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利齿

晚间。

心安勿梦倚在床边,喝着米粥,顺便喂皮皮虾喝。

起初皮皮虾是不愿的,硬说自己那条没伤的胳膊还能用,但真喝起来却发现没法端碗,若把碗搁在桌上弯腰又疼。心安勿梦看不下去,把碗抢过来了。

皮皮虾被喂粥的时候乖得出奇,不吵不闹,抿着那粥水咽下去,腮帮子一鼓一鼓地嚼,头上被心安勿梦捋顺了些但还是乱蓬的头发一摇一摇地晃。

喝完了一碗,皮皮虾用半心虚半卖乖地眼神投向心安勿梦。

心安勿梦看看那空碗,又看看他:“没吃饱啊?”

那颗脑袋眯着眼笑,点点头。

孟川问又送了碗粥回来。皮皮虾眼巴巴地瞅着心安勿梦的碗,问道:“你怎么也喝上粥了?”

“一直都喝,足有半个月了。”心安勿梦盛起一勺粥,吹温了喂过去,云淡风轻地说:“吃别的都吐啊,那咋办嘛。”

皮皮虾神色呆滞,片刻后小声问:“是因为我的事吗?”

心安勿梦垂眸吹粥,笑了笑,没回答。

皮皮虾不自在地抿着嘴唇,整个人蔫了下来。踌躇了一阵,他小声开口:“等我病好了,便去请辞。”

心安勿梦要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若无其事地拌着粥碗,笑道:“怎么,这就不干了啊。”

“我如果出事,你会上火的。”皮皮虾用右手揉揉鼻子,声音闷闷的。“帮不上你就算了,不能再拖累你,折腾你难受了。”

“帮…我?”

心安勿梦听愣了。他好奇地,发自内心好奇地凑近身子,问道:“你想帮我什么?”

“我起初想……若是能在京驿站稳脚跟,以后说不定能帮上你哪里。”皮皮虾说道,“属国躲避京城纷争多年,落下了许多京城名贵的交情。世家大族的铺子走货,没几个按实数报量的。我给他们行便,都能有个点头之交。”

心安勿梦没有立刻反驳皮皮虾。

能留下点头之交确实是好兆头,但那些拉货马车并非没了他皮皮虾就进不了京,愿意给他们顺水推舟送人情者太多,他一点都不独特。

这样的情谊,他是完全没法同那群人对桌而谈的。

心安勿梦放下碗,想了想说道:“那你现在是如何看的?”

“现在感觉好像不是这回事。”皮皮虾说道,“在这位置,我好像不能把自己当人,得把自己当狗。那些官员对我和气,不过是不愿惹上麻烦,我若是哪日碍他们眼了,他们想收拾我易如反掌。这回出了事,平日里点头之交的大人都没管,主子也只会权衡利弊地管,只有世子义无反顾地管我。主子即便管了,他只是觉得这条狗干得好,还有用,救下不算麻烦而已。”皮皮虾顿了顿,说:“况且,这地方好像也没那么容易站稳脚跟。这里被盯上了,有点危险。”

心安勿梦撸了一把皮皮虾的头发,笑道:“也行,没白挨烫,脑子长进了嘛。”

皮皮虾仰头追问:“世子,以后还有什么需留心的,你给我讲讲呗。”

“空讲没用,得你自己去碰。”心安勿梦站起身,收了碗说道:“若是硬要我说一个出来,那你记着,人这一辈子就一条命,死了就什么没了。追逐半辈子的才学,名声,官位,银子,家室和美,全都烟消云散了。”

皮皮虾笑了笑,说道:“这我知道的。世子放心,我想得开,不会去做那玩命的事。”

“有很多事非你可以左右。”心安勿梦站在原地,说:“这回你出事,我有过错。是我安排你进的京驿,我知道这里有走私的油水可以沾,但没想到元谏会拿这地方去朝廷闹。此番是你运气好,碰上元汝,他本来就是对底下人护短的性子,所以枕边风吹得进去。若是摊上元谏那种主子,说不定明年这时候我该给你上坟了。”

皮皮虾摇摇头,说道:“世子本意为提拔我,这回还救我一命,我谢还来不及。”

心安勿梦瞥他一眼,“这是又把从谁那学的官话搬出来了?”

皮皮虾抬头看了一眼,心安勿梦笑眯了眼,却看起来阴森森的。

“不是官话。”皮皮虾认真地说:“你对我好,我难道还不能说了?我还给你带礼物了。”他满脸骄傲,伸右手一指:“在那柜子里!”

心安勿梦怔了怔。“是你出了事,怎么还给我带礼物。”

“在京当差的有不少外地人,半个多月才能回一次家。他们每回临走,都会给心上人从京城带份礼物。”皮皮虾说道,眸子亮晶晶的:“我也半个多月没见你了。”

心安勿梦找到了囊袋,一点点拆开,“孟川问没跟我讲啊……”

“我让他瞒着别说的。”皮皮虾得意地摇头晃脑。

心安勿梦他将囊袋里的东西掏出一看,顿时愣住。

一把小巧的嵌宝玉金凤钗躺在掌心,精湛玲珑,摸着便知道是上好做工。这种钗子正是他平日着便服时常戴的样式,旧的都戴过了,最近正打算挑几只新的。

他并未和皮皮虾提起过,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把自己头上的钗子样式偷偷记下了。

“真好看。”心安勿梦捧着喜欢,但他知道这种金钗的价值,心中有点不安:“做的这么漂亮,你是从哪得来的?”

皮皮虾得意地眨眨眼:“当然是买的。”

心安勿梦心里更没底了:“买的?”

“前几日从刑部出来,元大人赠了我一间院子,还给了许多银子。”皮皮虾说道,“我给自己留了些,放心吧。”

心安勿梦心里有点酸涩,毕竟那银子说到底是赔他被折磨半个多月生不如死的卖命钱。

可皮皮虾看着太兴奋,比自己还兴奋,看得心安勿梦舍不得拂他心意。

“我收了。”心安勿梦摆弄着那钗子,笑道:“没成想你回来这么早,等你身子好些,我带你挑点好东西。”

皮皮虾点点头,胳膊一伸:“我给你戴上试试。”

心安勿梦闻言,弯下腰把头凑了过去。

皮皮虾右臂绕过他脖颈,把下巴垫在他肩上。那只手接过簪子却不戴,攀上心安勿梦腰侧解开了他的衣带,顺着摸上去揉他的胸口。

“想干什么。”心安勿梦抬起头,指腹点上皮皮虾身上缠的药布,笑道:“你都这样了,还不死心呢?”

皮皮虾不松手,贴上去捉心安勿梦的目光,“世子难道不想我吗?”

“想啊。”心安勿梦带着收不住的笑意,怜惜地看他:“但看你现在这样,我想也只能空想。我可不是吓唬你,这伤要是再扯裂一次,真要长不好了。”

“不用空想。”

皮皮虾压着心安勿梦的脖颈低下来,凑上去亲吻。心安勿梦弓得腰酸,跪了只膝盖到床上,贴得更近,吹得皮皮虾浑身燥热起来。

皮皮虾扯下床账,在喘息里说:“我要是好不了,就在你这躺一辈子。”

“行啊,我没意见。”心安勿梦扶住皮皮虾越探越近的身体,“你当心点,伤口好不容易刚长上。”

“不会扯裂的,你别乱动就行。”皮皮虾笑意盈盈,一副鬼点子已成的模样,指向那窗台:“你能不能,坐到那上面去?”

窗子上有片帷帘,心安勿梦坐上去时顺手给放下了。皮皮虾用右臂撑着转了小半圈身子,面朝心安勿梦坐着。

心安勿梦晚上刚沐浴过,身子还是湿热的,飘着皮皮虾熟悉的皂花香。屋里点了炉子,他敞着衣裳坐,目光顺下去能看到皮皮虾亮晶晶上仰的眼睛。

“我脖颈有伤。”皮皮虾伸出那只没伤的胳膊,搭在心安勿梦腰上,不容分说:“腿不要动,不然我就得赖在你这一辈子了。”

心安勿梦没有回皮皮虾的话。

皮皮虾的留下与否从来都无需讨论。属国处境每况愈下,京城注定是更好的去处,心安勿梦不会困他,皮皮虾也不会留下,他们只会默契地带着不舍送别和上路。他们都害怕分离,却又好像都不害怕分离。

皮皮虾的额头抵在心安勿梦小腹上,蹭得他身子都软了。那一口猝不及防地咬上来,心安勿梦没有防备,飘出的动静让皮皮虾听了个爽快。

“世子,你嘴别闲着嘛。”皮皮虾在间隙里仰起头,肆意的笑道:“你报数,我咬一口你报一次,看你能撑几个数。”

心安勿梦面颊铺满红晕,眼神迷离地看着他,呼吸急促:“我,我不行……”

“若撑到三十,明天还给你。”皮皮虾在心安勿梦腰侧轻拍了拍,坏笑着说。

心安勿梦抽出仅剩的理智看了眼皮皮虾那副表情,与刚见面时跟在自己屁后跑的幼犬模样完全不同。皮皮虾从没离开过自己太久,但此人何时变了他不知道。他有太多想不通,甚至连自己是谁,如今在哪都快记不清了。

“一,二,”心安勿梦回过神才发现嘴都不听使唤了,“四,八,十六……”

心安勿梦喉咙里滚出一道颤声,听见底下牙齿锋利的作俑者半含着说道:“你耍赖,怎么还带跳数的!”

“不行……”心安勿梦已经快撑不住了,顾着皮皮虾的伤口不敢动腿,难耐得说话都变了调:“三十太多了……”

“不行就不行嘛,怎么还耍赖!”皮皮虾用食指在心安勿梦腿根处点了点,喘着气说道:“就这么想要明天那顿?”

心安勿梦嘴巴开合,已经说不出话了。他伸出左手胡乱摸索着,抓住皮皮虾没伤的那只右臂,晃荡着往远推。皮皮虾会意地挪开身子,临走前送了心安勿梦狠狠一口。

……

半个多时辰后,心安勿梦是被孟川问扶着去偏房的。他小腹好受了些,但腿是软的,腰动一下就酸疼。

孟川文端着药碗,笑里带着苦涩,试探地看着心安勿梦的眼睛:“世子昨晚还吐了半宿呢。微臣觉得,您这几日还是先静养为好。”

心安勿梦半垂着眼,根本没力气抬眼看他。他还没缓过来神,脑袋里迷迷糊糊回忆着刚才有没有数到三十。

“小公子昨晚也是半昏半醒的,喂了止痛药躺了一天,尚才好些。”孟川问跟着说道,“世子啊,酒香不怕巷子深……您和小公子都先各自休息几日吧。”

“知道了。”心安勿梦向后倚去,孟川问便扶他躺下,听他说道:“你先把脉,看看这胎怎么回事。”

“肚子瞅着比月份显大。可世子平日里吃得不多,近日又接二连三吐了几回,按理说不可能给孩子喂胖了。”孟川文蹲到床边,挑起袖子探了探腹顶,意味深长地看向心安勿梦。

心安勿梦冲孟川问抬了抬下巴:“出去盯着外头。”

房门关上,屋内只剩两人。孟川问清了清嗓子,低声说道:“微臣是觉得,这孩子可能不止一个。”

心安勿梦恍了恍了神,没吭声。

“微臣回想了王爷和王妃的族亲,想起来王妃也有两位同胞胎兄长。王妃家里既出过此类事,您便更容易遇上。”孟川文说道,“现在有两件事要请世子做个决策。一是此事要让谁知晓,二是若要瞒着王爷王妃,王妃那边得佯装孩子的生母,肚子的大小和传这孩子有几个的话都得跟着改。”

“老三可以知道,其余人不必。”心安勿梦思索片刻,说道:“爹娘那边我再想想,暂不用告诉他们。你还有要讲的么?”

孟川文想了想,摇摇头。

“先去盯外头,换老三进来。”

门闸发出响动,心安勿梦紧了紧被子,揉着眉心。待老三进了屋,心安勿梦便把方才孟川文的话连着那两个问题都一并说了,但没说自己交代的主意。

孟川问迟疑了片刻,抬眼打量着心安勿梦的表情,见心安勿梦正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

“依微臣之见,此事除了接生大夫,旁人知道了都于世子无益。”孟川问说道,“世子愿意信任微臣,乃微臣的荣幸。只是臣觉得此事除了臣和四弟,其余人都不必知道,小公子也不必知道。”

“我也是这么想的。”心安勿梦换了个舒服的姿势,问道:“我爹娘那边呢?”

孟川问沉默片刻,忽然向后挪了几步,扑通一声伏在地上。

“微臣虽由父母所生,但微臣父母皆由王爷收养,无王爷便无微臣的这条命,臣应叩谢王爷的半个生恩。

心安勿梦已经猜到了他要说什么,并不打断,只是眯着眼靠在枕上听。

“微臣比世子年长一岁,自小与世子一同长大,吃穿用度皆从世子的月钱里出,为人教诲也由世子房里的嬷嬷教,”孟川问说道,“微臣也应叩谢世子的养恩。微臣是您房里的人,世子亦如此信任微臣,微臣考虑凡事须得以世子利益为先。”

心安勿梦等他说完,微微颔首,示意他继续。

“依臣愚见,不止要向王爷与王妃隐瞒多胎之事,还应将产期,生产之所,连着生产时在场者的安排都一并隐瞒,若王爷王妃执意问起,臣叩请世子不要交代实情。”孟川问伏在地上的手腕微微发抖,“这主意并非臣今日临时起意。生产乃九死一生之事,多胎更是艰难。王爷盼世子平安,亦盼属国香火绵延,若是您与孩子都能平安自然是皆大欢喜。可若是……”孟川问发抖得更厉害,“若是老天不长眼,若是您和孩子不好都活着,王妃的身子又无法有孕,到时候不知道王爷,王爷选……”

孟川问说道此处,涕泪横流。他费口舌铺垫半天,为的只不过是最后那一句话。

“我明白了。”心安勿梦抬起手,示意孟川问过来:“辛苦你了,别怕。”

“微臣……”孟川问也不只是吓得还是别的,哭得快缓不过来劲了,“微臣就算为世子赴死,也甘愿……”

“死什么死,好好活着。”心安勿梦笑道,“我不也活得好好的。”

孟川问喘着气,没有说话。

上一章
下一章
目录
换源
设置
夜间
日间
报错
章节目录
换源阅读
章节报错

点击弹出菜单

提示
速度-
速度+
音量-
音量+
男声
女声
逍遥
软萌
开始播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