了老鼠,在偷东西。我奉命,抓老鼠。”
他顿了顿,目光如实质般掠过她的脸,和她身后惊恐张望的戏班众人。
“你这里,可有陌生人出入?或者,见到什么……不该看见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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