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夜半送帖,天书藏杀机

“……可有陌生人出入?或者,见到什么……不该看见的东西?”

陆沉渊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裹挟着门外的寒风,直直刺入云惊鸿的耳膜。

不该看见的东西。

云惊鸿藏在袖中的手指,几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指尖触到贴身存放那张字条的油纸包边缘,冰凉。她面上却纹丝不动,甚至微微抬起了下巴,迎上陆沉渊审视的目光,那目光比夜色更沉,带着冰冷的穿透力,仿佛要凿开她的皮囊,看看里面藏着什么。

“陆将军说笑了,”她开口,声音是刻意维持的平静,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疏离与不耐,“我这里是唱戏的梨园行,不是茶楼酒肆,哪来的什么陌生人?至于不该看见的……”她顿了顿,眼波在陆沉渊和他身后肃立的陈副官身上淡淡一扫,“将军昨日带兵闯入,今日全城戒严,难道不就是最大的‘不该看见’么?”

四两拨千斤,又把问题抛了回去,还带着刺。

陈副官嘴角微不可查地抽动了一下。这云老板,真是……嘴比刀利。

陆沉渊脸上没什么表情,对她的反唇相讥似乎早有预料。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的时间,久到让空气都凝滞。院里戏班众人惊恐的呼吸声,远处模糊的闷雷声,都成了这诡异寂静的背景。

他在看什么?怀疑?试探?还是……在等她自己露出破绽?

云惊鸿袖中的手指掐进掌心,用细微的痛感维持着清醒和镇定。她不能慌,一丝一毫都不能。这个男人的眼睛太毒。

“看来云老板是没见过了。”半晌,陆沉渊终于移开了目光,转向她身后那些瑟缩的身影,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冷硬,“既如此,打扰。戒严期间,安分守己。若有异常,随时报告。”

说完,他竟不再多言,对陈副官略一颔首,转身便走。军呢大衣的下摆划开一道利落的弧线,转眼就融入门外浓重的夜色里。陈副官看了云惊鸿一眼,也快步跟上。

士兵们撤走了,拍门声和呼喝声消失了,小院的门重新关上,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

但所有人都知道,不是。

云惊鸿站在原地,背对着院里众人,许久没动。寒风从门缝钻入,吹得她后颈发凉,那凉意一直渗到心底。陆沉渊最后那个眼神,和他看似轻易的放弃,都透着不对劲。他不是轻易罢休的人。他信了她的话吗?显然没有。那他为何离开?

是欲擒故纵?还是……那张字条所代表的危险,比他此刻的怀疑更重要,迫使他必须先去处理别的事?

“师、师姐……”小海棠虚弱的声音从厢房传来,带着哭腔。

云惊鸿猛地回神,压下心头翻涌的疑虑,转身快步走回厢房。小海棠烧得更厉害了,脸颊潮红,嘴唇干裂,迷迷糊糊地喊着“冷”。戏班的其他人也都围了过来,一张张脸上写满了不安。

“都回去休息,别聚在这里。”云惊鸿沉声道,从水盆里拧了冷毛巾敷在小海棠额头,“老陈,去把灶上温着的米汤端来,喂她喝点。其他人,该做什么做什么,天塌不下来。”

她的镇定再次起到了作用。人们慢慢散开,只是脚步沉重。

云惊鸿坐在床边,握着师妹滚烫的手,看着她痛苦蜷缩的样子,心头像是压了一块巨石。药,她必须弄到药。可眼下这情形,出去难如登天,就算出去,又去哪里找被军方严控的西药?求陆沉渊?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掐灭。绝无可能。

时间在焦灼中一点点流逝。夜色如墨,将小院彻底吞没。远处那闷雷般的声响似乎停歇了,又或者只是被厚重的城墙和房屋阻隔,听不分明。但这种寂静,比声响更让人心慌。

亥时末,小海棠喝了点米汤,昏昏沉沉睡了,但热度未退。

云惊鸿吹熄了房里的灯,只留一盏小油灯在床头,豆大的火苗摇曳着,映着她凝重的侧脸。她拿出那张字条,再次就着微弱的光线审视。

“23:45, 77, X, II”

印刷体,冰冷,毫无特征。23:45 是个时间,子夜前十 五分。77 是什么?人数?代号?X 是未知,还是地点标记?II 是两个人,还是罗马数字2?

这到底是谁给的?目的何在?警告?提示?还是陷阱?

如果是陷阱,是针对她,还是针对陆沉渊?或者,是针对他们双方?那个在戏园附近侦测到的神秘无线电信号,与这字条有关吗?

无数个问号在脑中盘旋碰撞,找不到出口。她感到自己仿佛置身于一张巨大的、无形的网中,看不清撒网的人,也看不清网的边界,只有冰冷的丝线在悄然收紧。

“嗒。”

又是一声极轻微的响动,从窗外传来。

与昨夜一模一样!

云惊鸿瞬间寒毛倒竖,倏地转头看向窗户。油灯的光晕之外,是一片浓稠的黑暗。她屏住呼吸,悄无声息地起身,移到窗边,手握住了桌上那柄未开刃的青铜剑。

没有动静。

等了约莫半盏茶功夫,就在她以为又是自己疑神疑鬼时,窗棂下,再次被塞入了一个白色的东西。

这次,她没有犹豫,猛地推开窗户!

寒风呼啸而入,卷着冰冷的雪沫。窗外夜色深沉,院子里空无一人,只有积雪泛着惨淡的光。远处墙头,似乎有片衣角一闪而过,快得像是错觉。

她收回目光,迅速捡起地上的纸卷。同样质地的纸,同样冰冷的触感。

关上窗,回到灯下,展开。

这次,上面不再是印刷体,而是一行略显仓促、但依旧工整的手写小楷:

“子时三刻,戏楼东北角,第三根檐柱,下有汝欲知之事。勿掌灯,勿与人言。阅即焚。”

没有落款。

云惊鸿的心脏狂跳起来,血液冲上头顶,又迅速冷却。戏楼?惊鸿楼?现在被陆沉渊占作指挥部的地方?东北角第三根檐柱?

“汝欲知之事”……是指“23:45, 77, X, II”的答案?还是别的?

这太危险了。且不说戒严期间私自外出是何等罪名,单是潜入已被军方接管、戒备森严的戏楼,就形同闯军营!一旦被发现,她有十张嘴也说不清,昨夜陆沉渊的怀疑立刻就能坐实!

这很可能是个圈套。一个引她自投罗网、坐实“奸细”罪名的圈套。

可……万一不是呢?

万一这真的与那张诡异字条有关,与眼下笼罩全城的危机有关,与那城外隐约的炮声有关呢?她若不去,会不会错过至关重要的信息,甚至将戏班、将更多人置于险地?

小海棠痛苦的呻吟在耳边响起。

陆沉渊冰冷审视的目光在眼前浮现。

城外那闷雷般的声音,似乎又在极远处隐隐滚动。

云惊鸿盯着那行小楷,指尖微微颤抖。油灯的火苗跳动了一下,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忽长忽短,摇摆不定。

去,还是不去?

这是一场以性命为注的豪赌。赌那黑暗中的投信人是友非敌,赌那檐柱下藏着的不是她的催命符,赌她能在龙潭虎穴中全身而退。

时间,在死寂中滴滴答答地流逝,向着子时三刻逼近。

最终,云惊鸿将两张字条凑到灯焰上。火舌舔舐纸角,迅速蔓延,化作一小团灰烬,飘落在地,又被她的鞋底碾碎,不留痕迹。

她换上了一身最深的靛蓝色粗布衣裤,那是戏班里打杂婆子的衣服,宽大不起眼。用炭灰略微抹暗了脸和脖颈,拆散发髻,编成一条粗辫子,又用一块灰扑扑的头巾包住大半张脸。对镜自照,镜中只有一个模糊、疲惫的底层妇人身影,与白天台上光芒四射的名角云惊鸿判若两人。

她将那双软底布鞋的鞋底在灶膛灰里蹭了蹭,掩去鞋底可能留下的特征。最后,看了一眼昏睡的小海棠,替她掖好被角,将青铜剑用布裹了,藏在后院堆放杂物的角落。此行用不上它,带着反而是累赘。

轻轻推开后院那扇不起眼的小门。门外是一条狭窄的、堆满杂物的背巷,漆黑一片,只有远处主街方向,偶尔有巡逻士兵的手电光柱扫过。

寒风刺骨,卷着雪粒,打在脸上生疼。云惊鸿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将头巾往下拉了拉,缩起肩膀,迈步融入浓稠的黑暗之中。

她对苍梧城的大街小巷了如指掌,尤其是戏园附近。避开可能有岗哨的主干道,专挑屋檐下、墙根阴影处行走。身形灵动,脚步轻捷,如同她无数次在台上扮演那些夜行的角色。心跳如鼓,但呼吸却控制得极稳,耳朵竖着,捕捉着任何一点异常的声响。

戒严的城池像一座巨大的坟墓。偶尔有野狗在远处吠叫,更添凄惶。一队巡逻兵沉重的脚步声从隔壁街传来,她立刻闪身躲进一个废弃的门洞,屏息凝神,直到脚步声远去。

越是靠近惊鸿楼,戒备果然越是森严。原本戏园前的空地,此刻拉着铁丝网,设了沙包工事,有士兵持枪游弋。楼里灯火通明,人影晃动,电话声、电报声隐约可闻。

云惊蛰伏在戏楼后街一条堆放煤渣的窄巷里,这里背光,气味浓重,少有人来。她小心地探出半个头,观察着戏楼东北角。那里是后院墙与主楼连接处,灯光相对昏暗,檐柱的影子在地上拖得很长。

第三根檐柱……她数过去。就是那根,隐在墙角的阴影里,柱础部分似乎比旁边的更粗糙些。

如何过去?从正门或侧门进去绝无可能。只有……攀墙。

戏楼的后墙不算太高,但墙头插着防止攀爬的碎玻璃。不过,墙角有一棵老槐树,枯硬的枝桠伸向墙内。她记得清楚。

她像一只猫,悄无声息地溜到槐树下。试了试枝干的承重,然后手脚并用,攀着粗糙的树皮,利落地爬了上去。动作轻盈,几乎没有发出声音。到了与墙头齐平的位置,她小心避开玻璃,看准下方墙根的阴影,纵身一跃,落地时顺势滚了一圈,消去冲力,隐在一丛枯败的冬青后。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出来。她伏在冰冷的地面上,一动不动,侧耳倾听。不远处就是亮着灯的窗户,里面传来军官模糊的交谈声。更远些,有士兵巡逻的脚步声。

她必须快。

贴着墙根,借助阴影的掩护,她像一道无声的鬼影,迅速靠近东北角。终于,来到了第三根檐柱下。

柱础是石制的,与地面接缝处有缝隙。她蹲下身,用手指仔细摸索。果然,在背光的一面,缝隙里塞着东西。她用指甲抠出来,是一个用油纸仔细包裹的小小硬物。

来不及查看,她迅速将东西揣进怀里最贴身的口袋。任务完成,必须立刻离开。

就在她准备原路返回时,一阵刻意放轻、但依旧清晰的脚步声,从转角另一侧传来,正朝着这个方向!

不止一个人!

云惊鸿全身的血液瞬间冻住。她环顾四周,无处可藏!最近的窗户透出光亮,里面有人!退回槐树的路已被脚步声阻断!

脚步声越来越近,手电光的光柱已经能扫到转角处的墙面!

千钧一发!

她目光猛地锁定檐柱旁,那里有一个不大的、用来排放雨水的铁皮管子,从屋顶通下来,直径约莫一尺,紧贴着墙壁,在阴影里形成一个狭窄的三角空间。

没有时间犹豫!她侧身,拼命将自己挤进那管道与墙壁之间的缝隙里。粗糙冰凉的铁皮和砖石摩擦着她的身体,狭窄的空间几乎将她卡住,她拼命收缩骨骼,屏住呼吸,连头发丝都不敢动一下。

就在她刚刚挤进去的刹那,那队人转过了墙角。

手电光扫过她刚才蹲的地方,扫过檐柱,扫过她藏身的铁管……略一停顿,又移开了。

“……仔细点,陆座说了,任何角落都不能放过,特别是这些背阴的地方。”一个压低的声音说道。

“是,班长。”

脚步声在附近徘徊,检查。云惊鸿能听到他们近在咫尺的呼吸声,能闻到他们身上传来的烟草和皮革气味。她紧紧闭着眼,全身的肌肉绷紧到极致,冷汗瞬间湿透了内衫,又在寒风中变得冰冷。怀里的油纸包硌着胸口,像一块烧红的铁。

几秒钟,漫长得如同几个世纪。

终于,脚步声再次响起,渐渐远去,拐向了另一边。

云惊鸿又等了好一会儿,直到彻底听不到任何声响,才敢极其缓慢地、一点点从缝隙里挪出来。四肢因为长时间的僵硬和紧绷而微微发抖。她不敢停留,循着来路,攀上槐树,滑下小巷,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错综复杂的街巷阴影里。

直到回到自家小院的后门,闪身进去,反手闩上门,背靠着冰冷粗糙的木门,她才放任自己剧烈地喘息起来,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带来刺痛,却也带来了劫后余生的真实感。

她成功了。拿到了东西,并且没有被发现。

回到自己漆黑冰冷的房间,插上门闩。她没有点灯,摸黑走到床边,就着窗外微弱的天光,颤抖着手,取出那个差点让她送命的油纸包。

油纸里裹着的,是一个比拇指略粗的金属小管,像是某种特制的容器。她费力地拧开一端,从里面倒出一个卷得极细的纸卷。

展开。

纸上没有字,只有一幅用极细的线条绘制的、无比复杂的——地图。地图中心标着一个醒目的红点,旁边是手写的代号“77”。而在地图边缘,用同样的笔迹标注着一行小字:

“II 已暴露,X 将启。23:45,钥匙在‘惊鸿’。”

II 已暴露?X 将启?23:45!钥匙在……“惊鸿”?!

云惊鸿捏着这张薄如蝉翼、却重逾千斤的纸,浑身冰冷,如坠冰窟。

这张图,这些话,每一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却成了更深的、令人毛骨悚然的谜团。

而最后那句“钥匙在‘惊鸿’”,像一道闪电,劈开了她脑中混沌的迷雾,也带来了更刺骨的寒意。

惊鸿……指的是惊鸿楼?还是……她云惊鸿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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