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雨夜

还在上最后一节课,一声轰鸣打破了平日的宁和平静。

墨皠抬头望了望窗外,墨水浸染的天空,长出了转瞬即逝的银白的枝丫。接着,一滴,两滴,三滴……五滴,十滴……数十滴,数百滴,无数滴。雨纷纷扬扬地洒着,突然又像流星一般砸向地面,远处水洼的镜面溅起的水花跳起了芭蕾。

墨皠看了看书包,才意识到自己没有带伞。

“糟糕,忘记带伞了,这下该如何是好?难道只能淋雨跑回宿舍了吗?”墨皠心里想。

这时候,下课铃倏然响起。

教室里顷刻间喧嚣四起,椅腿蹭过地板的刺啦声、书本归置进书包的脆响,夹杂着结伴而行的说笑声,揉成一片嘈杂。墨曜慢条斯理地收拾物件,目光却频频飘向窗外。雨势较先前又大了几分,路灯光晕里,细密雨丝斜斜织成银网,地面积起浅浅水洼,雨点坠落,撞出一圈圈细碎的水花。

“没带伞?”安歌转过身,书包早已挎在肩头。

墨曜低低应了一声。

沈辞鸢也随之转头。她垂眸望向桌旁立着的长柄伞,伞身是沉静的藏蓝,木质伞柄被摩挲得泛出浅白。她抬手握住伞骨,迟疑片刻,终究将伞递到墨曜面前。

“你用吧。”语声轻浅,似是生怕对方推辞。

墨曜微微一怔:“那你怎么办?”

“我和安歌共一把就好。”沈辞鸢说着,视线悄悄偏向身侧的人,耳尖泛起一抹淡红。走廊未曾开灯,室内只剩几盏日光灯悬着,那点绯红隐在光影里,看不真切。

安歌笑着伸手揽住她的肩:“走吧,我的伞容得下两个人。”

墨曜接过那把藏蓝雨伞,指尖触到伞柄上残留的余温。还未及道一声谢,沈辞鸢便已起身,同安歌一道走向前门。

伊利亚立在座位旁,低头翻找着书包,片刻后抬眼,灰蓝色的眸子望向窗外,神色淡得没有波澜。

“你也没带伞?”墨曜开口问道。

伊利亚轻轻点头。

墨曜又看向左手边。锦洛添刚合上黑色封皮的本子,不疾不徐地将它收进书包。他似是听见了方才的对话,抬眼扫过墨曜,又垂眸看了看自己空无一物的桌边。

“一起走吧。”墨曜抬手撑开雨伞,藏蓝伞面在头顶骤然展开,闷响一声。他站在中间,左畔是伊利亚,右旁是锦洛添,三人堪堪挤在一方伞下,两侧肩头紧紧相抵。

伊利亚身形清瘦,肩头偏窄。他发梢沾着细密雨珠,浅金色的发丝被雨水濡湿,色泽转深,软软贴在额前。他下意识地侧身避让,可伞面本就狭小,再躲闪也避不开相贴的距离。

锦洛添却全然没有避让的意思。他站在墨曜身侧,高出对方大半个头,几缕黑发被晚风扬起,露出光洁的额头。他仿佛毫不在意雨水侵袭,步履从容平缓,大半伞面却悄悄倾向墨曜。墨曜低头望去,自己右半边衣衫干爽如初,而锦洛添的左肩,早已被雨水浸出一片深痕。

“往伞里靠一靠。”墨曜出声提醒。

锦洛添没有应声,身形也未曾挪动。墨曜伸手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将人往自己这边拉了拉。两人手臂相贴,隔着微凉潮湿的校服布料,能清晰感受到对方偏低的体温,冷意沉沉,仿佛周身裹着一层寒霜。

三人并肩走出教学楼。雨声轰鸣,雨点敲在伞面上噼啪作响,周遭人声都被雨声吞没,高声说话才能勉强听清。墨曜索性缄默下来,垂眸留意脚下,小心避开沿路的水洼。

走出去没多远,身侧传来伊利亚清浅的声音,距离极近,字字清晰:“你的鞋子湿了。”

墨曜低头,白色帆布鞋的鞋头已然晕开一片湿痕。“无妨,回去换掉就好。”

伊利亚不再言语,只是悄然伸手扶了扶伞沿,将伞面又往墨曜这边偏了几分。那双手肤色冷白,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

这一幕落入锦洛添眼中。他面上依旧没什么情绪,只是抬手,将方才被墨曜扯出褶皱的衣袖,慢慢抚平。

周遭重归寂静,唯有连绵雨声,填满了所有空隙。

教学楼前门处,安歌撑开一把浅灰色折叠伞,伞面并不算宽敞。沈辞鸢走入伞下,两人肩头相挨,手臂紧贴在一起。

安歌比她高出半个头,撑伞的手刻意偏向沈辞鸢一侧。沈辞鸢周身都被伞面严实地护住,而安歌的右肩暴露在雨里,雨水顺着校服肩线蜿蜒而下,晕开大片湿迹。

“伞歪了。”沈辞鸢轻声道。

“没有。”安歌扬唇一笑,语声清脆如旧。她边走边低声哼唱起来。

沈辞鸢侧耳细听,旋律格外熟悉,是肖邦的《降D大调前奏曲》。她记得曲谱旁标注着小字——雨滴。安歌的哼唱轻若蚊蚋,断断续续,被漫天雨声切割成零散的片段。

没有歌词,唯有婉转曲调。这支行板乐章本应温润平和,可从安歌口中溢出的旋律,却让沈辞鸢心底微微发沉。眼前的人,不再是往日里爽朗爱笑的模样。此刻的她,声音里藏着难以言说的情绪,如同薄冰之下的流水,看不透彻,只觉丝丝凉意。

两人靠得极近,肌肤隔着湿冷的衣料相触,沈辞鸢能察觉到,安歌的体温也比平日低了些许。步履不知不觉间重合,一左一右,步调一致。嘈杂雨声里,似有沉稳的心跳声隐约传来,分不清是对方的,还是自己的。扑通,扑通,一下接一下,紊乱了心绪。

她不明白,为何心跳会跳得这样急促。

沈辞鸢悄悄抬眼,望向身旁人的侧脸。暖黄路灯光斜斜洒落,为安歌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光晕。几缕长发被风雨打湿,贴在颊边。她依旧低声哼着曲子,目光望向茫茫雨幕,神情平静淡然。这份安静,却与往日那个热烈鲜活、如同暖阳一般的安歌截然不同,仿佛换了一个人。

不过转瞬之间。

安歌似是察觉到视线,偏过头看来,眨了眨眼,嘴角弯起明媚的弧度:“在看什么?”

熟悉的笑容再度浮现,驱散了方才那几分疏离。

沈辞鸢轻轻摇头,也牵了牵唇角,将视线落回前方的路。

雨,还在不停地下着。

从校门到宿舍的路并不算长,可三人共撑一伞,步履难免迟缓。墨曜的右肩紧紧贴着锦洛添湿透的肩头,刺骨凉意顺着衣料蔓延过来,让他忍不住轻颤了一下。

锦洛添有所察觉,侧首看了他一眼,不动声色地借着肩头抵住伞骨,再次将伞面倾向墨曜。这一次,他大半身子都露在了雨幕之中。

“你都淋湿了。”墨曜心头一急。

“不碍事。”锦洛添吐出短短两字,声线低沉,险些被雨声淹没,却清晰地传入墨曜耳中。这是他今夜开口说的第一句话。

伊利亚安静走在左侧,鞋面与裤脚早已湿透,却始终一言不发。他看着墨曜一次次把伞推过去,又看着锦洛添固执地挪回来。几番推让后,伊利亚忽然抬手,握住了中央的伞柄。

墨曜与锦洛添皆是一怔。

伊利亚目光平视前方,稳稳将伞举在三人正中。他看着身形单薄,力道却很足,伞面终于不再左□□斜。

“就这样吧。”他淡淡说道。

三人不再动作。雨声哗哗作响,藏蓝伞下,三个少年并肩而立。浅金发色的少年垂着眼,灰蓝色眼眸落在脚下前路;黑发少年身姿挺拔,目光望向远方,神色沉静;夹在中间的墨曜,被两侧截然不同的温度包裹,一边清浅微凉,一边沉冷刺骨,心跳却莫名地渐渐加快。

墨曜心里想着,今天的雨天真冷。

可转念间,又觉得,好像也没有那么寒凉。

宿舍楼下,两行人几乎同时抵达。

安歌收起雨伞,轻轻抖落伞面上的积水,笑着叮嘱沈辞鸢:“快上楼吧,别淋感冒了。”沈辞鸢点头,目光在她脸上短暂停留,似是想捕捉些什么。安歌朝她俏皮地眨了眨眼,笑容明亮耀眼,全然看不出在雨中行走许久的倦意与湿冷。

沈辞鸢收回视线,转身快步走进楼栋。耳尖的热度迟迟未散,心跳也依旧纷乱。方才那一瞬间的安歌,像一面陌生的镜子,照见了笑容之下隐藏的心事,让她心绪难平。

她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

安歌立在门前台阶上,仰头望向漫天雨丝。路灯光影落在她脸上,神情安宁得过分,与平日判若两人。不过短短一秒,她便低下头,抬步跟着走进楼内。

“你方才哼的,是肖邦的曲子吧?”沈辞鸢轻声发问。

“嗯,”安歌笑意浅浅,“《雨滴》,倒是应了此刻的景致。”

“是啊。”

沈辞鸢没有继续追问。但那一段婉转又带着怅然的旋律,还有方才那个心绪浮动的瞬间,都深深留在了心底。

男生宿舍门口,墨曜收拢雨伞时,才留意到伞柄处系着一根纤细红绳,绳结打得精巧雅致。这是沈辞鸢的伞。

他将伞仔细折好,雨水顺着伞骨不断滴落,坠在地面,很快便与遍地雨水融为一体,再也分辨不清。

“明天再还给她吧。”墨曜低声自语。

伊利亚站在一旁,抬手抖落发间水珠,浅金色发丝扬起细碎的水点。锦洛添立在稍远的地方,大半黑发被雨水浸透,服帖地贴在脸颊两侧,愈发衬得肤色莹白。他没有刻意抖落积水,只是抬手将湿漉漉的刘海拨向一旁,露出一双墨黑深邃的眼眸。

他抬眼,看向墨曜。

片刻后,转身踏入了宿舍楼。

宿舍在四楼。

墨曜拾级而上,才发觉鞋内早已积满雨水,浸透了袜底。每落一步,都漾出细微的咕叽水声。他蹙了蹙眉,干脆将脚从湿透的帆布鞋里抽出,赤足踩上冰凉的水泥台阶,单手拎着鞋子继续往上走。伊利亚紧随其后,步履依旧轻盈,沾了水的裤管紧贴在小腿肌肤上,走动时不时传出一阵黏腻的轻响。锦洛添走在最后,湿软的黑发贴覆着面颊,水珠顺着发尾不断垂落,他却浑然未觉,只以一贯不疾不徐的步调前行。

走廊的灯是声控款,一盏接一盏次第暗下。墨曜抬脚轻跺,惨白的灯光瞬间亮起,映亮两侧一字排开的寝室门,每扇门上都规整贴着床位表。

他们的寝室,是402。

墨曜抬手推开门,屋内已然有人。靠窗下铺坐着一位戴眼镜的男生,正低头捧着书卷细读;对面上铺斜躺着一人,指尖漫不经心地绕着鞋带打转,周身漫着几分百无聊赖的闲散。

“可算回来了。”上铺的人闻声翻了个身,探出头来,“你们三个是一个班的吧?我就说一下子转来三位新同学。”他目光扫过伊利亚与锦洛添,在那头浅金色发丝上稍作停留,却并未多言。

“我叫林小舟,”他拍了拍床沿,“那位看书的是宋时予。”

宋时予闻声抬眼,抬手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淡淡颔首算作回应,旋即又埋首书页之中。

墨曜很快找准自己的床位——靠门的上铺。伊利亚住在他对面下铺,锦洛添则在墨曜正下方,三人床位斜斜相对。

他先将滴水的鞋子摆在阳台门边,从储物柜抽出干毛巾擦净双脚,换上拖鞋,随后攀爬上铺。床单微凉,萦绕着淡淡的洗衣粉清香。他坐于床沿,俯身整理枕套,裤管顺势向上滑落,一小截脚踝露在光影里。

那根红绳,便系在那里。

绳结样式古朴,经年累月早已褪成暗沉的暗红,可在寝室惨白的灯光下,依旧格外醒目。

墨曜对此早已习以为常。自记事起便佩戴着这根红绳,岁月久长,他甚至记不清最初是何时系上的,就像忘了自己是何时学会迈步前行一般自然。他探身去拿枕下物件,脚踝轻晃,红绳也随之轻轻摇曳。

下铺的锦洛添正慢条斯理地收拾行囊。他取出那本黑色封皮的本子,稳稳放在枕边;再将叠得棱角分明的黑色卫衣平铺在床尾,最后把一支笔搁在本子与枕头之间。寥寥几样物件,再无他物。

他脱下湿透的外套,挂在床头挂钩,内里的白色短袖衬得身形清瘦。就在他抬眼的刹那——

视线恰好落进墨曜脚踝处那抹暗红。

动作骤然停了下来。

并非猝不及防的僵硬,更像是一台平稳运转的器物,被骤然按下了暂停键。他维持着仰头的姿势,漆黑的眼眸牢牢锁住那根褪色红绳,瞳孔几不可察地微微一缩。

一秒,两秒,三秒。

墨曜整理好枕套,转过身,才发现锦洛添的目光停在自己脚踝上。

“怎么了?”他下意识地收了收脚。

锦洛添迟迟没有应声。他垂下眼帘,长睫在眼下投出一片浅淡阴影,片刻后轻轻摇头,声线低沉悠远,仿佛隔着层层雾霭传来:“没什么。”

他重新低头打理床铺,将毛巾叠成规整的长方形,挂回床头。动作依旧舒缓,可墨曜分明看见,他的指节悄然泛白。

像是在用力攥着什么。

又像是小心翼翼,生怕碰碎了什么珍视之物。

墨曜没有再多追问,顺势拉下裤管,将红绳严严实实地遮住,蹬掉拖鞋,翻身躺卧在上铺。

一旁的伊利亚收拾得格外简洁。他把书包搁置在床上,逐一取出内里物件:几支笔、一个软皮本、一本俄语书,还有一包纸巾。随后褪去湿冷的校服,换上干爽的浅灰色卫衣,全程安安静静,一举一动都从容淡然。

闲不住的林小舟从上铺一跃而下,趿着拖鞋凑到伊利亚身旁:“你是从那边过来的?中文说得也太好了。”

“谢谢。”伊利亚轻声作答。

“你们那边现在是什么时辰?”

伊利亚略一思索:“时差五小时,此刻应当是傍晚。”

“原来是这样。”林小舟拖长语调,又转头看向锦洛添,“那你呢?从哪里转来的?”

锦洛添置若罔闻。他挂好毛巾,端坐床沿,翻开黑色本子,笔尖落于纸页,静静书写起来。

林小舟等了片刻,只得讪讪地摸了摸鼻尖,压低声音对墨曜笑道:“这位看着更不爱说话。”

墨曜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洗漱的时间到了。走廊里响起生活老师洪亮的喊声:“抓紧洗漱!十点半准时熄灯!”

众人端起脸盆,结伴走向水房。墨曜刚从床上踏下,余光又瞥见锦洛添垂着眼,视线落在他裤脚与拖鞋之间漏出的半段红绳上。

心头掠过一丝莫名的怪异,他却并未点破,端着盆迈步离去。

锦洛添没有立刻跟上。他在床边静立许久,指尖无意识地在床单上轻轻摩挲,似在描摹一道无形的轮廓。半晌,才起身端起脸盆,缓步走向水房。

水房里人声嘈杂,水龙头流水哗哗作响,镜面蒙着一层薄薄水雾。墨曜挤到最内侧的水龙头,拧开冷水。水流覆上掌心,他才惊觉指尖早已冻得通红。伊利亚立在他身侧,挤上牙膏认真刷牙,每一处牙面都仔细清扫,一丝不苟。

锦洛添就站在墨曜身后,并未上前争抢龙头,只是安静伫立等候。他的目光,落在墨曜的脚后跟——那里有一道浅淡的旧疤,细微得稍不留意便会忽略。还有那截被水汽微微打湿的红绳,色泽浸得愈发深沉。

墨曜洗漱完毕转身,险些直直撞上前人。

“你怎么站在这儿?”他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锦洛添依旧没有答话,只是抬手越过他,拧开了身前的水龙头。冰凉的水流冲刷在修长的手背上,水珠顺着清晰的骨节不断滚落。

墨曜侧身避让,端着盆走出水房,临走前又回头望了一眼。

锦洛添垂首洗手,水流湍急,溅起的水花打湿了袖口,他却全然不顾,任由冷水漫过腕间,整个人仿佛陷在沉沉思绪里。

熄灯铃声骤然响起。

整栋宿舍楼的灯火齐齐熄灭,走廊里传来细碎的道别、低语与几声轻笑。浓稠的黑暗瞬间涌满整间寝室。

墨曜已经躺卧在上铺,薄被拉至下颌。这是学校统一配发的被褥,质地偏硬,却被日光晒得蓬松,裹着一股干燥温暖的气息。

他阖上双眼,准备入眠。

身下忽然传来极轻的动静。并非翻书的声响,只是布料摩擦的细碎窸窣,伴着绵长又浅淡的呼吸。

紧接着,床铺传来一丝极细微的震颤。

并非大幅度晃动,而是轻如蝶翼的触碰,仿佛有指尖轻轻搭在上铺床板边缘。力道轻得近乎虚无,可这缕震动透过木板与被褥,清晰地传到了墨曜的肩头。

墨曜骤然睁开眼。

黑暗里看不清下铺的人影,唯有床板模糊的轮廓悬在眼前。

但他清清楚楚地知道,锦洛添就在下方。

安静地,沉默地,躺在那根红绳正下方的位置。

白天的画面再次浮上心头——方才上楼时,锦洛添望向脚踝的眼神,绝非单纯的好奇与打量,那分明是一种久寻之后,终于认出目标的恍然。

像一枚沉寂已久的钥匙,精准插入对应的锁孔。

咔嗒一声。

这念头来得突兀,墨曜自己也说不清缘由。他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柔软的枕中,竭力压下纷乱的思绪。

下铺沉寂了很久。

久到墨曜以为对方已然睡熟。

一道极低、极哑的声音,自下方悠悠飘来,仿佛从幽深井底穿透层层黑暗,送入他耳中:

“……找到了。”

话音太轻,墨曜听得并不真切。

“你说什么?”他压低声音问道。

四下再无回应。

唯有窗外的雨声,隔着一层玻璃,沉闷地敲打着夜色。

又过了许久,下铺的呼吸渐渐变得绵长均匀。墨曜拢了拢身上的薄被,脚踝处的红绳贴着被褥,竟透出一点淡淡的暖意,全然不像一截冰冷的饰物。

他缓缓闭上眼。

心底始终萦绕着疑惑:那个人,究竟说了什么。

不知何时,窗外连绵的雨,已然悄然停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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