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赵燃爻很好心地掀开了所谓施绪的人皮面具,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极为普通的面庞,将普通到就算混入人群中都不会有人记住。
此人的面庞与气质并不能算得上是相辅相成,反而是极其相冲的两股。他的面容如同七二耄耋,可眸中的弑杀让人不可小觑。
他就这般瞪着赵燃爻手中的人皮面具,慢慢地露出一口白牙,身形卡顿,举止缓慢,双手倒扣凝聚在一起,口中喃喃便要结咒。
南寒临心下大骇,她终究是过于自信,自信过了头而导致的自负,什么施绪什么小童都只是为了将这男的引出来,好将他们一军。
幸而,二人早有默契,不过对上视线,便懂得对方所想。南寒临伸手冲着男子甩出一枚铜币过去,铜币飞逝而出正中男子手掌,却连皮都不曾擦破,反倒反射回来。
“赵燃爻,掩护我。”
南寒临向后撤了几步的距离,随即盘腿席地而坐,双手相扣结莲花庄,周身灵气肆虐,引得空中电闪雷鸣。与此同时,闪电于西南方向席卷而来,狂风呼啸,南寒临坐于期间,眸子清亮,并无慌张之意。
她坐于此,恰使此阵成型,而这道雷电也和该由男子召唤出现。雷电于此处死门朝她与赵燃爻二人飞奔而来,赵燃爻自有乾凃纹身庇护无虞,而她便坐在阵眼中心,以己身迎此雷电,以示雷劫渡身。
于是背挺笔直,呼出浊气解了手中莲花,转用腰间许久未曾使用的铜币串,取下其中一枚,立于掌间,铜币受灵气熏陶,已有灵意。便游龙走蛇直直朝着男子飞奔过去,男子唇畔扬起运筹帷幄的笑,欣然接下铜币。
而铜币中的灵气汹涌澎湃,男子不料,应接不暇,身躯颤动不能停,亦不能退,生生受了这道由阵眼擦过死门诞生出现的灵力攻击。
这道攻击其中蕴含着的杀意更甚。男子呕出一大口血出来,唇角的笑更加恶劣,仿佛早有所料,咬紧牙关,灵力运用愈多,他的神情便愈加骇人。仿佛要拨筋抽骨,才能将此招完美运用得出。
南寒临不做他想,只是端坐阵眼之中,静静承受着已至身前的雷电攻击,鲜血从嘴角溢出,眉头虽皱,却不曾显露不分痛苦神情。
男子大骇,手上动作多了几分慌乱。眼神充血,灵力在他体内横冲直撞,手上的碎末随着动作呼吸间涌入体内。
成败于忽略的细节中决定。
南寒临身体的确很痛,可承受过死门淬炼的灵力更加凌厉澎湃,于是她缓缓直起身,吐出口中淤血,长剑捅入男子本坚如磐石的身体。
男子抽搐,性命并未因此消耗殆尽。
他仍有触底反弹的机会。
南寒临了解,却并未扼杀。男子占据死门,拥令死门,要以死门为玩物,便也要做好反而成为死门玩物的结果。
男子声音颤抖,没有此前的矫揉造作,也没有扮做施绪时的楚楚可怜。
他欲自裁于此,可不随人愿。
南寒临上前一步,抬手捏住对方的天灵盖,声音冷冽,“你是谁派来的,来和我演这么一出的目的是什么?”
男子问得疑问,只是放声大笑,词不达意道,“假作真时真亦假,哈哈哈哈哈哈哈。”
说罢,在南寒临面前,便要自爆灵力而亡。
可并未如愿,南寒临控制着对方的生死大权,她手上的力道加重几分,男子身体颤抖更加,可他不曾开口。南寒临静静注视着对方,瞧见对方眸中的视死如归,叹息一声。起手盈灵气,将男子拍到不远处的落叶堆上,男子正好好摔在上面,不等哀嚎出声,男子周身燃起火焰。
火暖土,此前她扔过去的铜币属金,金又能泄土,再有曾立于死门引雷,如今男子身上自带生死两道坎坷,能否煎熬过去,还看天命如何。
不再去管煎熬的男子,她皱着眉,走向那扇被勒令不能推开的房间,只见内里一片金碧辉煌,像极了北境朝阳阁单秋禾为她准备的房间,屋内大咧咧放着一柄剑,模样酷似春水。
南寒临不自觉放慢步子,她再听不得身旁赵燃爻的呼唤,她想要冲上前去,去握住师傅的剑刃,去拥着它,才好汲取到师傅的气息。
可只是虚妄。
南寒临顿住脚步,她凄然一笑,又是这样的幻境,她早该想到,可是她不曾料到背后之人竟然将事情做得这么绝。
实际上,她本意是进来以这个小童的性命为代价昭告背后做局之人,不要耍小手段,或者又快又迅疾地解决掉这个小童来进一步坐实奇门通天的传言。毕竟,她作为奇门漆鹤传人,是拥有真本事在的。更何况,她本以为这间院落里涉及到的东西,只到方才男子的自戕。
可是谁能料到,这个背后之人竟然能在一个小小的院落内,使用了幻境、生死门、心魔等等等等等等这么多的东西,她真是有些怨恨万物的背后主了。
一次性用这么多,也不怕它们相冲,做不成下马威,反而让自己受到反噬制裁。
南寒临无奈,转身看都没看金碧辉煌的屋子,拽了拽站在一旁的赵燃爻,就要走出去。她需要好好找找怎样才能出幻境。
她没拽动赵燃爻。
完了。
这是南寒临第一瞬间的反应。
伸手轻轻拽拽对方衣袖,赵燃爻并无反应,甚至因为猛然的触碰周身迸发出骇人的气质,若不是南寒临反应迅捷,恐怕要伤上加伤。
可只要她松开手,赵燃爻的反应更加激烈,虽然他站立在原地,可是他周身散发出的气息却愈发低沉。
南寒临拧眉,心魔又出现在赵燃爻身上,或者说,赵燃爻从来没有真正的消灭掉自己内心的心魔。
赵燃爻睁开眼,看着眼前的南寒临,周身的低气压在一瞬间消散,他快走两步,紧紧地拥住南寒临,将头埋在她的颈间。
南寒临趁此机会,单手凝诀点在赵燃爻脖颈,她被拽到赵燃爻所经历的幻境,可内里竟只有一片虚无,并不是南寒临所预想中的模样。
她抿唇,思索是不是自己做错了决策。下一刻,赵燃爻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阿临,别离开我。”
随着话音落下,成千上万个话语幻化成文字密密麻麻地充斥在南寒临的眼前,她怔怔地望着这些文字。她仍在赵燃爻的怀里,她听着赵燃爻一遍又一遍地重复,轻轻地点了点头,“不会离开你的。”
一瞬间,又归于虚无。
赵燃爻声音颤抖,文字也伴随着他的话语逐个浮现。
“阿临,我......”
沉默震耳欲聋,南寒临望着眼前缩小又放大的阿临,眼睛有点疼。
“你怎么?”
“我心悦你。”
四个字瞬间霸占了阿临的位置,在南寒临眼前跳动,同他的主人心连心地晃来晃去。
她弯了弯唇,“我知道。”
“可是,我又怕,我怕我控制不了心魔,又怕我不能好好地保护你,我又怕,我这么弱,会成为你的累赘。”
‘累赘’二字加粗又放大,南寒临抬手拍了拍赵燃爻的头顶,“你不会是累赘。”
六个字,又将眼前的字轰散,仅留下一个手指大小的小人,在半空中转来转去,南寒临眯眼嘻嘻瞧去,分明是乾龙的模样。
它转着尾巴,吐了吐须子,瞥了眼南寒临,南寒临从这张龙脸上看见笑意,可下一瞬,她就被赶了出去。
再睁眼,就是赵燃爻已然染上绯红的眼尾。
南寒临失笑,拍了拍赵燃爻的肩膀,“我方才和你说的你记住没?”
“我是说,你不必如此。”南寒临顿了顿,唇角扬起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我知道你的意思,我又何尝不是这个意思。”
“可是我身负血海深仇,恐不能给你善终,我只怕......”
话语不曾说完,便被人拦截了去。
赵燃爻探出头,试探着轻轻碰了碰南寒临的额头,他的眼眸亮得像星星,唇角带笑,沉浸下去。南寒临惊讶一瞬,却也笑意连连,二人很快分开。
二人尴尬一瞬,赵燃爻晃悠着手臂,顺拐地向前走了两步,暗自呼出一口浊气,瞥向南寒临仍站立在原地的模样,不再忍耐自己的笑意,回首拍了拍对方的肩膀,“不愧是乾奇门漆鹤传人。”
南寒临轻笑,反过来捏了捏赵燃爻的肩头,“不愧是乾凃纹身。”
二人相视一笑。
眼前的景象变了又变,终于回归真正的模样,的确是灰尘狼藉,南寒临面上半点波澜也无,眉眼淡淡并没有什么反应,只是牵着赵燃爻的手迈出房间。
“此处是一个幻境,我们需得出去。我本以为此前的落叶堆事最后一道工序,没想到幕后之人比我想象的要没事干,他在这间院落中设置了许许多多的麻烦东西。”
南寒临絮絮叨叨,“不过幸好,遇到的是我。如今只差最后一步。”
眼神飘向还在被烈火灼烧的男子,南寒临啧啧称奇,“最后两步。”
两步并做三步走到男子面前,男子已然面目全非,只是一双鹰眼中的杀意不容小觑。不等南寒临吩咐,赵燃爻的长剑已然刺了进去。
鲜血喷溅在地上,打湿了落叶堆上的落叶,细弱蚊蝇的灵力波动被南寒临捕捉到,她一脚踢开男子的尸体,沾着对方的鲜血涂抹在一直被落叶堆盖着的这处地面,果然光芒四射。
南寒临暗中咋舌,心下暗叹布局之人的狠毒,若不能手刃这男子,她便寻不到出去之法,怎么看来,都是一场逼迫的死局。
确定好生门所在位置,南寒临不再多想,气沉丹田,灵力尽数涌入这道无底洞,终于在地动山摇间,万物逆转,他们二人出现在真实中。
光芒刺目,南寒临伸手遮住眼前光芒,过了片刻勉强可以视物。眼前仍是小童,小童拿着扫帚扫落地上的灰尘,一旁也草草坐落着一座落叶堆,只是如今,上面并无灵气浮现。
恍若方才种种不过是黄粱一梦。
南寒临深吸一口气,眼神落在小童身上,小童指节泛白抓着扫帚,并未抬眸去瞧南寒临二人,只是这般僵硬地做一个动作。
耶耶耶耶耶
赵燃爻你小子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78章 我心悦你/中插小童(三)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