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燃爻推开房门,映入眼帘一片豪华景象,像是把天上地下的好东西都堆积在一间屋里。赵燃爻淡笑,并未做出什么评价,只是做了个推门的动作,便默默站在门口,直到单秋禾踏入房门后,才出声告辞。
他要去探探那位由单秋禾特别强调是宫里出来的老资历,更主要的是,他需要从对方口中得到一些确切的消息,譬如日前的宫内礼仪是否有所改变。
更何况,他答应了她,要去探探他。
眼瞧着赵燃爻离开的背影,身后的高马尾晃啊晃,南寒临沉默半晌,起身将门关上,转身挽上单秋禾的胳膊。
“秋禾姑。其实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你知道嘉陵城中有人豢养妖兽吗?”
“妖兽?”单秋禾站起身来,眼神中并没有慌乱,只是冷嗤,“我说怎么宁王会派人来,原来是在这里等着我。”
南寒临见着单秋禾不耐的神情微微松了口气,上前一步安抚单秋禾道,“秋禾姑莫急,妖兽的事情,我已经得到了些线索 。正是嘉陵城城门口的那家皮影阁。”
“皮影阁?断不可能啊。”单秋禾摇了摇头,眸中闪烁着不可置信的情绪,“我在嘉陵城每家店铺内都开业都会请我过去,而我每次都会将你师父教给我的隐阵施展在每家店铺的中心,若有妖物横行,阵法会通知我的。”
“若是,有别家门派参与,让秋禾姑你施展的阵法无法实现呢?”
疑问并没有得到回应,单秋禾表现得滴水不漏,南寒临无法分辨清楚单秋禾这件事究竟与对方有没有关系。
既如此,她只能按照自己的原对策来解决这件事情。
希望不会聪明反被聪明误。
单秋禾瞧出南寒临的纠结,这个丫头从小便是如此,总是默默地一个人做事,她不忍对方再耗费心神。于是亲自为对方斟了满满一杯清茶,“这件事情我来解决便是,你饮了这杯,心要静下来,莫要被闲事烦扰心神。”
说罢,单秋禾自己亦是饮尽茶水,面容温柔慈祥,南寒临整个人难得松懈,嗫嚅着轻轻靠在对方的肩头,感受着这一瞬的静谧。
她将她这些天的经历统统告知了单秋禾,以无法复活李寥颂这件为甚,同时掩饰掉了贺珂羽死而复生的事情。
单秋禾随手捻起一颗葡萄默默剥皮,同时肯定地朝南寒临点了点头:“你现在身上的行伍之气倒是愈发明显,练了很久吧。”
南寒临闻言垂首笑笑:“嗯,秋禾姑好眼力。我现在软剑使得极妙,杀些死侍暗卫倒是不再话下。”
单秋禾将葡萄放入口中叹息:“那便好。不过那个赵燃爻绝非良人。”
她凝眸,语气中带着些怒意:“你们……”
南寒临打断单秋禾:“我找到了莲花纹的踪迹。”
“你还没有放弃么。”单秋禾似乎听到不得了的事情,猛然直起身,又整个人颓废下去,望着南寒临叹气:“阿临,我知道你一心寻找杀害你父母的仇人,还有归云剑派这个狗养的门派,可是一个人的力量太小。我可以帮助你,可是只有我们两个人的力量并不能覆灭那么大的势力。”
她的声音悲切:“当年你师父是多么少年风气,她的确开创了独属于她的江湖派系,但那又如何,还是被归云剑派覆灭,身首异处。”
她握紧南寒临的肩膀:“能用得莲花纹的门派,便不可能是等闲之辈。更何况,世界上用莲花纹当门徽的数不胜数,难道你要让他们都覆灭么?错杀一千都不放过吗,你父母你师父的在天之灵都不会允许的啊,他们临终所愿你忘了么,只愿你平安喜乐,别无所求啊,阿临。”
“可是现在的我已经拥有乾凃纹身了。”她的脸上逐渐浮现出笑意,她就那样望着单秋禾不发一言。
单秋禾瞧着对面女孩的脸,面上挂着的笑让她隐隐幻视曾经。曾经也有一个丫头,在她的面前,笑得肆意。她终究还是叹息:“阿临,我气得不是无法复活李寥颂那个丫头。我气得是你从来都不曾自己的性命放在首位。我担心你啊。”
“往日暗沉不可追,阿临,我不敢再将你置身于危机之中了。印有乾凃纹身之人,定是心狠手辣之徒。就说他的行为举止,我不信你没发觉他的表里不一。”
“你和我说他还当过杀手。那更是视人命为草芥,我知阿临你心思缜密,不会吃亏被他暗算,可与虎狼为伴终究不是良策啊。”单秋禾是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无奈。
“秋禾姑说的,我会好好思考的。”南寒临抿唇起身就想将单秋禾送出门去,纠结半刻,还是试探一二,“不过就算不去探查莲花纹,我也要解决妖兽的这件事情,秋禾姑,我不会让这件事情成为归云剑派的把柄。”
“你倔脾气又上来了。”单秋禾瞧着南寒临的模样,又饮下两大杯茶水,才堪堪压下火气。踏出门的一刻终究忍不住叹气,“跟你师傅一个脾气,犟啊。”
叹息过后,她还是将腰间象征的玉牌拽下来放在南寒临手上:“我岁数大了,不过还是能挺上一阵。目前的嘉陵城以我为尊,若有什么事情捏碎玉牌,我会即刻出现。你小心为上。”
转身踏步便要推门离去,转瞬间怒气又都消散下去。
“罢了。”单秋禾将脚又收了回来,拽着南寒临道,“我让手下的人办了宴席,你来跟着吃几口,贺珂羽那些人都会来。”
踏入正厅的时候,赵燃爻正与从宁王府来的太监兄友弟恭地聊着。
“单阁主来啦。这位就是李寥颂李宗主的徒儿?”陈宫笑意吟吟直起身板,上下打量着单秋禾身旁的南寒临。
赵燃爻则给南寒临一个放心的眼神,南寒临配合着微微含笑,也不知道对方套得了什么好消息,竟笑成这副模样。
南寒临将目光落到一旁沉默寡言的贺珂羽身上,对方一直垂着眸子,还是陈宫向她走来时拍他一下才眯着眼睛起身,其中透露着迷茫与空洞。
“好丫头。不愧是漆鹤剑传人。”陈宫拍了拍南寒临的肩头,“如今江湖之中皆有姑娘的传言,姑娘手段非常啊。”
“大人见笑。”
南寒临不动声色地将手抽了出来,面上仍然是一贯的微笑,她亦是在上下打量陈宫,这位宁王府出来的太监。
宁王是圣人的亲哥哥,这样的身份,竟然会亲自派遣手下的人来偏远北境,说明北境中定然有着非同一般的东西。
想来与皮影阁楼中的妖物有关。南寒临心下暗叹,宁王的人也来凑热闹,可见是件天大的趣事。
是了,则名扬天下,不然,则尸骨无存。
“天官同属下都说了姑娘的丰功伟绩,为圣人铲除为祸世间的绝苦阁,理应奖赏姑娘。”陈宫说着,从衣袖中掏出一明晃晃泛着光芒的玉牌放在手中摆弄,“圣人口谕,姑娘不必下跪。”
这些年四处流浪混迹江湖,南寒临自然懂得四处上礼仪样式,虽说对于皇宫内院的规矩不如赵燃爻熟悉,但自那位小厮过后,在来朝阳阁的路上,南寒临也算是对宫内规矩知晓的七七八八了。
南寒临不过与身旁的赵燃爻对视一眼便急急露出欢喜模样,双手过头顶,静静等待陈宫宣读口谕。
“朕竟不知世上竟有如此奇珍,届时定要让朕好好见识漆鹤剑的风采。”
此事已然上达天听,民间传言的速度果然够快。这会是件好事,只有她的名声够大,杀她父母与师傅的人,才会早早地露出马脚。
“民女拜谢圣上。”
陈宫将玉牌安安稳稳放在南寒临手中,同时将南寒临扶了起来,“届时,姑娘可要记着带这块玉牌。”
“民女谨记。”
一阵客套过后,总算落座。
“姑娘这身紫色鸢尾裙极美,衬得姑娘如沉鱼落雁,让在下移不开眼。”贺珂羽不再懵懂无措,此时的他,眉目含情,高高举起手中酒盏,冲着南寒临的位置遥遥施上一礼。
南寒临微微含笑,看着贺珂羽这幅生疏的模样,对晚上夜探贺珂羽一事多了些兴奋好奇的情绪。
一顿饭吃得食不知味。
南寒临摆弄着腰间单秋禾送给她的玉牌等待着赵燃爻。
他与陈宫聊得可称得上是如火如荼,丝毫不舍得分离,虽然话语不过是一些陈宫单方面对赵燃爻的奉承。仔细瞧去,赵燃爻眉眼间染上的不耐,悉数被一杯接一杯的酒水隐去。
不能再喝了,时间耽误不起。南寒临敛眉就要起身,赵燃爻却是快了一步,喝醉了酒的模样一步三晃着走到南寒临身旁,南寒临含笑扶着对方,二人同陈宫告罪后,便亦步亦趋地走到一处偏僻角落,便是这座院子的偏门。
“爬墙出去呀?”
赵燃爻此时哪里还有一点喝醉的模样,只是带着一身难闻的酒味,此时像被酒精侵染一样,行为也大胆不羁起来。登时便要伸手翻过树立的高墙过去,南寒临及时抓住赵燃爻飘起的衣摆。
南寒临轻启朱唇:“门,咱们走门。别翻墙。”
“你猜我从陈宫那里打听到了什么?”赵燃爻眉梢微挑,嘴角勾勒出一抹浅笑,也不等南寒临询问便道,“他们二人此番前来,是为了劝单阁主能够加入归云剑派。若实在不想加入也可以加入乾门一脉。”
南寒临了然于心垂首摆弄着自己腰间的铜币,开口笑着:“倒是比我师父那阵温柔多了。”
赵燃爻瞧望着南寒临的脸色,被发现后掩饰地仰头瞧起天象继续开口,“现如今得以存活的门派,一派是乾门受圣人监管,实际上由宁王暗自管辖。另一派则是不受皇室管理自立门户的归云剑派一脉。”
赵燃爻摇头叹息,“不过最近,归云剑派似乎在与宁王联系。”
“可是宁王觊觎皇位?他挺忙啊。”南寒临问着,这样的皇室八卦,她还是十分喜闻乐见的,毕竟她最喜欢听八卦了。
“他若真的觊觎皇位,圣人就不可能成为圣人。他可是皇上亲哥。”赵燃爻摇了摇头。
“莫要无礼,宁王与圣人不是我等可以议论的。”
南寒临摇头轻笑,刻意放慢步子,两股怪异的味道从近处传来,南寒临震惊地瞧着赵燃爻,“你吃啥了?这么臭。“
赵燃爻一副受伤的样子,眼底染上笑,“我只和陈宫喝了顿酒,难道是因为和陈宫陈大人喝得这顿酒?”
神情夸张,只是笑容根本遮掩不住,身体微微颤动,似要掩不住自己的笑。
南寒临听得赵燃爻的回应,虽不如赵燃爻那般夸张却也止不住笑“不过有一点很古怪,古怪的点便在陈宫身上,你说陈宫知不知道贺珂羽是妖邪,那可是会要他性命的妖邪啊。”
“不知,我们只能为陈宫祈祷,毕竟是陈宫与贺珂羽日夜相伴,居住在同一屋檐下。”赵燃爻加大声量,步子迈得愈发大了。
二人已然行走到了皮影阁楼的门口。南寒临止住话头,抬眸望向天边圆月,拽着赵燃爻走着皮影阁楼的侧门。
侧门大开似乎早就等待他们的到来。
南寒临将一个红玛瑙手串递给赵燃爻,“你好好带着,与白玉手串差不多功效,我说过到了秋禾姑这里就给你做个新的,可不曾忘却,你可要好好戴着。”
赵燃爻重重地点头,心下一派感激,这次的笑反倒多了几分真心,手串就这样被戴在了自己的左手手腕上。
“皮影阁恭候二位多时。”
门童一身黑色长袍,在月色的笼罩下熠熠生辉。
果然是有身份了,衣服都不是补丁款了。
南寒临感觉自己这些天的笑点又变低了,此时瞧着门童一副装腔作势的样子,就控制不住笑出声。
“你在笑我?你难道不想知道皮影阁为什么敢豢妖兽?”门童被南寒临的笑声笑得有些恼羞成怒,他猛然一挥衣袖,怒而对上南寒临轻蔑的目光。
“我可没笑你,这是笑你大难临头。”
旋身退后,赵燃爻押着陈宫出现。
“陈公公跟着我们走了一路了,可累了?”赵燃爻猛地一推将陈宫推倒在门童身前,自己则退后到南寒临身旁。
“你竟敢劫持朝廷命官!我就算只是一个公公,也是尔等敢轻举妄动的?”陈宫完全恼怒起来,他歇斯底里地大吼,拍打着地面,的确是气急了。
“公公无怪。将你推进来只是想让公公听到,北境中可是有人豢养妖兽啊。”赵燃爻蹲下身子阻止胡乱发疯地陈宫,强迫陈宫直视他的眼睛,“公公可还记着,圣人禁豢妖兽。”
头顶的圆月渐渐被黑雾掩盖,南寒临一直在观察着战栗不安的门童。当月光一丝不曾显露出来的时候,门童一双眸子被黑雾笼盖,他手一挥,雾气弥漫,三人被黑雾裹挟去。
“滚!”
大门随着他们被黑雾扔出去的时候闭合。
赵燃爻下意识要使出长剑劈散黑雾以将桎梏斩断,被南寒临制止。于是抿唇,收了手中长剑,顺着力道飞出。
一只黑色的娃娃在大门即将闭合之时飞出,碰巧落入南寒临怀中。
南寒临明知是陷阱,仍然收入怀中。
她不曾畏惧,反而有些期待。
赵燃爻垫在陈宫的下面,灰尘呛鼻,他不由咳嗽几声。
南寒临率先站起查看陈宫的状况,她一眼就看出陈宫中的咒,心里暗骂,抬眸瞧着一脸懵的赵燃爻痛骂一声。
“失忆了,也不知道会不会成个傻子。”南寒临将陈宫从赵燃爻身上踢了下去,陈宫身体没有支撑点,于是软软塌塌地以一种诡异地姿势躺在地上,纵使眸子睁得极大,里面却空洞。
“不如你给他算一卦,算算他会不会痴傻。”赵燃爻提出建议。
南寒临归结于赵燃爻看热闹不嫌事大。不过她也很想知道,今日这皮影阁是探查不了了。
于是俩人就在皮影阁楼偏门门口,为这位姿势怪异奇特的陈宫大太监算起了卦。
据打更刘大爷说,他当时就是正常报时,一抬眼就看见一男一女不好好在家待着睡觉,背着一个不像人的东西四下乱窜。若不是他年轻的时候见多识广,恐怕会被吓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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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莲花纹(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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