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姑娘在院中空地站定。下一刻，剑光忽然四起。

万绮运剑比黄驰勇更凌厉迅疾，刚过了三十招，便已让林玥退到了空地边缘。她微微挑眉，似在向那貌美神女挑衅：青鹤派，就如此而已？

林玥竟笑了一声。她蹁跹越起，手中的闲云上下翻飞，将那凌厉攻势一一化解。自知无法像方才李言那样游刃有余，林玥凝神应战，手下毫不留情。

白小娇看呆了。这次不似之前遇袭时那般紧急慌张，她认真地看着林玥灵动的身姿，眼睛都忘了眨。

其他人也都紧盯着庭院中的两人。即便是赵怀真也不复气定神闲的样子，脸上显出几分惊讶。他原以为林玥的声名鹊起主要是因为那副姿容，却不想少女的剑术竟真如此厉害。

他暗自磨牙：凌虚那老家伙倒是走运，收了这么个宝贝。

林玥眉眼含笑，手下却不见留情。她轻功身法一流，打到现在隐隐略胜一筹。万绮眼中掠过一丝戾气，手中剑招变换，却不似之前的样式。

那是比先前更诡谲的招式，如灵蛇游动，一时让林玥难以招架。

卫疏不禁眯起了眼。这招式倒是看着有几分眼熟。他仔细思索了一番，终于在记忆中翻出了那个不安的夜晚。

贺兰昭。

万绮的身法剑术比贺兰昭精妙了许多，但仍可以看出些相似的痕迹。想到贺兰昭曾说奉了师命来杀自己，卫疏心中冷笑，对萧钰的话又信了三分。

赵怀真的脸色却难看了起来，他没想到林玥竟逼得万绮使出了暗影勾魂。这不是栗山派的剑招，他原本也不该教给万绮的。

他心中烦躁，正想着要不要直接打断对决，却听一声清脆的剑鸣，两把长剑同时飞了出去。两个姑娘各不相让，竟是打成了个平手。

林玥率先回过神来，冲万绮笑了笑：“多谢万姑娘指教。”

万绮微微颔首，一言不发地去拾自己的剑。林玥不以为意，轻轻巧巧地捡起闲云，然后朝众人走去。

白小娇掏出帕子递给她，眼睛闪闪发亮。林玥不觉好笑，歪头问她：“好看？”

白小娇连连点头：“好看！”

林玥接过帕子，轻轻擦汗，又问：“没打赢也好看？”

白小娇继续点头：“好看！”

卫疏看着两人这一问一答，眼神微动。有一瞬间他在想：若是稍改些身法，可能让临渊使起来好看些？

若是段文知道他唯一的弟子竟生出这样的念头，说不定真会一刀砍过去让他清醒一点。

赵怀真此时已恢复了慈祥的面容，跟着笑道：“林姑娘天人之姿，今日真是大饱眼福。”

林玥笑了笑，同他客套了几句。李言见目的已达成，便推说有些疲累，开口告辞。

待四人走远，院中只余栗山派众人。赵怀真收了笑，眯起眼看方才比试的弟子。

他朝黄驰勇略一点头，语气平淡：“你本就不如李言，输便输了。”

黄驰勇讷讷应声，似是松了口气。

赵怀真又转向万绮，叹了口气：“小绮，你素来心高气傲，这次该长点记性了。”

话音刚落，他忽然扬起手臂，狠狠掴了万绮一掌。这一掌用了十足的力气，直打得万绮脸颊高肿，嘴角流血。她知道师父并非是因为自己没打赢林玥而发怒，而是因为自己最后用了那本不该使出来的剑招。

自知理亏，万绮垂头低声道：“师父教训得是。”

赵怀真似消了气，轻轻摸了摸她的发顶，语气慈祥：“若有下次，莫怪师父废了你这胳膊。”

万绮微微一抖，随即应道：“是。”

结伴离开的四人没看到这一幕。李言带着三人进了议事厅，神色看起来颇为凝重。

卫疏抱着刀并未落座，只挑眉发问：“今日这般试探，是打算做什么？”

李言斟酌了片刻，方才回答：“栗山派不可能一直在神武庄待着，过几日若有变化，需得提前知晓深浅。”

“什么变化？”白小娇问。

李言没有回答，反而问道：“今日白姑娘同赵掌门相谈甚欢。若过几日赵掌门邀你去栗山派做客，你觉得如何？”

啊？白小娇茫然地看着他。

林玥微叹了口气：“李言，你不如直说计划。”

被点到名的青年深吸了口气，缓缓开口：“即便劫匪真同栗山派有关，此行我们同去，众目睽睽之下，他们也不敢对白姑娘做什么。到了定边府，我们探查薛志鹏的消息也更便利。”

“若栗山派确实清白，那我们这一路人多势众也更安全。等过些时日，还可以请栗山派也出些人手，一同送你回谷。”林玥垂头捻着手指，补充道。

白小娇明白了。现在他们待在神武庄虽然安全，但也确实被动。既然送上来栗山派这个线索，没道理一直按兵不动。

她弯了弯眉眼，笑道：“喔，我明白啦。那我这几天就多去找赵掌门聊聊天，就算他不邀请，我也可以问他能不能过去做客呀。”

其他三人却不如她这般轻松欢快。卫疏神色难辨，语气冰冷：“我等联手也至多不过与赵怀真打个平手。栗山派那五名弟子都是好手，更不必说还有群劫匪在暗处。”

这些李言自然也明白。他沉声应道：“我已去信庆源府瑞泽城，十日内便有四名和生会弟子来熹城，届时与我们一同出发。沿途另有各据点接应，每程都会遣十人暗中跟随。”

卫疏眸光微动，讥诮道：“不愧是和生会的掌门大弟子，竟调得起如此之众。”

和生会根基深厚，李言所说人数实在寒酸。听出他的讥讽之意，李言倒也不恼。他苦笑道：“卫兄说笑了。实不相瞒，我查这劫案数月，虽无证据，但总觉得……”

他顿了顿，似是有些难堪：“问题并不全从外部而来。”

卫疏闻言并不惊讶。他对和生会了解不深，但这些时日相处下来，他对李言的能力并无怀疑。那群劫匪确实厉害，但若无内鬼暗中帮衬，李言不可能至今进展甚微。

但这些并不是他关心的。他瞥了眼白小娇，冷冷道：“那这些调集的人手，你又有几分把握？”

李言答得诚恳：“来的那四位皆是与我相识多年的同门，可以信任。但各据点人员纷杂，我确无十足把握。”

卫疏还待开口，却听小医仙声音清脆地说：“没关系，我们也不是要打上栗山呀。”

她摸了摸鼻子，有些不确定地继续说：“就算真有什么危险，我们只要跑得掉就行吧？一旦坐实了栗山派有问题，我们再回去搬救兵也来得及呀。”

片刻的沉默后，林玥第一个笑开来：“我就说不要小看我们的小医仙吧。”

李言的计划确是如此。现下的僵局在于他们只有些模糊的线索，却没有任何的证据。此行便是想引蛇出洞。

白小娇眨了眨眼，朝卫疏展颜笑道：“这次我有武器啦，一定能比之前做得更好些的。而且这群劫匪也是冲着我来的，我总不能什么都不做，只等着你们保护我吧。”

卫疏喉头微动，一时无法应答。李言倒是满脸歉疚：“但此行危险，我确是愧对顾大哥的嘱托。”

白小娇仍是笑吟吟的：“李言，你又不是神仙，哪能什么事情都能料到。就算师兄知道了，也肯定是感谢你都来不及呀。”

想到这里，她又眨了眨眼，补充道：“不过师兄他总是容易思虑过深，我们还是到了栗山再给他传信吧。”

林玥轻笑了一声，随即正色道：“话虽如此，此行变数甚多，你切莫逞强，莫要离开我们身边。”

白小娇乖巧地点点头，笑道：“我这几天也再多准备些药，到时候你们带上。”

见三人说话间已定下行动，卫疏心中不悦，却又找不到反驳的理由。其实他也该希望此事尽快了结，毕竟有件事情他追查多年，是他本该心无旁骛应对的。

他确实忧心她的安危。但除此之外，他也不能假装看不到自己对这段时日的眷恋。阳光太过温暖，晒得他整个人都慵懒起来，几乎忘了自己原本的模样。

“卫兄，你意下如何？”李言的话打断了他的思绪。

卫疏抿唇不语，半晌才微微颔首：“依你计划行动。”

李言松了口气，又从怀中掏出地图来，给三人细细讲这沿路布置。进入定边府的地界之后，和生会的人就不多了，需得多花些心思。

他自昨日见过赵怀真之后，思索一宿，将整个行程仔细推敲了数遍。因为林玥必定要去定边府寻薛志鹏的踪迹，他便一早先去找她商议。现下白小娇和卫疏也都同意了计划，李言更觉肩头沉重。

这一合计便花了将近小半个时辰。李言心思缜密，又已跟林玥商量过了一遍，因此计划甚是详细。卫疏将各种细节一一记下，心中不得不承认李言确实是如今江湖上数一数二的青年才俊。

白小娇却皱起了眉。待商议完毕，她看着李言，面含忧色：“李言，你是不是因为这个又一夜没睡，刚才还跟人比剑？”

她说得笃定，李言讪讪地低下头去，不敢辩驳。他自觉辜负了白小娇连日来的悉心照料，却又知道自己之后几日会更加忙碌，因此也不能随意应诺什么。

小医仙叹了口气，温声道：“有什么我们能做的，就尽管同我们说。毕竟这也不是你一个人的事呀。一会儿我拿些蕴神丸给你，你每日吃些，聊胜于无。”

蕴神丸是回春谷中名气仅次于春露丹的补气丹药，自然也是金贵无比。李言闻言连连摆手，正要推拒，却听林玥笑道：“小医仙一片好心，你就收着吧。之后行动还要仰仗你呢，可不能还没出发就倒下了。”

李言心说这点疲累倒也不至于，但白小娇目光灼灼，他不好意思再推拒，只得再三道谢。

白小娇恢复了些笑意，随即拉着林玥去练习弩箭和步法了。看着两个姑娘走远，卫疏关了门，沉默地看着李言。

李言微微一愣：“卫兄还有事？”

卫疏神色淡然，说的话却让他一惊：“赵怀真有意杀我。届时若真动起手来，你以撤退为先，不必管我。”

李言神色变化了几番，欲言又止。他猜想卫疏有自己的情报来源，许是不便透露。但若真是如此，又怎么能让他独自应敌？而且为什么偏生找自己，方才大家都在时为何不说？

看出他的犹疑，卫疏心中微微酸涩，语气却是少见的恳切：“李少侠行事稳妥、审慎明达，想必不至于感情用事。”

李言听懂了。他喉头一哽，沉默了几息，方才应道：“我明白了。届时以白姑娘的安全为先。”

得到他的承诺，卫疏敛眉颔首：“多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