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申时三刻，皇城日影西斜，鎏金宫墙投下半面绵长阴影。

清芷殿廊下风铃被暖风拂动，叮铃轻响不绝。殿内陈设规整素雅，原木书案摆着半盏凉茶，窗沿盆栽月季开得饱满，后院兽舍安安静静，小鹿低头啃食青草，狸花猫蜷在石阶晒暖，一切都按着白日时序平稳流转，没有过往回溯，没有旧事旁白，只剩当下风暖日柔。

沈未寻坐在窗边软席上，指尖捻着一枚白玉棋子，随意落在简易棋盘格子里。她今日换下制式宫裙，一身浅青色窄袖束衣，腰间系素色云纹腰带，长发高束马尾，碎发垂在颈侧，利落飒爽，满身少年舒展意气。

距离二人约定的每旬逢五、申时末出宫、戌时宫门落锁前必归，仅剩两刻钟。

“锦书，把我备好的素面披风、碎银布袋取来。”沈未寻抬声吩咐，语气平和有礼，对待宫人从无使唤骄矜，“晚间街市风凉，我与意迟片刻便回，殿内小兽照常投喂即可，不必等候。”

贴身侍女锦书应声躬身退下，行事妥帖有度。自打庄意迟化形伴在公主身侧，清芷殿作息愈发规整，每旬出宫提前报备、按时往返，从不无故拖延，从不给宫门值守宫人添麻烦，这是沈未寻早早定下的规矩，贪玩有度，进退守礼。

身侧白衣微动，庄意迟端着一碗温凉蜜水走来，屈膝坐在她对面席上。

她化形已满一月，周身妖气被自身灵力敛得干干净净，眉眼温润干净，浅鎏金瞳色极淡，日光下近乎墨色，看着与寻常世家少女别无二致。她指尖轻轻拂过棋盘错落棋子，温声开口：“今日街市暮春夜市新开，河畔加设了荷灯摊，我早前听值守角门内侍闲谈，摊主新做了玉兔花灯，你应当喜欢。”

自化形相伴，庄意迟早已摸清沈未寻所有喜好。偏爱清甜吃食、偏爱圆润毛绒摆件、偏爱临水晚风、偏爱市井人间烟火，且游玩从不爱喧闹扎堆，只爱慢走闲逛，随心慢行。

沈未寻眼底瞬间亮起细碎光，落子的手一顿，眉眼扬起明朗笑意，坦荡鲜活：“你竟还记得。我前几日路过御花园池畔，还想着若是有荷灯，放一盏许愿最好。”

“你的小事，我都记得。”

庄意迟答得自然，抬手替她捋好额前被风吹乱的碎发，指尖微凉，动作轻柔克制，分寸得体，从不会逾矩亲昵。

申时末刻，日头沉落一半，天际染开浅橘晚霞。

庄意迟起身，指尖凝起一层极淡青雾狐术，术法内敛温润，只屏蔽二人身形气息，不扰宫门阵法、不惊值守侍卫，不触碰皇家禁制。这是她特意改良的隐匿术，不违宫规，不伤旁人，只为方便二人短时出游。

“可以走了。”

她伸手，掌心朝上，静静等着沈未寻抬手搭上自己掌心。

沈未寻坦然抬手握住，掌心温度相触，并肩起身，顺着清芷殿后侧宫道慢行，一路避开往来内侍宫女，沿着宫墙树荫慢行，脚步轻缓，不疾不徐。

后宫西侧角门是皇家特许便民角门，每日申时开放、戌时关闭，专供宫内贵人短时出入，值守侍卫皆是熟面孔，知晓长公主心性纯良，出游守时，向来不会多加阻拦。

踏出角门那一刻，市井烟火扑面而来，鲜活真切，全然当下光景。

街边早点摊贩收摊，夜宵小摊陆续支起，铁锅热油滋滋作响，糖桂花、炒栗子、蒸米糕香气交织，沿街小贩吆喝声温和错落，孩童追着纸鸢跑过青石板路，晚风裹着人间暖意，扑面而来。

沈未寻下意识收紧指尖，攥住庄意迟掌心，脚步轻快几分，却依旧避让往来行人，走路靠右，从不横冲直撞，教养刻入言行。

二人先是行至街口糖糕摊。

摊主是年迈老婆婆，手脚迟缓，排队游人不多。庄意迟主动上前排队，安分有序，不插队、不依仗身份特殊，买了两块刚出锅的桂花糖糕，油纸裹好，耐心吹凉大半，才递到沈未寻手中。

外皮焦脆，内里软糯，裹着清甜桂花香，是宫内御膳房做不出的市井味道。

沈未寻小口咬着糖糕，边走边看街边小摊，看见竹筐里圈养的奶白色垂耳兔，脚步停下驻足观望，眼底满是柔软。她不会随意买下生灵带回宫内，只会俯身轻声和小兔子对视，轻声安抚片刻，便转身离开，尊重生灵栖息，不随心占有。

“想要吗？回宫我可以用灵力，幻化一只一模一样的陪你。”庄意迟顺着她目光看去，轻声开口。

“不必啦。”沈未寻摇头，咽下口中糕点，眉眼通透，“它在这里有主人照料，自在就好，我已有殿内一众小兽，不必再强行带回。”

心怀偏爱，亦懂克制，这是沈未寻从小被帝后教导的心性。

一路慢行至护城河畔，暮春晚风拂过河面，水波粼粼，岸边摆满荷灯小摊，各色花灯错落摆放，玉兔、白莲、锦鲤样式应有尽有。

沈未寻挑了两盏极简素白荷灯，付了铜钱，蹲在河畔青石台阶上。青石被白日日光晒得温热，她裙摆铺在石面上，干净随性，双手合十闭眼许愿，神态虔诚认真。

庄意迟蹲在她身侧，不打扰、不插话，静静陪着。

片刻沈未寻睁眼，指尖轻轻点亮灯芯，将荷灯放入河面，看着花灯顺着流水缓缓飘远。

“许了什么心愿？”庄意迟轻声发问。

“第一愿，父皇母后身体康健，朝堂安稳，百姓衣食无忧。”沈未寻转头看向她，眼神坦荡直白，毫无隐瞒，“第二愿，世间弱小鸟兽，皆无猎捕之苦，平安度日。第三愿，我与你，岁岁同行，初心不改。”

先家国万民，再世间生灵，最后知己相伴，坦荡赤诚，格局清明。

庄意迟垂眸看着河面灯火，掌心轻轻回握她的手，语气笃定认真：“皆会如愿。”

天色彻底擦黑，街边灯笼次第亮起，戌时宫门落锁鼓声隐隐从皇城方向传来，两短一长，提醒游人归时已至。

沈未寻闻声起身，下意识整理裙摆，语气清醒：“鼓声起了，我们回宫，不可超时。”

游玩尽兴，却知归期，自律通透，从不会贪恋玩乐违背规矩。

返程晚风转凉，沈未寻走了近一个时辰，腿脚微微发酸，脚步不自觉放缓。

庄意迟见状，自然侧身弯腰，脊背平稳，轻声道：“上来，我背你走到角门，刚好赶在落锁前入宫。”

沈未寻没有扭捏推辞，轻轻伏上她脊背，双手轻环脖颈，力道分寸，不重不缠。

庄意迟起身迈步，步伐平稳，避开路面碎石凹凸，走得极稳。街边灯火落在二人身上，影子相依拉长，晚风掠过耳畔，只剩彼此平稳呼吸，和街边细碎吆喝声。

赶在最后一刻，二人踏回角门，侍卫躬身行礼，目送二人回宫。

重回清芷殿，沈未寻将余下糕点分给殿内值守宫人，人人有份，平等善待，随后拉着庄意迟坐在庭院石凳上，分食最后一块糖糕。

夜色安稳，晚风温柔，当下朝夕，岁岁可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