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于是不约而同地垂下眼,各怀鬼胎。
气氛在沉默的呼吸间逐渐升温。
有什么在悄然松动着。
“嵇擢青,其实我很羡慕你。”
沈皖盈放下鼓棒,转过身。
“起码你有自己喜欢的事与想做的事,但我没有。我……从未想过,自己要干什么。”
小狐狸耷拉了蓬松的尾,软着眉眼看她。
“尽管我选择了这个专业,也并不是出于喜爱。”
“我觉得,那大概只是个叛逆的决定罢了。”
女人收起了嬉笑的神色,一双狐狸眼竟显得锋利。灰色的衣不再散发出柔和的气息,无形中透出些冷意。
嵇擢青也跟着放下手,拉过一边的椅子,坐下与她平视。
“叛逆?”她的眉疑惑地扬起,自然地岔开腿,垂下手,俯身微微靠近。
“嗯,我的父母希望我能和姐姐一样,好好读商科,毕业之后进公司,走上那条我姐正在走的老路。”
“但我不愿意。我不想按照她们的安排,重演我姐的‘光辉’过往。所以我选择了法学,”沈皖盈自嘲地笑笑,“你知道的,一个公司基本上不会缺少法务团队,我偏偏要和他们作对,做他们眼中最无用的事。”
眼尾已然不复以往的弧度,那双淡漠的眸子深层处一片凉薄。
“够叛逆吧?”
她语气冷硬。
“我讨厌这个世界,更讨厌自己。讨厌自己一无是处,不像姐姐那样,能使所有人满意;也讨厌自己的冷漠,对一切都提不起兴趣,活着的每分每秒都像虚度。”
小狐狸卸下了和善的面具,终于露出内里终年不化的冰山。
“怎么会?”嵇擢青蹙眉,“在我看来,你勇敢,有主见,敢想敢做,并且,”她抬起一只手,托着腮,歪头对她笑,“你做得很好。”
巍峨的蓝色山体猝然被日光一晃,坚实的外壳诧异地融化几分。
“我?我做了什么?”
“在我与你认识的短暂的时间里,你喂了流浪猫,还帮衬了卖馄饨的老人家的生意;在我目光所不及之处,在我未曾参与过的时光里,你肯定也有过不少这样善良的举动。而这恰恰说明了,你是一个有原则、有底线,同时有着善良之心的人。该做什么,你有自己的评判标准与尺度,你不吝啬善意,也不随意给予自己的善意。法学,正像是你的自我的投射——有人情味,却不泛滥。”
日光撕破了厚重的云层,一点一点地渗到山体上,渗进冻土的缝隙里。
“并且,在企业里,法学或许比较受限;但在社会中它仍有大用。”
“当那些流浪猫被恶人伤害时,当校门口摆摊的老人因为无证经营被驱赶时,我的专业帮不了他们任何东西。”
“而你,你可以用动保法去庇护那些小生命,你可以用市场法去帮助老人办理流动摊位经营许可证从而让她能够维持自己的生计。”
“这些都是你和你的专业能做到而我不能的,也是你想做的,不是么?”
“法律是社会的最后一道防线,但总有人为了一己私利或**试图跨过去。”
“而你,你们,正是有能力站在这道防线前,为那些无法开口说话的生命而言,为那些不熟悉法律的普通人立命的群体。”
“我仍然记得你在辩论赛上大放异彩的样子,也能够想象得到你站在法庭之上,为心中的正义侃侃而谈,维护你所认定且守护着的真理的模样。”
“人们想要的,无非就是公平正义。律师,就是那些帮助无法拿起武器来维护自己的合法权益的普通人的执剑人。”
“你有意愿、有能力去斩开那些混沌与黑暗。这样的你已经很了不起了,你知道吗?”
女人仍微微歪着头,脸颊被手心柔柔地笼出一小团,加深着她嘴角的笑意。,
年幼的小兽伸着湿漉漉的鼻头,睁着同样湿漉漉的眼,俯下身,摆出邀请的姿势,摇晃着尾向对方凑近。
“我很敬佩。”
太阳出来了。
冰山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融化着。澄澈的水珠滚落而下,汇进沉稳的、包容的、蔚蓝色的海。
一如面前那人的眼眸。
温暖的阳光下,两只小兽迈出了步子,抖着毛茸茸的身躯,轻轻地依偎在一起。
只是脑袋靠着脑袋,只是试探的亲昵。
但对于两只好不容易鼓起勇气踏出洞穴的小兽而言,已经耗尽了偌大的勇气。
有人挑起狡黠的眼尾。
“我好像真的有些喜欢你了,怎么办?”
她学着她的模样撑头,两人之间的距离立刻被这个小小的动作缩短。
嵇擢青一跺脚,直起腰,几乎要跳起来。
“……我跟你说正事呢!!”
小猎人满意地看着双颊染上绯色的猎物,得逞地哼哼。
眼底的阴霾不知所踪,取而代之的是盈盈的笑意。
“嵇擢青,”
受惊的猎物不明所以地松开捂着脸的爪,试探地从指缝里看她。
只见那小猎人笑得肆意。
“第一次见你,我就知道,这个人严谨的外壳之下,肯定藏着一个不安分的灵魂。”
“谢谢你愿意听我说这些,也谢谢你的开导。作为回报,我也想说——”
“嵇擢青,你是旷野上不羁的风,愿你自由,愿你轻盈。”
女人明显地愣住。
半晌,她放下遮着脸的双手。
“……谢谢。”
什么喜欢不喜欢的都见鬼去吧。
沈皖盈值得所有。
-
心里仍惦记着周熙娴出门前异常的举止,沈皖盈不放心想回宿舍看看。
于是嵇擢青将人送回宿舍楼下。
“这个给你。”停下车,嵇擢青翻开中央扶手箱,拎出一个小购物袋。
沈皖盈有些意外,伸手接过,垂眼朝里面看。
是一支护手霜,和一个小盒子。以她的经验判断嘛,这种小盒子,装的不是手链就是项链。
为什么送她这些呢?
“最近天气很干燥,可以擦点护手霜。”嵇擢青亲自为她解密,散去了红晕的眉眼间此刻晕染上了名为期待的金灿灿的墨迹。
沈皖盈目光一顿,下意识地看向自己有些破皮了的手。
前天她还在跟周熙娴吐槽,天气干燥得莫名又突然,要买护手霜了
却没想到有人居然会比她自己的动作还要更快。
她居然会注意到这一点。
再抬眼看去时,那人正带着几分扭捏地抿着唇笑。
“你今天真的很漂亮,就是……”她抬手点点自己的领口,“这里有点空。”
顺着她的话,沈皖盈打开那个小盒子。
里面躺着的项链正静静地流转着车内投下来的光。正中央,一颗银色的行星,环着一圈星环,默默地与她对视。
“加上这个就没那么空了。”接收到那人有些意外又有些惊喜的目光,嵇擢青觉得自己简直就是天才,话语里难免沾上些兴奋的情绪,“本来只是一个小饰品,但今天跟你聊完天之后,我觉得它还多了一层含义。”
她眼底细碎的光几乎要溢出来。
“希望你能做自己的行星,为自己而活,不必活在别人的期待里。
小沈:(掏什么)
小嵇:(已经穿好婚纱)
小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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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第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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