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士顺着声音看去,只见一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子迈着小碎步从人群中走了出来,他整个人的宽度和长度几乎一模一样,小眼睛小鼻梁,大脸盘上挂着个见牙不见眼的笑容,只有下巴上留着一撮稀疏的山羊胡,乍一看几乎像个带细绳的圆球。
圆球人未至肚子已经先到了,修士一见店老板,脸色更黑了些,店老板却恍若未觉,一脸和气生财的走到仙人近前,恭恭敬敬的弯腰行礼道:“本店寒酸,竟也能入仙人的眼,真是我们的荣幸,就是不知您找灵犀园,可是有什么要事吗?”
这圆球竟然还有腰,修士看着面前的大秃顶,表情一言难尽,他似乎一刻都不想停留,店老板话音一落,他便一挥手,一块匾额凭空出现在他手中,上刻“代掌司”三个大字,足有两人多高,顿时惹来一阵惊呼。
修士单刀直入道:“我乃清涟道人座下大弟子,清泉派首徒甄和平,今日奉掌门之命,特来将这块匾额赐予灵犀园,从此分管仙家祠堂权利,于此地建立代掌司。”
说完,这修士手一挥,那巨大的匾额凭空飘起,自动附着在酒楼原本的招牌上,不由分说的将“灵犀园”三个字替代了。
店老板还没来的及说什么,凌渊已经敏锐的听到身后姑娘松了口气,似乎低声说了句“终于赶上了”,随即人群便炸开了锅。
反应最大的便是那老者,只见他眉毛都要惊掉了,连忙上前不可置信道:“仙人,仙人,怎会如此突然,这么大的事,怎么没有提前通报给小人,小人也好准备啊!”
自称甄和平的修士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这一眼便将老者接下来的话全堵在了嗓子里,修士便接着道:“代掌司全权交由灵犀园老板负责,之后请神供奉一干事宜都由代掌司管理,仙家祠堂依旧可以运行,但不必再上供,如此,听明白了吗?”
老者的脸色瞬间惨白,浑身抽搐地倒退了一步,一旁围着的家丁连忙大呼小叫的上前,七手八脚的扶住了他。
凌渊旁观这场闹剧,清楚的听见那老头子抓住了一个家丁的手,气如游丝道:“快!快叫镇长来!”
可惜已经来不及了,那修士说完便要走,灵犀园老板见状,连忙宠辱不惊的上前一步,恭恭敬敬的问道:“这,感谢仙人抬爱,就是不知代掌司具体要如何运行,仙人能否给个指示,小人也好给大家一个交代不是。”
修士要走不是一个凡人能拦住的,老板话音刚落,他已经没有了人影,只在半空中落下一句话,“我看那姑娘说的在理,望疃镇先把流民的事处理干净,再去谈其他事吧。”
老人好不容易站稳,闻听此言,又差点白眼一翻原地晕过去。
凌渊也是第一次见到这种修士,他连那修士的长相都没看清楚,对方已经来去如风,眨眼便消失了。
可见这位道友脸上的不耐烦不是假的,凌渊几乎怀疑,要不是清涟道人的命令不能违抗,他会直接把匾额从天上砸下来,管望疃镇怎么处理。
世界之大,果然无奇不有。
老板大概是整场闹剧里最淡定的那个了,代掌司这么大一个烂摊子突然罩在他的脑门上,他却不慌不忙,悠然转向围观群众,好声好气道:“各位也都听见了,仙人如今要换灵犀园为代掌司,并将这份重任交于在下,在下虽然不才,但也不敢不从,今日恐怕是小店最后一次招待各位了,望在座的诸君吃好喝好,不要留下遗憾才是。”
“至于仙人最后那句话,”老板说着转过身,在人群中精准的定位到那坐在角落的姑娘,和善道:“这位姑娘,可否将你方才的话展开说说,我也好知道仙人到底要代掌司做些什么,具体又要如何执行才是啊。”
老人终于在家丁的搀扶下翻回了白眼,听到老板的话,当即脸色一沉,“闻老板,您这是什么意思?”
闻老板脸上的肥肉挤在一起,朝老者和善一笑:“如今灵犀园的匾额都换了,您说我是什么意思?”
老人:“你!”
闻老板截口打断他,“仙人方才亲口说过,要望疃镇先解决流民的事,其他的之后再说,如今代掌司负责请神供奉,上传下听,可不能不听仙人的话啊。”
老人一挥衣袖,吹胡子瞪眼道:“那也轮不到你一介商贾在这里越俎代庖!镇长大人还没有发话呢!我看谁敢在那之前擅作主张!”
此话一出全场寂静,任何长了耳朵的人都听得出来,这老头简直就是把闻老板的脸按在地上摩擦,被摩擦的闻老板却巍然不动,只见他摸了摸自己下巴上那一撮可笑的山羊胡,似笑非笑道:“哦?余大人的意思是,镇长的话比仙人还要作数喽?”
余大人的脸刷一下白了。
凌渊放下茶杯,到这里,他算是全听明白了,这咋咋呼呼的老头八成就是这小镇镇长的狗腿子,平日里肯定没少从仙家祠堂里捞油水,不然不会一听到代掌司要分权,就一脸断奶似的悲痛欲绝。
至于这闻老板——
凌渊之前在小摊上撒钱的时候趁机打探了些消息,灵犀园是望疃镇最大最好的酒楼,在这里开业不过两年,便一骑绝尘,位居首位,让一众同僚望尘莫及,同时这酒楼并不是望疃镇的产业,而是民间一个十分有名的商铺——灵犀商铺名下的产业之一。
可以说,闻老板只是个外地来的商人,与望疃镇并没有什么深厚的感情,他的裤子始终是和灵犀商铺穿在一起的。
但俗话说得好,打狗也要看主人,灵犀商铺的一个小小分店便能开的如火如荼,可见闻老板背后的势力也是不好惹的,否则他哪来的底气在这里和镇长的狗腿子叫板。
那么问题来了。
凌渊下意识的敲了敲桌面——这清泉派为什么要选一个外地的酒楼老板来分管镇内事宜?
还是最要紧的供奉事宜。
除了那清泉派被贿赂了,凌渊一时还真想不到其他原因。
以及,凌渊不用回头都能感觉到,方才那位舌战群儒的女中豪杰正目不转睛的盯着他的后脑勺,已经这样若有所思的看了他快半柱香了,凌渊感觉自己的后脑勺都要被她的视线盯出一个豁口了。
凌渊不动声色的捏了把汗,连那修士都没看出他和观天有什么不对劲,这姑娘**凡胎,应当也是看不出什么的。但观天还在这里,先天灵体与常人不同,万一那姑娘真的有一双火眼金睛,发现了什么,留下一些马脚就不好了。
凌渊思虑再三,觉得接下来都是小镇内斗,和他需要的信息完全不相干,正好人群又忙着吵架,注意不到这边,他干脆的一起身,传音给观天道:“走。”
观天已经将所有对话一字不差的记在了脑子里,整理好等着师兄需要的时候复述给他,闻言吭都没吭,一起身便跟上了凌渊的步子。
那姑娘见状立刻要去追,一旁的小厮正竖起耳朵听对面的动静,余光见自家姑奶奶又要整什么幺蛾子,连忙拦道:“小姐,小姐,您又要干什么,这里人多混杂,您不能乱跑啊。”
姑奶奶一挥手,骂道:“蠢货,有眼不识珠的东西,还不快滚开!”
小厮被自家小姐的大力金刚掌一推,狼狈的退开一步,姑娘立刻如离弦之箭,撒丫子追出了酒楼,结果就这么一瞬间的功夫,凌渊他们已经融入在人群中,消失不见了。
她在酒楼门口张望了片刻,脸都气绿了,跟屁虫一样追过来的小厮还在一旁傻乎乎的问:“小姐,您在看什么呢?”
姑娘回头冷冷的看着他,“你今天没有肉吃了。”
小厮啊一声,面色惨白道:“为什么啊?!”
“光长膘不长眼,要你有什么用!马上去找甄太平,告诉那个狗东西他要的人本姑娘找到了!能不能留下看他自己的本事去吧!”
小厮连忙应声,连滚带爬的要去找人,结果刚跑出去一半又屁滚尿流的滚了回来,“小姐,小姐,小的不知道甄大人在哪啊?要怎么找啊?”
姑娘恨不得踹他一脚,怒道:“还能在哪?除了他那姘头,他来这望疃镇还能为了什么?还不给老娘滚!”
小厮战战兢兢,“那,那小人走了,小姐您怎么……”
“给我滚!!!”
“是,是,是是是……”
姑娘差点被这跟屁虫气死,在原地喘了几口气,又觉得和一个蠢货计较实在太掉价了,她缓了一会,摆正了碰歪的帷帽,压下心头火气,头也不回的回到了酒楼。
一场骂战开始了。
凌渊并不知道离开以后还发生了这些事,他带着观天,远离了喧闹的人群,径自向馄饨铺老板口中的清泉去了。
观天和凌渊并肩走着,见师兄一脸凝重,突然问道:“小渊,你认识那个姑娘吗?”
凌渊还在思考方才的事,一时没回过神,随口道:“你说什么?”
观天就重复了一遍,凌渊这次听清了,非常敷衍的回道:“怎么可能,我只是在想,唔……没什么。”
他很明显是不愿意说,观天侧过头看着凌渊,突然在师兄的身上看到了一道熟悉的影子。
他面无表情道:“小渊,你是要学师父,把我蒙在鼓里是吗?”
凌渊差点摔个狗啃泥,脚步一顿,一脸不可置信道:“你说什么?!”
观天一点也看不懂别人脸色,一字一句道:“这一路上你不愿意和我说话,做事不和我商量,我问你你什么都不说,天劫过后也不和我发火,需要做事也只找老鼠和仙鹤,完全无视我,不理我,师父以前遇到不想说的事,就是这样的。”
观天说到这里,停下脚步,抬头定定的看着师兄:“小渊,你是不需要我了吗?”
凌渊:“……”
到了这一片已经没有多少房屋了,好不容易远离嘈杂的人群,仙鹤终于可以喘口气,结果没等它喘完,就听了这一番石破天惊的话,它差点把脚踩断,只好又默默的把自己缩进了纱幔鸟笼,假装不存在起来。
凌观天,是真的不知道委婉为何物。
观天这番直白无比的话钻进了凌渊的耳朵,像一把刮骨刀狠狠地刮进了凌渊的皮肉,熟悉的观天味扑面而来,凌渊第一反应却不是冒犯,而是一种莫名的哭笑不得。
直到这一刻,他才猛然意识到,师弟其实已经闭关十二年了。
十二年,一个人可能已经面目全非了,但对于闭关的人来说,时间几乎是静止的,过去了这么多年,观天的模样变得凌渊几乎都不敢认了,要不是突遭大难,打乱了他的所有心绪,凌渊可能仍然会像那个晦夜一样,对观天的靠近感到陌生和不自在。
哪怕现在,当他偶尔从一团乱麻里冷静下来,也能明显感觉到自己是不知道要如何和这个小师弟相处的。
没想到如今打破这个不自在的,竟然是来自师弟独有的直白。
凌渊有些哭笑不得,直到这一刻,那道突兀出现在他和观天之间的尴尬才算是被彻底打破,他终于心安理得的板起脸,将师兄的架子重新扛在肩膀上。
凌渊重新迈出步子,混账道:“对,我就是不告诉你,就是要把你蒙在鼓里。”
观天:“……”
这次轮到他震惊了,“为什么?”
凌渊扫了一眼少年肩上假装自己不存在的仙鹤,呵了一声,“告诉你等着你和复读鸡再次密谋坏我的事吗?别忘了,我还没消气呢。”
观天:“……”
凌渊扳回一局,老神在在的继续往前走,其实心里知道自己这是在鬼扯,不是他不愿意告诉观天,是因为他也不知道接下来要怎么办。
凌渊虽然表面上云淡风轻,但其实对山下的世界一无所知,他虽然被仇恨冲昏了头脑,但也不至于变成个二百五,知道靠着他八岁前的记忆在凡间游走那完全就是在扯淡,更别提观天,就他们两个涉世未深的崽子,贸然行动,根本就是给人送菜的。
所以他虽然从老叫花那里逼问来了传唤术,却并没有用,也是因为怕出什么差错,打草惊蛇,他自己死不死的无所谓,但是他还有一个师弟,观天仿佛一根拴在他理智上的绳子,哪怕是为了这根绳子,凌渊也要逼自己从长计议,谨慎行事。
不然他早就拿着一把大砍刀,单挑四大宗门去送死了。
凌渊想到这里,惊奇的发现自己依旧是个混蛋,顿时安心了些,他混蛋的把师弟晾在一边,溜溜哒哒的往前走,不多时,便感受到一股带着灵力的水汽,人未至,已经先让那灵气净化了一番。
一汪明净清澈的泉水出现在他们师兄弟二人面前,看来那老者确实没有骗他,这里的确有浓厚的灵力,藏着入清泉派的仙缘。
只是,凌渊扫了一眼周围,凡人**凡胎,自然看不出这其中玄机,这汪清泉之所以有如此厚重的灵气,是因为这里,才是清泉派的入口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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