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长头发女生叫安歌,短头发女生叫沈辞鸢,这是墨皠后面才知道的。
过了几天,班里转来了几名转校生。
正是上午上课之前,教室里一片嘈杂。班主任领进来一个人,教室里安静了一瞬,又窸窸窣窣地议论起来。
他站在讲台边上,不高不矮的个子,浅金色的短发服帖地垂在额前,衬得一张脸白得近乎透明。灰蓝色的眼睛平静地扫过底下四五十张脸,没什么表情,但也不让人觉得冷——只是淡。像冬天早晨窗户上凝的那层薄霜,看得见,摸不着。
“我叫伊利亚·索科洛夫。”他开口,声音不高不低,中文说得意外地流利,只最后那个“夫”字带了一点不易察觉的卷舌,“从莫斯科来。请多关照。”
语罢微微颔首,再无多余言语。老师示意他坐到墨皠身旁的空位,少年背起黑色双肩包缓步走去,步履轻盈,落地无声。途经墨皠桌前时,墨皠下意识抬眼,恰好撞进那双灰蓝色眼眸——像极了远在北国冰封的湖面。对方未曾闪躲,亦没有刻意凝视,淡淡一瞥,便移开了视线。
伊利亚坐下后,教室里恢复了嘈杂。前排的人还在偷偷回头打量他,他像是没感觉到,把本子翻到新的一页,开始写今天的日期。
墨皠低头继续写物理卷子,写完最后一道大题,把笔一搁,伸了个懒腰。
也就是这时候,老师对门外的那位说:“进来吧。”
这次进来的人和伊利亚不同。他比伊利亚高半个头,身形修长,像冬天立在院子里的那棵冷杉。头发是纯黑色的,比普通男生长一些——鬓角盖过耳尖,后脑勺的发尾刚好触到衣领。刘海斜分着,长度堪堪落在眉骨上方,几缕碎发垂在额侧,随着他走路的动作轻轻晃动。
不是那种刻意留长的发型,更像是没空去剪,或者剪了之后又长了几天,反而多了一层慵懒的少年气。
他穿校服的方式也跟别人不太一样。衬衫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领口整齐,校服外套拉链拉到胸口,不多不少。整个人站在那里,黑发黑眼,安静得像一把还没出鞘的刀,但碎发又让轮廓柔和了几分,不至于太锋利。
“锦洛添。”他只说了三个字,声音很低,音量不大,但整个教室都听得很清楚。
然后就没话了。
班主任显然已经习惯了,替他补了一句:“从别的城市转来的,大家多关照。”
锦洛添微微点了下头,幅度小得几乎看不出来。那几缕额前的碎发跟着晃了一下,又落回原来的位置。
老师环顾教室,看到伊利亚的旁边还有个空位置,她向锦洛添指了指:“你去坐那吧。”锦洛添微微点了点头,便向那个位置走去。
上课铃响了。
数学老师夹着一沓卷子走进来,看到最后一排又多了个人,目光在伊利亚和锦洛添之间来回扫了一下,没说什么,转身开始写板书。
墨皠低下头翻书,余光却一直挂着左边那个人。
锦洛添坐得笔直,黑发碎发垂在耳侧,从墨皠的角度看过去,只能看见他的侧脸——鼻梁高挺,薄唇微抿,睫毛垂下来的时候在眼下落了一片浅浅的影。他从书包里拿出一个黑色封面的本子,翻开,笔尖落上去,开始写东西。
墨皠忍不住多看了一眼,正好锦洛添偏过头来,那双极黑的眼睛直直地对上他的。
墨皠愣了一下。
锦洛添没说话,也没移开,就那么看着他,目光沉沉的,像山间一潭不见底的水。墨皠被看得有点发毛,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小声问道:“怎么了,锦同学,我脸上有东西吗?”
锦洛添这才把头别过去,缄语不言。
前排的安歌又转过身来了。她先是看了墨皠一眼,又看了看锦洛添,压低声音问:“你俩认识?”
“不认识。”墨皠说。
“那他干嘛盯着你看?”
“我怎么知道。”
安歌撇了撇嘴,长发从肩上滑下来,她随手撩到耳后。她旁边那个短头发的女生——沈什么来着,墨皠还没记住名字——也跟着转了过来。她的目光在锦洛添身上停了一瞬,又落在墨皠脸上,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轻轻“嗯”了一声,转回去了。
安歌也转回去之前,凑到墨皠耳边小声说了句:“你小心点,他看起来怪冷的。”
墨皠没接话。
他当然感觉得到。那种冷不是伊利亚式的淡——伊利亚是薄霜,看得见但不会冻着人;锦洛添是山里的冰泉,把手伸进去才知道什么叫刺骨。
可他刚才看自己的那个眼神,又不完全是冷。
墨皠说不清楚。
数学老师在黑板上写了一道数学题,粉笔头一扔:“谁上来做?”
没人举手。教室里安静了三秒,伊利亚站起来,步子轻轻地走上讲台,拿起粉笔,刷刷刷写了两行,然后停住了。他偏头看了看自己的步骤,灰蓝色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又往下写了三行,最后在答案处画了个圈。
粉笔放下,他转身回了座位。
路过墨皠桌子的时候,墨皠看见他草稿纸上写的那几行——思路是对的,但中间跳了一步,卷面扣分的那种。
“第二步是不是少了定义域?”墨皠低声说。
伊利亚坐下来,看了看自己的答案,又看了看墨皠推过来的草稿纸。墨皠在上面用红笔补了一行小字,字迹潦草但清清楚楚。
“……谢谢。”伊利亚说,声音很轻。
墨皠点了点头。
这时候他感觉到左边有视线在盯着这边。他偏头——锦洛添正看着这边。不是看伊利亚,是看他。那双黑色的眼睛在碎发的阴影下显得格外深,像是在辨认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墨皠这次没问。
他直接转回去,盯着黑板上的数学题,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但他知道锦洛添的目光还在。像冬天贴在脖颈后的一小片雪,存在感不强,但忘不掉。
下课铃响的时候,安歌一下子转过身来,双手撑在墨皠的桌沿上:“来来来,正式认识一下。”她指了指自己,“安歌,安宁的安,歌声的歌。”又指了指旁边那个正低头写东西的短发女生,“她叫沈辞鸢,辞别的辞,鸢鸟的鸢。写诗写得特别好,就是不爱说话。”
沈辞鸢抬起头,轻轻“嗯”了一声,算是打了招呼。
墨皠点了点头:“墨皠。”
“知道,学霸嘛。”安歌笑了笑,然后看向伊利亚,“你呢,俄罗斯来的那个?”
“伊利亚·索科洛夫。”
“好长。”安歌毫不客气地评价,“我能叫你伊利亚吗?”
“可以。”
安歌又转向锦洛添。锦洛添正低头写东西,黑色的碎发垂下来挡住半张脸,丝毫没有要抬头的意思。
“……这位同学?”安歌试探性地喊了一声。
锦洛添没动。
安歌看了墨皠一眼,墨皠耸耸肩,表示自己也没辙。
就在安歌准备放弃的时候,锦洛添开口了,声音很低,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锦洛添。”
然后就没有了。
安歌眨了眨眼,小声对沈辞鸢说:“这个比伊利亚还冷。”
沈辞鸢没说话,但她把本子翻过来给安歌看。上面写了一行字:
他不是冷。是沉。
安歌看了,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窗外起风了,吹得窗帘鼓起来,扫过锦洛添的桌角。他没有伸手去按,只是微微偏头看了一眼,像是在看一个老朋友。
墨皠注意到,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
更像是想起了什么。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