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古佛

凌霄派带着甄太平走了,林锦萱送他们到门口,和甄太平单方面吵了一路,凌渊倚着门框旁观,看甄太平被林大小姐碾压,就听观天道:“小渊,他为什么一直在看你?”

凌渊早就注意到那道视线,一耸肩:“谁知道,可能没见过我这么玉树临风的人吧。”

仙鹤翻了个惊天白眼,观天恍然大悟,郑重点头表示赞同。

不远处的阁楼上,秦夫人抵了抵丈夫的肩,“人都要走了,你还在看什么?”

林老爷顿了顿,有些疑惑:“我怎么看那孩子有点眼熟呢?”

秦夫人:“哪个?”

林老爷:“就是那个穿白衣服的,夫人,你觉不觉得他有点像阿铭。”

秦夫人愣了愣,“你是说二哥吗?”

林老爷没吭声,秦夫人仔细瞅了瞅,见白衣公子和旁边的少年说了句什么,听得少年郑重点头,她眯细了眼:“我看不像,二哥可没他讲究。”

凌渊穿了一身素白的长袍,腰间坠着一块古朴的木牌,手腕上的珠串被掩在广袖下,只露出一点纹理,乍一看,这一身非常简单,但仔细一瞧,就会发现他衣服的颜色和配饰十分相得益彰,有一种不经意的恰到好处感。

至少这世间没几个人能把奔丧似的白袍穿出这种感觉。

林老爷顿了顿,见凌渊似乎注意到了他的视线,抬眼看了过来,正好和他的目光撞在一起。

这青年的眼神平静无波,目光黑沉沉的,一双桃花眼微微上挑,却并不显得轻佻,只朝他不咸不淡的点了点头。

那一瞬间,另一个人的眼睛浮现在他脑海里,隔着厚重的时光,狠狠的敲响他几乎要遗忘的记忆。

似乎曾经也有人这样倚在门框上,隔着这么远的距离,抬眼看他。

林老爷手一哆嗦,几乎要脱口呼唤一句什么,但只一眨眼,门口的人便消失了,只剩下林锦萱。

秦夫人察觉到丈夫的情绪,拍了拍他的背:“大夫说你不能激动,突然一下怎么了?”

林老爷缓了缓,沉默的摇了摇头,一招手,身后的小厮立刻上前,听到主人微不可查的问:“去问问小姐,那个白衣修士叫什么名字?”

“凌渊,你走这么快做什么,天快黑了,我们今晚就在阴山脚下找个客栈歇歇,明天再上山吧?”

甄太平絮絮叨叨,拖拖拉拉地跟在凌渊身后,一行人不到一炷香的时间便御剑落在了阴山,凌渊健步如飞的走在前面,观天回头看了吭哧吭哧爬山的甄院主一眼,“这附近并无人迹,恐怕没有客栈,我们今夜只能露宿街头了。”

凌渊头也不回道:“是露宿山野……甄太平,你干嘛非要跟来,没听到那老头子说了什么吗?山里有疫病,你就这么不惜命?”

甄太平还没开口,凌渊不知道想起了什么,抖落一身鸡皮疙瘩,“还有,林锦萱她爹干嘛用那种眼神看我,怪恶心的,好像我死了似的。”

甄太平呼哧呼哧:“凌……凌兄,哪怕上山也慢一点啊,我真看不清路,哎呦。”

观天一个闪现出现在甄太平面前,一把拉住了他在空中乱扑腾的胳膊,“小心,滚下去还要再爬一次。”

甄太平欲哭无泪,观天干脆用灵力带着他爬,一边回凌渊的话:“他好像认识你,小渊,你见过他吗?”

“怎么可能?”凌渊毫不犹豫地回道,“你出生起我们就一直在一起,我认不认识他,你会不知道吗?”

这话有道理,而且听着让人挺高兴,观天便道:“那兴许是看错了吧,把你和别人搞混了。”

甄太平有观天帮忙,终于能抽出一点精力参与八卦,“怎么了?什么搞混了?”

凌渊:“没什么,看你的路,别又把叆叇弄丢了,我可不给你找。”

仙鹤在前方开路,提醒道:“别光顾着聊天,前面是个陡坡,小心脚下,小心脚下。”

他们此时正在阴山山脚处,虽然甄太平并不想半夜爬山,但凌渊想,而观天想凌渊所想,可怜的甄院主便失去了发言权,只能被迫上山。

刚看到阴山,几人就明白为什么林老爷不建议他们上山,阴山不愧取一个“阴”字,整个山体高大陡峭,纵横千里,山中不时传来野兽的怒吼,妖气魔气混杂着伸手不见五指的雾气,将整个阴山完全包裹,仿佛一座阴沉沉的死地,怎么看怎么邪性。

凌渊越走眉头皱得越紧,山脚处雾气并不浓厚,但人行走其间,依然有一种灵力滞后感,当然这不是重点,凌渊朝观天示意了一下,“如何,这里有别的修士的气息吗?”

观天从上山开始就释放出灵气探查,闻言摇摇头,“无,看来仙家派来的修士还没到。”

甄太平离得远,好奇道:“你们在说什么呢?”

凌渊不想将顾虑告诉他,转移话题道:“在说甄和平怎么没来,你到底做什么把他惹得这么生气,阴山这么危险,他放心让你一个人进来?”

甄太平见缝插针的开启随地大小夸:“这不是有你们吗?为什么不放心,话说鹤兄是不是飞得太远了,我都看不见它了。”

观天沉声道:“不是它飞远了,是雾气变浓了。”

几乎他这句话音一落,天色猛地暗了下来,凌渊脚步一顿,他在队首,停下来整个队伍自然停下,甄太平差点撞到观天,及时刹住了脚步,就见仙鹤从前方飞回来,扑闪着翅膀道:“前面没路了,没路了,我们怎么走?”

耗子精敏锐地嗅到某种不详的气息,支起上半身朝前方探头探脑,凌渊皱起眉,黑夜放大了某种东西,他突然有一种诡异的直觉,阴山的夜晚似乎会发生什么恐怖的事情。

凌渊摇摇头,“算了,先在这过夜吧,剩下的明天再说。”

甄太平:……那为什么一开始不在琼梁过夜,要来山里受这个鸟罪?

没有发言权的甄院主在心里哀嚎,然后收拾收拾地上的落叶自己垒窝去了,观天和凌渊一左一右将他围在中间,闭上眼打坐休整。

仙鹤蹲在他们头顶的大树上,警惕的观察周围的动静,耗子精被凌渊丢到甄太平旁边,被迫保护弱小的凡人。

夜逐渐深了,甄太平横竖睡不着,被两个一动不动木头似的修士围在中间,简直比露宿山野更煎熬,干脆和耗子精扯起了淡。

耗子精垂涎甄院主久矣,非常愿意和好吃的人类交谈,三个跨物种的活物人唇不对鼠嘴的沟通了几句,发现完全是在瞎扯,舌灿莲花如甄院主,也在这一刻理解了为什么凌渊日常无视耗子精,就听闭目养神的凌渊不耐烦道:“明天还要上山,你还睡不睡了?”

观天睁开眼,见甄太平前后左右晃了晃,“我在想阴山遭逢变故,到底是意外,还是斩仙司的手笔。”

仙鹤在头顶鸟叫:“管他是什么原因,灭了斩仙司,我们就走,我们就走,不要再节外生枝了!”

凌渊没搭理仙鹤,“到底是什么原因,明天自然会知晓,你就不要在这里操没用的心了,赶紧睡你的。”

观天突然耳朵一动,站起身,“有声音。”

他这一动,差点把两只耗子精吓死,胆小如鼠的小畜生飞一般窜到凌渊的衣袖里,躲在里面瑟瑟发抖,凌渊无视两只老鼠,跟着站起身,“什么声音?”

观天五感灵敏,方圆百里的生息都逃不过他的捕捉,他往西北方侧了侧耳朵,听到遥远的山里传来几道巨响,低声道:“是钟声……每隔一段时间敲三下,很有规律。”

然后他转过头,看向师兄,“大概在山腰处,如何,要去吗?”

凌渊看了甄太平一眼,甄太平心领神会,“阴山确实有一座寺庙,之前情报里也提到过,太阴镇古佛寺,但古佛寺很多年以前就废弃了,从来没有什么钟声,而且夜半敲钟,这是大忌啊。”

民间讲究早晚各敲一次钟,目的是早上唤醒人们劳作,傍晚提醒人们休息;有时赶上特殊年节,比如清明,傍晚的钟声会带有超度亡魂、祈福众生的含义,但夜半敲钟,除了为赶夜路的人校准时辰,一般是不会有的。

但阴山何来的赶夜路之人?

凌渊一开始没听到,观天这么一说,总感觉自己也听到了若有若无的钟声,莫名让人焦躁。

他垂眸仔细听了片刻,确定自己也听到了,朝甄太平抬了抬下巴:“你应该还不困吧?”

甄太平:“?”

一柱香后,几人跟着钟声,找到了那座传闻中的寺庙。

甄太平觉得自己真是疯了,大半夜不睡觉在闹鬼似的阴山找闹鬼似的寺庙,怎么听怎么瘆得慌,修士却没这种忌讳,似乎白天黑夜对他们而言并无不同,至少这两个牲口在夜里依然健步如飞,如果不是夜视能力极强,那就只能是很熟悉山里的地形了。

“咚——咚——咚——”

钟声敲到第三下,大雾散开,一座灰扑扑的建筑物出现在三人眼前。

仙鹤率先飞起,落在屋檐上往里张望,不知道看到了什么,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跳着脚落回观天肩上:“院子里没有人,只有一个井,一个钟,那个钟在自己晃,自己晃!”

自己晃动的钟?

此时夜深人静,风过无声,一口大钟却无人自动,只能是闹鬼了。

甄太平轻声道:“怎么办?”

凌渊和观天对视一眼,观天刚要说什么,凌渊一抬手打断他,“你们在这里等着,我进去看一看。”

观天:“不,我跟你一起。”

甄太平:“行,要是里面有问题就传声出来,我们去救你。”

观天:“……”

观天扭头看向甄太平,甄太平一脸理所当然,“这种时候肯定不能所有人都上啊,万一是圈套怎么办?”

在观天这里,就是刀山火海也不能把他和师兄分开,更何况是什么莫须有的圈套,凡人弱小谨慎,深知不能把所有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的道理,自然没办法和修士尿到一个壶里去,甄太平和观天对视片刻,终于将大脑的思考模式从凡人调整到修士,恍然大悟:“我听凌渊的,我什么都没说。”

凌渊没管他们俩,他独断专权惯了,朝仙鹤一招手,一人一鸟眨眼间飞进了院子里。

凌渊轻功卓绝,落地时悄无声息,他抬眼扫视了一圈,发现院子四面都是墙,只有正前方有一座破败的房屋,那口摇晃的钟就在屋子前。

仙鹤落在屋檐上,歪着脑袋盯着院中的一切,凌渊走到那口巨大的钟前,没感受到什么奇怪的气息,余光瞥向旁边的水井,发现里面早就干涸了,落满了枯枝败叶。

他抹了一把钟面,上面落满了灰尘:“看来这里确实废弃了……这么厚的灰,竟然还能发出这么大的声音。”

却这时,黑夜里突然传来“簌”的一声,一道黑影透过斑驳的窗纸,在夜色下一闪而过,凌渊猛地转头,看向面前的房屋,“谁?”

四下悄然无声,仙鹤从屋檐上落下,站在凌渊肩上,“谁在装神弄鬼?!出来!出来!”

黑夜中,一双眼睛透过窗纸,死死地凝视着他们。

凌渊迈步入了屋内,古佛寺很破,屋顶都是破洞,比起他们之前落脚过的范小村有过之而无不及,屋内只有一个高大的石台,上面端坐着一个石像,屋顶漏下的雨水和连绵不绝的风早就将石像的脸腐蚀殆尽,根本看不出雕刻的是谁。

石像前摆着一张供桌,上面只有一个断掉的烛台和一个碎掉的瓷盘,凌渊打了个响指,火符亮起,照亮了眼前石像苍白的衣摆。

仙鹤四下看了看,疑惑道:“没有人?可是明明有声音?小渊儿,你在看什么,看什么?”

凌渊不知为什么一直盯着这个石像,仙鹤不明所以,跟着看了片刻,很快发现不对,“这雕的是什么?是什么?这根本不是佛像吧?”

眼前的石像哪怕已经被腐蚀得连雕刻者来了都不认识了,但依然可以凭借造型和衣服认出,这雕的并不是什么普渡众生的弥勒佛,而是一个仙人。

石像手持宝剑,盘腿坐在石台上,是修士入定时最常见的姿势,他长发披散,模糊的五官上依稀是个微微敛眸的表情,腰带玉佩,如果那个灰不溜秋的玩意是玉佩的话。

雕刻者非常仔细,哪怕已经被腐蚀成这样,仔细看依然能看到衣服上不明显的花纹,仙鹤欣赏不来人类的艺术,叽叽喳喳道:“这是多少年前刻的?多少年前刻的?”

凌渊没吭声,他总感觉自己似乎在哪里见过这个石像,难道这是哪本书里曾记载过的飞升修士,民间喜欢给那些飞升的修士雕刻石像,日夜祭拜,似乎成神后的修士就会愿意保佑他们似的。

呼一声,火符熄灭了,黑夜再次如潮水般蔓延过来,凌渊低下头,不紧不慢地缠绕着五指间的银白丝线,“来了。”

仙鹤不明所以地“啊”了一声,石像后突然闪过一道黑影,四肢并用的冲他们扑了上去,凌渊冷笑一声,手腕一甩,牵丝线势如破竹的射了出去,狠狠戳进了黑影的胸膛!

噗呲——

一声凄厉的惨叫从门里传来,雪亮的剑光一闪而过,观天一剑破开大门,在甄太平震惊的目光下飞也似的冲了进去,“小——”

“渊”字没发出来,凌渊回过头,眼尾射出一道杀伐气未散的目光,“怎么?”

甄太平跟着跑进来,“出什么事了?谁在惨……”

他的话音戛然而止,因为凌渊脚边躺着一个人,不,或许不能用人来形容,那是一具四肢着地,瘦骨嶙峋的骷髅怪物,正被牵丝线绑着,不停的挣扎。

甄太平震惊地看着这一幕:“这是人吗?”

凌渊回头看向地上不停挣扎的小孩,神色淡淡,“谁知道,真神奇,看着像个骨头架子,却还有呼吸。”

他蹲下身,和骷髅怪四目相对,面前的怪物身形单薄,只有六七岁孩童大小,似人非人,皮包骨头,他没有衣服,裸露出的皮肤遍布尸斑,关节扭曲,从没打理过的乱发遮住了他的脸,只露出一双凶狠的眼睛,恶狠狠的瞪着面前的不速之客。

正常人瘦到他这种程度,是不可能还这么活蹦乱跳的,凌渊冲骷髅小孩抬了抬下巴,“喂,会说话吗?”

孩子发出愤怒又恐惧的尖叫,观天走上前,“他不是活人,是走尸。”

甄太平:“什?可是他不是有呼吸?”

凌渊没吭声,观天走到骷髅小孩前,蹲下身,月光洒在他的身上,让他好像从玉树下走出的仙人,小孩看到他的脸,不知怎的,突然瞪大双眼,呆愣愣的闭上嘴,不再挣扎。

甄太平跟着靠过来,小孩看到倒霉的甄院主,又回过了神,冲甄太平咆哮起来,凌渊不耐烦地一紧丝线:“走尸不是鬼修的傀儡吗?但这家伙好像有自我意识,不像是单纯的行尸走肉。”

观天摇摇头:“他似乎也是被改造后的一种走尸,就像当时百家宴上的食魂蛛一样,但我认不出来他哪里被改造了。”

甄太平靠近了一点,他别的本事没有,和小孩相处的能力还是可以的,就见他变戏法似地,从怀中掏出一个竹蜻蜓,在骷髅眼前晃了晃,小孩的视线立刻被竹蜻蜓吸引了,甄太平小心翼翼的将竹蜻蜓放在他的手边,小孩死死盯着竹蜻蜓,猛地扑过去,将无辜的竹蜻蜓掐在手中疯狂摇晃。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他不是在玩,而是在试图杀死竹蜻蜓。

甄太平低头看了眼自己手指上的“寻魔”戒,见戒指没有反应,微微皱起眉:“没有魔气,行为举止更偏向野兽,真是奇怪……钟不会就是他敲的吧?为了把我们吸引过来,他想做什么?凌渊,他攻击你了吗?”

他问题太多,又没有人能回答,凌渊一甩牵丝线拍飞支离破碎的竹蜻蜓,嫌弃道:“你出门身上都带了些什么破玩意,算了……与其说是攻击,更像是恐惧下的反应,这家伙似乎胆子很小,一直躲在石像后面。”

“石像?”

凌渊“哦”了一声,有些烦躁的抓了把头发,“屋子里供了个石像,但不是佛像,啧,话说这鬼地方到底是谁起的破名字,古佛寺?和佛哪来的关系?”

甄太平疑惑的走进屋子,去看石像,观天站起身,骷髅小孩一见他要走,不知为何突然激动起来,张开嘴啊啊的叫,见观天毫无反应,着急之下竟然口吐人言道:“啊啊——神……仙哥哥——”

观天脚步一顿,凌渊冷漠无情的回过头,手中牵丝线簌的绷紧了,“你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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