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赛结果三天后公布。
虞煜收到通知时,正在医院给奶奶削苹果。手机震动,他点开:恭喜您晋级决赛,请于四月十日参加颁奖典礼暨赞助人见面会。
奶奶看他盯着手机不动,问:“怎么了?”
“进决赛了。”虞煜说。
奶奶眼睛一亮:“真的?哎呀我们小煜真厉害!奖金多少?”
“决赛一等奖二百万。”虞煜说,“但还没拿到,要等最终结果。”
“能进决赛就了不起了!”奶奶拍着他的手,“奶奶就知道,我们小煜是最棒的。”
虞煜看着奶奶的笑容,分析:这是骄傲,这是开心,这是为他高兴。
他应该回一个笑容。
于是他笑了。
奶奶看着他那个笑,眼神里闪过一丝什么——心疼,她知道那是演的,但她从来不戳破。
“小煜啊。”奶奶忽然说,“你……最近有没有遇到什么人?”
虞煜愣了一下:“什么人?”
“就是……”奶奶斟酌着措辞,“让你觉得不一样的人。”
虞煜想了想:“有。”
奶奶的眼睛亮了:“谁啊?”
“一个赞助人。”虞煜说,“穆氏集团的。那天在艺术中心,他站在玻璃墙外面看我画画,看了很久。”
“然后呢?”
“然后走了。”
“就这?”
“就这。”
奶奶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那你……对他什么感觉?”
虞煜认真思考了五秒:“他让我觉得安静。”
安静。
这个词让奶奶愣住了。她看着孙子的脸,那张脸上还是淡淡的,没有什么表情。但他说“安静”的时候,语气和说别的话不一样——不是分析出来的,是……感觉?
“小煜,”奶奶握紧他的手,“你知道什么是喜欢吗?”
虞煜摇头。
“喜欢就是……”奶奶想了想,“就是想和一个人多待一会儿。他在的时候,你觉得时间过得快。他不在的时候,你会想他现在在干嘛。”
虞煜把这段话记在心里。
然后他说:“那我不喜欢他。他走了之后,我没有想他。”
奶奶叹了口气:“傻孩子。”
她没有再说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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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十日,颁奖典礼。
穆氏艺术中心三楼展厅被布置成酒会的形式,长桌上摆着精致的点心和香槟。十位决赛选手站成一排,等着颁奖。
虞煜穿着那套唯一像样的西装——去年毕业典礼买的,袖口有点磨损。他站在队伍最边上,看着台下那些人:评委、画廊代表、媒体、赞助商……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人。
穆霖坐在第一排,侧脸在灯光下轮廓分明。他今天穿着深灰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口解开一颗纽扣,比那天晚上少了几分冷硬,多了几分……
虞煜找不出词来形容。
台上在宣布名次。三等奖,二等奖,一等奖——
“一等奖,虞煜,《我看我》。”
掌声响起。虞煜愣了一下,在工作人员的提醒下走上台。
穆霖站在台上等他。
这是虞煜第一次在灯光下看清他的脸——比那晚更清晰,比那天在艺术中心的背影更近。他的眼睛很深,像看不见底的井。他看着虞煜,目光里没有审视,没有评判,只有一种……虞煜分析不出来的东西。
“恭喜。”穆霖伸出手。
虞煜握住那只手。温热的,干燥的,比他大一圈。
“谢谢。”虞煜说。
两人握手的那几秒,台下闪光灯亮成一片。
穆霖松开手,把奖杯递给他。虞煜接过,转身对着台下鞠躬。他听见掌声,看见那些人的表情——羡慕的,嫉妒的,真心祝贺的,假意应付的。
他全都分析了。
只有一个人,他分析不出来。
穆霖。
穆霖在他身边的时候,是安静的。不是没有情绪,是那些情绪不往他这里涌。像一扇门,关上了。
虞煜第一次遇到自己分析不了的人。
他觉得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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颁奖结束后的酒会上,虞煜被安排坐在穆霖那一桌。
圆桌不大,坐了八个人:穆霖,虞煜,几个评委,还有那个一直微笑着的年轻人——林景行,林氏集团的少东家,也是这次大赛的选手之一。
虞煜注意到,林景行和穆霖之间的氛围很微妙。熟稔的,默契的,不用说话就能懂的。像认识很久的人,像同一世界的人。
而他,坐在那里,像个误入者。
“虞煜。”林景行忽然开口,笑容得体,“你的画我很喜欢。那种‘空洞’的感觉,很难得。”
虞煜看着他,分析:这句话表面是赞美,里面有试探。
“谢谢。”他说。
“空洞”这个词让穆霖抬起头。他看了虞煜一眼,又垂下眼睫。
林景行继续问:“你是A大的?学油画?”
“嗯。”
“师从陈远山教授?”
“嗯。”
“陈老是我的老朋友了。”林景行笑容加深,“改天一起喝茶?”
虞煜想了想:“好。”
他不知道为什么说好。社交规范?对方在释放善意?还是……
他看向穆霖。穆霖正在和旁边的人说话,没看他。
虞煜收回目光。
酒会进行到一半,虞煜去洗手间。出来的时候,他在走廊里遇到了穆霖。
穆霖站在窗边,背对着他,看着外面的夜景。
虞煜本来想直接走过去,但脚停住了。
“穆先生。”他说。
穆霖转过身,看着他。
走廊灯光昏暗,只有窗外的城市灯火映进来。穆霖的脸半明半暗,看不清表情。
“画得很好。”穆霖说。
“谢谢。”虞煜说。
然后两个人都沉默了。
沉默持续了五秒。虞煜在心里数:一秒,两秒,三秒,四秒,五秒。
五秒之后,穆霖说:“你奶奶,还好吗?”
虞煜愣了一下。
“还好。”他说,“手术很成功。谢谢您。”
穆霖没有否认。
虞煜忽然明白了什么:“那二十万,是您让发的?”
穆霖沉默了两秒:“是基金会。”
“基金会不会提前发奖金。”虞煜说,“我问过了。”
穆霖看着他。
走廊里很安静。城市的灯火透过玻璃窗照进来,在两人之间铺成一道光。
“你……”穆霖开口,又停住。
虞煜等他说下去。
穆霖忽然问:“你明天有事吗?”
“明天?”虞煜想了想,“去医院看奶奶,然后回学校画画。”
“下午呢?”
“下午画画。”
穆霖沉默了两秒:“我明天下午去你工作室。”
这不是询问,是陈述。
虞煜分析:他想见我。为什么?不知道。
“好。”他说。
穆霖点点头,转身离开。
虞煜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他想:他让我觉得安静。这是喜欢吗?不知道。
但至少,他不讨厌这种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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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下午两点,穆霖出现在虞煜的工作室。
工作室在地下室,又小又潮,墙上贴满了素描和色块练习,空气里弥漫着松节油和颜料的味道。角落里放着一张行军床,床头的折叠桌上摆着泡面和矿泉水。
穆霖站在门口,看着这个逼仄的空间。
虞煜正在画画,听见脚步声才回头:“来了。”
他没有站起来,又转回去继续画。
穆霖走进去,在唯一的椅子上坐下。椅子是塑料的,有点晃。他没有说话,只是坐在那里,看着虞煜的背影。
虞煜也没有说话。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画室里只有画笔落在画布上的沙沙声。
穆霖闭上眼睛。
安静。
彻底的安静。
没有那些该死的声音,没有那些涌向他的情绪,没有那些让他喘不过气的负担。只有画笔的沙沙声,只有颜料的气味,只有这个人的背影。
他在这里待了一个小时。
一个小时后,他睁开眼,站起来:“走了。”
虞煜头也不回:“嗯。”
穆霖走到门口,忽然停住:“明天还来。”
虞煜的画笔停了一秒:“好。”
穆霖推门出去。
门关上后,虞煜放下画笔,看着那扇门。
他想:他来了,坐了一个小时,什么也没说,然后走了。为什么?
他分析不出来。
但他发现,刚才那一个小时,他的画笔没有停过。平时他画画总会有停顿,会有发呆的时候。但刚才那一个小时,他一直一直在画。
是因为有人在?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明天那个人还会来。
而他在想:明天画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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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穆霖来了。
第三天,也来了。
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
每天下午两点,穆霖会准时出现在虞煜的工作室,坐一个小时,然后离开。从不带工作,从不打电话,从不说话。就是坐在那里,看着虞煜画画,或者闭着眼睛休息。
虞煜从不过问。
他继续画自己的画,就当那个人不存在。但奇怪的是,自从穆霖开始来之后,他的创作量翻了一倍。每天都能画到很晚,每天都有新的想法。
他不知道的是,穆霖每天离开后,会开车到附近的公园,在车里坐很久。那些被压抑了一天的情绪会在这时候涌上来——贺枭的谨慎,助理的紧张,合作方的试探,还有虞煜的空洞。
虞煜的空洞。
那是唯一让他觉得安全的情绪。因为那根本不是情绪,是空的。空得像一间熄了灯的房间,安静得让人想住进去。
穆霖发现自己越来越依赖这个空洞。
他告诉自己:这没什么。只是需要一个放松的地方。只是需要一个安静的空间。只是……
只是什么?
他说不出口。
第十五天,他照常来到地下室,却发现门锁着。
他等了半个小时,虞煜没有来。
他打了电话,无人接听。
他让贺枭查了一下,得知:虞煜的奶奶病危,正在抢救。
穆霖挂了电话,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去医院。”
贺枭愣了一下:“穆总,您下午有会——”
“推了。”
车驶向医院。
穆霖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忽然发现自己手心在出汗。
他想:这是焦虑吗?为谁焦虑?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那个空洞,是他唯一能呼吸的地方。
他不能让那里,也变成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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