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川大学第一食堂的早上永远像在打仗。
蒸笼一掀,白气扑出来,窗口阿姨一边舀粥一边喊后面的同学往前挪。塑料托盘边缘沾着水珠,扫码机“滴”的一声接一声,混着拖鞋拍地和催单声,吵得人脑仁发涨。
林见初昨晚睡得不太好。
夜里那声若有若无的铃响像钩子似的,把他的梦勾得七零八落。等闹钟响时,他几乎是顶着一脑袋混乱爬下床的。周柯睡眼惺忪地从上铺探出头,一边套衣服一边哀嚎,说军训还没正式开始,自己已经提前感受到了人生疾苦。
“我现在最大的梦想,就是第一食堂今天别排那么长的队。”周柯打着哈欠说,“次一点也行,肉包别卖完。”
林见初低头把鞋带系紧,随口“嗯”了一声。
宿舍门一开,走廊里就全是人。有人抱着洗漱盆往回跑,有人在门口单脚套鞋,还有人一边走一边叼着牙刷,嘴里含糊不清地问哪栋楼是军训服补领点。阳台上的湿衣服被晨风吹得轻轻碰在一起,窸窸窣窣,很像夜里没有下成的那一场小雨。
周柯一路念叨着“今天必须抢到灌汤包”,拽着他往食堂跑。结果真正到了窗口前,灌汤包果然已经排出了长队。
“我就知道。”周柯悲愤地盯着长龙,“大学最不可信的就是‘来得及’这三个字。”
林见初没什么胃口,只买了一杯豆浆,站在窗口边上等周柯。
也就是这时,他看见了那团东西。
它趴在窗口边缘,圆滚滚的一小团,白得像刚从蒸汽里拎出来的面团。边缘软乎乎地往下塌,顶上鼓出两个不太明显的小尖角,是耳朵?又不太像。它正十分认真地扒着窗口边,伸长了并不存在的脖子,挨个去闻路过学生餐盘里的香气。
闻到肉包,它往前蹭一寸。
闻到豆浆油条,它又往前蹭一寸。
闻到什么都没买、只拿了瓶矿泉水的人,它整团都急得抖一下,恨不得扑上去替人把早饭吃了。
林见初盯着它看了两秒,低声问周柯:“你看那边。”
“哪边?”周柯抱着餐盘回头看了一圈,“窗口啊,怎么了?阿姨今天多给你鸡蛋了?”
“没什么。”
林见初心里已经有了数。
又是只有他能看见。
那团白东西显然没发现自己被盯上了,还在兢兢业业地闻。一个女生一手举着手机,一手端着餐盘,从它旁边匆匆走过,它立刻激动地扑过去,贴着人家鞋边蹭了一下。
女生下一秒就脚底一滑,差点连人带盘子一起扣在地上。
“哎,小心!”周柯都被吓得站起来了。
好在旁边有人眼疾手快扶了一把。女生红着脸连声道谢,端着餐盘匆匆走开。那团白东西愣了愣,像也没想到自己差点闯祸,原地滚了一圈,边缘都跟着软了下去,随后又继续朝另一个叼着面包往外跑的男生追过去。
林见初抬手揉了揉眉心。
这玩意儿不凶,甚至有点傻,可确实烦。
“你今天怎么总发呆?”周柯重新坐下,把茶叶蛋往他面前一推,“昨晚没睡好?”
林见初刚要回答,耳边忽然落下一道很淡的声音。
“看够了吗?”
他抬起头。
闻照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桌边,手里拎着刚买好的早餐。黑色短袖换成了浅灰色运动外套,拉链没拉到顶,肩上挂着一根很细的包带,整个人在晨光里显得比昨天更冷淡,也更符合一所学校里那些离新生很远的学长形象。
周柯先愣了一下,随即飞快压低声音“我靠”了一句,眼神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个遍。
林见初抬眼看闻照:“你跟踪我?”
闻照没接这句,只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窗口边。然后,他从早餐袋里摸出一颗水果糖,拇指一弹,糖纸在空中划出一道很小的弧线,轻飘飘落在窗口边上。
那团白东西鼓着身子,立即被吸引过去,彷佛闻见了什么了不得的宝贝,整团扑在糖上,快乐得几乎有点发亮。
周柯什么都没看见,只看见闻照莫名其妙往地上丢了颗糖,表情顿时更复杂了:“学长……这是新型驱鬼术?”
闻照终于看了他一眼:“占座。”
“啊?”
“你的位置。”闻照抬了抬下巴,“借一下。”
周柯抱着餐盘,茫然又迅速地挪开:“噢,噢,借,您随便借。”
闻照在他刚才的位置坐下,把另一杯还热着的豆浆推到林见初手边:“喝这个。”
林见初低头看了一眼。
杯壁是暖的。
和昨天扣住他手腕时的掌心温度很像。
“我有。”他晃了晃自己那杯已经快凉了的豆浆。
“凉了。”闻照说。
他这人讲话果然不怎么超过五个字,偏偏每一句都像已经替人把决定做完了。林见初和他对视两秒,没接那杯,只问:“那是什么?”
闻照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窗口边。
那团白东西正抱着糖纸打滚,边缘一鼓一鼓地蹭着地面,像抱住了一小块会发光的太阳。
“不重要的小东西。”闻照说,“有人空着肚子硬撑,它就爱凑过去闻。”
“只闻?”
“饿得狠了会绊人一下。”闻照顿了顿,在斟酌该怎么解释,“你可以把它当成……剩下来的香气和一点没说出口的馋。”
这话听起来很怪,可放在那团白乎乎的小东西身上,又莫名很贴切。
林见初看了它一会儿,忽然说:“它不是想害人。”
闻照抬眼。
“它只是觉得,不吃早饭不行。”林见初说,“所以才跟着那些人。”
周柯夹在旁边,完全听不懂他们在打什么哑谜,只能一脸震撼地狠狠干饭。
闻照看着林见初,眼底有什么东西微微松了一下。
“是。”他淡声道,“所以这种东西不算恶,只是烦。”
林见初沉默片刻,终于把那杯热豆浆拿了过来。吸管戳开时,热气一下扑上来,白雾短暂地模糊了视线。
“你为什么知道这些?”他低声问。
闻照没回答。
食堂里人声鼎沸,旁边窗口还在喊“后面的同学往前”,可他们这一小片地方忽然安静了下来,像跟周围隔开了一层很薄的空气。
几秒后,闻照看着他,终于把话挑明了一半。
“林见初。”他叫人名字的时候声音总是很平,落下来却莫名有分量,“你看得见,对吧。”
周柯一口豆浆差点呛出来。
林见初手指一紧,抬眼盯住闻照。
这一瞬间,他明白,对方不是在猜,也不是在试探。他是在确认一件自己早就知道的事。
窗口边,那团小东西抱着糖纸滚了一圈,终于心满意足地缩到了墙角,不再追着人乱跑。晨光从玻璃外照进来,把它边缘照得几乎有点透明。
林见初没有立刻回答。
闻照也不催,只把自己那份早餐袋往他手边推了推。袋子里除了豆浆,还有一只热腾腾的肉包,白软的包子皮上还带着一点薄薄的蒸汽。
“先吃。”他说,“吃完再想。”
林见初垂眼看着那只包子,心里那股从昨天起就一直绷着的弦,居然因为这么一句话,莫名松下去一点。
“你总这么跟人说话?”他低声问。
“不是。”
“那你平时怎么说?”
闻照看了他一眼,像是有点意外,半晌才淡淡道:“看人。”
周柯坐在旁边,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终于忍不住小声感叹:“我怎么觉得你俩像背着我演了一整部前情提要。”
林见初:“……”
闻照没理他,只把目光重新落回林见初身上。
“有些东西,看见了不代表要回应。”他说,“你现在还分不清它们是冲什么来的,最好别单独靠近。”
“比如旧礼堂?”
闻照神色微微一顿。
食堂外有人推着小车经过,轮子轧过地面,发出短促的一声响。那团剩香怪已经彻底安静下来,缩成很小的一团,像从没出现过。
过了片刻,闻照才道:“尤其是旧礼堂。”
“为什么?”
“因为那里不是你现在能碰的地方。”
又是这种语气。
林见初心里那点刚松下去的弦,立刻又被这句话绷了回来。他正想再问,闻照已经站起身,把那张空掉的糖纸顺手收进口袋。
“最近别往旧校区走。”他说。
走出去两步,又低声补了一句。
“尤其是晚上。”
他说完就走了,根本没打算解释为什么。
林见初坐在原地,看着他穿过食堂里来来往往的人群,背影很快消失在晨光和喧闹里。手边那杯豆浆还热着,热气慢慢往上浮,碰在下巴边,温温的。
周柯抱着包子,一脸复杂地看了他半天,终于憋出一句:“完了。”
林见初还看着闻照离开的方向:“什么完了?”
“我感觉你这大学生活,多半不会太平了。”
林见初没说话。
阳光从玻璃外落进来,食堂依旧很吵,新生依旧在为迟到和早饭手忙脚乱,一切都普通得很。
可这座新生与陈旧共同搭建的城镇,已经把某些不为人知的秘密无情地暴露给他了。
而闻照,显然比他更多知道些什么。
剩香怪:不吃早饭?(气鼓鼓,动拳头)不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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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食堂里的剩香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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